二十多分鐘後,兩部警車在翠竹街賴氏公館的門前停下。從敞開的大門裡,正在等候的張瑋和兩位兒媳,看見黃確帶著幾位刑偵隊員,走進客廳時,她們根本想不到了這麼多人,一時間各自的臉上,似乎都露出了有點驚訝和不自然的笑容。
宋丹似是馬上反應過來,她一邊招呼客人,並和詹妮搬來多把椅子,讓他們坐下,一邊從茶几上拿起茶壺,給在座的人的杯裡倒上茶水,笑盈盈地說道:“天氣太熱,請各位先喝杯涼茶吧。″
“謝謝。″黃確看著宋丹頷首說道,“接到你們的電話後,我和陳隊商量了一下,既然連你們也不知道,莫坤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樣的,我們覺得有必要採取慎重態度。所以同來的還有,刑偵檢測方面的技術人員。″
“那按你的想法,想要我們怎麼配合你們呢?″張瑋隨即問道。
“張老師,您在電話裡不是說過,霍家泰把證據交給你們了嗎,能不能把它拿出來,讓我們先看看裡面的內容?″
“好吧,我這就去把它拿出來。″宋丹應聲走進裡屋,將一個塑膠袋裝著的小紙盒拿了出來,交到黃確手裡。“這裡面的東西都有甚麼,我們都有點好奇。″
“也就是說,你們並沒有開啟看過,是這樣嗎?″
“是的。自從霍家泰二號晚上把它交給我,說讓我在適當的時間,把它拿去給你們警方,我們一直沒有開啟看過。″張瑋接著黃確的話說道。
“那就好。″黃確戴上手套,把塑膠袋的拉扣開啟,將紙盒的封條撕開後,看到裡面裝的是,一塊記憶體卡和一個勞力士金錶。黃確將記憶體卡拿出,插到梁小宇帶來的膝上型電腦上。
隨著螢幕上的畫面出現,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標註的日期,正是霍家泰從酒店搬出後的那段時間。在一間普通的房子裡,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六十多歲老人,坐在飯桌前,在平靜地一問一答說著話。從發問的人來看,他顯然是霍家泰。
“左邊的這個人,就是你的丈夫霍家泰?″黃確指著畫面中,一個穿著白色藍條紋襯衣的人,向一旁的詹妮問道。
“對。″詹妮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丈夫,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不知怎麼了,他那天穿的襯衫和褲子,顏色都和十八年前穿的顏色一樣。″
“那麼,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應該就是莫坤了,是這樣吧?″黃確有意識地向她確認道。
“應該是吧,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只是霍家泰從國外回來那天晚上,說起當他知道十八年前,賴仲懷在岬角灣海上死亡後,從那時起就懷疑是莫坤殺了賴仲懷。也就是從那時起,才第一次提起過莫坤的名字。宋丹和莫坤是鄰居,她也可以證實。″
宋丹在一旁點了點頭說道:“對,這個人就是莫坤。″
“那好。至於霍家泰和莫坤的對話,都說了些甚麼,其中的內容,可能涉及到案件的保密,這些證據我們會帶回去,做必要的技術檢測鑑定。″
黃確讓梁小宇關了電腦,隨即拿起紙盒中的勞力士金錶,看著宋丹問道:“你確定這塊勞力士手錶,就是十八年前賴仲懷去機場前,手上戴著的那塊嗎?″
“我可以確認。它就是我丈夫賴仲懷,在去機場前,手上戴的那塊勞力士金錶。我曾經和你們說過,這塊表是賴仲懷的父親,在偷渡去香港前,將它和一條金鍊留下給賴仲懷的。″
宋丹一口氣說完,緩了緩又接著說道:“賴仲懷曾經和我說過,父親還特別告訴過他,這是限量版的勞力士金錶,在國外也很不容易見到,與這一款同樣的表。再說了,直到現在,我仍然可以拿出,當年賴玉亭購買這塊表的憑證。″
“可這紙盒裡,並沒有你說過的那條金鍊,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賴仲懷在去機場之前,脖子上確實掛上過那條金鍊。只是由於我調侃過他,像個暴發戶一樣,難看又粗俗,才順手放進了褲袋裡。也許就是當年在海上,莫坤從賴仲懷身上,把銀行卡,手錶和金鍊,這幾樣東西拿到手後,從銀行櫃員機取不到,足夠交醫院的手術費錢,就把金鍊賣掉了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黃確將手錶放進紙盒裡,轉身把它交給一旁的夏曉蘭,脫下手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面向張瑋問道:“張老師,霍家泰二號那天,有沒有和您說起過,莫坤住在老宅裡的情況?″
“說了,他對莫坤說要回去幾天,臨走之前還在那裡,給他留下了一星期的食品和礦泉水,然後才走的。″張瑋坦言道。
“也就是說,要不是霍家泰沒有將莫坤的情況,告訴您,你們也並不知道,霍家泰從酒店搬出來後,就是在那裡和莫坤見過面,是吧?″
“是啊,自從霍家泰和我說過,他已經找到莫坤後,也許是怕回家時被熟人認出來,就很少回來過了。至於他和莫坤是怎麼談的,也很少在電話中提起過。至於他住在老宅那裡,也是那天晚上我們才知道的。″
“霍家泰和您說這些話時,有沒有說起過,他是怎麼讓莫坤當著監控說出,十八年前莫坤在岬角灣海上,見到賴仲懷時,怎麼從他身上拿到這些貴重東西的?″
“詳細的情況霍家泰沒有說,只說是讓我把這個塑膠袋交給你們。對了,他還特意和我說過,過兩三天後,要是我身體沒有甚麼問題,讓我和詹妮一起去老宅看看,以免莫坤會發生些甚麼不測的意外。″
“發生甚麼不測的意外?霍家泰有沒有說過,莫坤有甚麼發生意外的可能嗎?″黃確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沒有。就連他當天晚上要去哪裡,他也沒有說。只是說讓我好好保養身體,他就感到很欣慰了。可是讓我們怎麼也想不到,他是去見了賴建剛後不久,就去了岬角灣的懸崖上,祭拜過賴仲懷後,竟然在海邊的竹寮裡引火自殺了。″
說到傷心處,張瑋的眼裡泛起淚光,將頭轉向一邊,嗚咽聲隨即響了起來。旁邊的詹妮一見,立即從桌上的紙盒裡,抽出幾張溼紙巾,側身小心地為她抹去眼淚,“媽,我和宋丹心裡也一樣難過。警察就在這裡,還是不要再哭了,好嗎?″
“六十多年來,我把秘密一直藏在心裡,從來沒有敢對你們說起過,當年生下這對雙胞胎時,我母親就去廟裡佔過一卦,廟祝對她說過,這兩兄弟就算是日後天各一方,遲早也會見面。即使哪一個先死了,他們都仍然會在一起。看來正是我這把老骨頭,剋死了他們啊!″
“媽,不管怎麼樣,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你也不要太悲傷了。賴仲懷只是不慎跌落崖底,受重傷在海上死亡的。霍家泰也是在肺癌晚期,才會在岬角灣自殺,以求得和他哥哥在一起。再說,人各有命,你就放寬心,保重身體,往後的生活還得繼續下去吧。″
“我一想起這件事,心裡就像剜心一樣痛,讓你們見笑了。″張瑋看向黃確他們,勉強地笑了笑,“還想問甚麼,我儘量回答你們,只要是我知道的。″
“我想問一下詹妮和宋丹,當年賴仲懷的遺體打撈上來時,本來應該去認領屍體的是宋丹,為甚麼最後去警局的是詹妮呢?″老郭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這事還是由我先來解釋一下吧。只是得從賴仲懷失蹤那天說起,不然很難說得清楚。″宋丹看了看張瑋和詹妮,平靜地說道,“至今想起來,這也許是冥冥之中的註定吧,賴仲懷那天去機場前,是我冒雨把他從這裡一直送到街口的。
不知道怎麼的,在分手時,他當著滿街的人,含情脈脈地抱著我親吻了一下,並向我揮了揮手,似是依依不捨地才轉身離去。當時我就覺得,他的神態有點異常。″
“哦?這不是夫妻之間,一時很正常的衝動嗎?″
“可我記得很清楚,這是我們結婚以來,他在眾人面前和我親吻,也是我以前送賴仲懷出門時,他從來沒有表現過如此深情的。說也奇怪,那一上午我總有點神不守舍。直捱到下午,霍家泰和我媽詹妮三人來到這裡,我才從他們那裡驚訝地得知,賴仲懷在岬角灣海上失蹤了。″
“那你就應該立即報警啊,既然你沒有這樣做,是出於甚麼顧慮呢?″
“賴仲懷本來是去南洋,繼承父親留下的遺產,卻在岬角灣懸崖失足墜落失蹤。我要是選擇報警,如果你們警方在海上,找到的是已經死亡的賴仲懷,發現了他身上的傷,調查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由於訊息來得太突然,我竟然一時沒有了主意,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你們經過商量,就是讓霍家泰冒名頂替,讓他用賴仲懷的護照和身份,去南洋繼承賴玉亭的遺產?″黃確把話接了過來。
“是的。我既然不能代替他去南洋,那就必須得有人去辦理遺產這件事。霍家泰和賴仲懷是同卵雙胞胎,知道這事的也就是我們兩家人,在外人看來,他們就是同一個人。最後,商量的結果,只好讓霍家泰冒用賴仲懷的身份,去南洋辦理遺產手續。
幾天後,賴建剛從學校回來,說起你們警方從岬角灣的海上,打撈起了一具中年男性屍體。我就敏感地知道,一直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死亡的那個人肯定就是賴仲懷。就馬上打電話,告訴了霍家泰的母親和詹妮,才有了讓她去認領賴仲懷遺體這一過程。″
“可是,賴仲懷和霍家泰畢竟是兩個,穿著和愛好不同的人。我在對詹妮的詢問前,並沒有讓她看到冰櫃中的屍體。而她回答的問題卻無可挑剔,那她又是怎麼那麼清楚,賴仲懷那天身上穿著甚麼衣服和鞋子的?″老郭還是有點疑惑地插話道。
“這問題還是讓我來解釋一下吧。在霍家泰代替賴仲懷去南洋之前,他也許就已經預料到,他和莫坤兩人在岬角灣海上,尋找了那麼長時間,都沒有找到賴仲懷,那麼他在受重傷的情況下,有可能就是凶多吉少了。當時我們就考慮到了,要是屍體被人發現了,應該怎麼應對你們警方的詢問。″
“也就是說,你們早就想好了,有一天屍體被發現後,是怎麼統一了口徑的?″
詹妮點了點頭,黯然地說道:“是的。我們當初想的是,既然霍家泰已經代替賴仲懷去了南洋,那就不能讓人知道,死去的那個人是賴仲懷。宋丹作為他的妻子,就不能去警局認領屍體。否則這冒名頂替的事,就無法說得清楚了。所以才讓我代替宋丹去警局。
在我去認領賴仲懷的屍體前,我們就已經看過新聞,分析過你們有可能想問的問題。宋丹也提前和我說了,賴仲懷那天穿的是甚麼顏色的衣褲,皮帶和鞋子,身上帶了那些東西。包括賴仲懷身體上有甚麼疤痕胎記等,一些細微的特殊標記。″
“怪不得我和李奇兩個人,翻來覆去的詢問了多遍,竟然沒有一點漏洞,也實在無法想到,原來你們早就有了一套對付我們的計劃。這樣才不得不讓你,把賴仲懷的屍體領回去的。″老郭有點恍然大悟地說道。“可你並沒有說到他身上,帶著的那些東西啊,這又是為甚麼呢?″
“這不能怪我,是你們先提出問題,我才會逐一回答。後來是你們說出,在賴仲懷的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甚至懷疑賴仲懷是被人,在海上用石頭砸碎頭骨死的。這就涉及到殺人案,那是不是就與霍家泰有關?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只要你們不問,我當然就不敢再多說了。″
黃確看著老郭一臉尷尬的樣子,微笑著問道:“其實從賴仲懷和霍家泰所處的地位,以及當時兩人的經濟條件對比來說,賴仲懷是賴氏外貿公司的董事長,他需要不斷地和外商見面洽談,在衣服的穿戴價格和質地上,應該是比霍家泰的服裝要昂貴得多。也是作為詹氏機電公司,中層管理人員的霍家泰比不上的。我說的沒錯吧?″
詹妮沒有想到黃確會這樣問,一時間漲紅了臉,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沒錯,當我看到冷櫃中賴仲懷屍體後,一眼就馬上發現,那天他身上穿的,不論是衣服和鞋子,都是價格昂貴的國際品牌。心裡也暗自僥倖,要是你們中有人看穿了這一點,這件冒領屍體的事,有可能辦不到,甚至我都很難再自圓其說了。″
“可是我和李奇兩個,根本就沒有想到,你在面對我們的詢問時,竟然是表現得如此從容鎮定,非但絲毫也沒有露出怯意。眼裡也掛著悲傷的淚水,讓我們絲毫也沒有懷疑。我就不明白了,你是得有多大的膽,怎麼敢到警局來,認領那具不是你丈夫的屍體的?″
“如果我說,這件事已經逼到火燒眉毛了,我要是害怕不去,那就不能把賴仲懷的屍體領回來,他也就不能入土為安。其實,在去之前,我心裡也有些忐忑不安,總怕你們會問出些甚麼,我尚未知道的問題出來,讓我無法迴避和答覆。
可是,在面對你們的詢問時,我反而變得冷靜了起來,所以才沒有露餡。不怕你們笑話,我當時想的是,賴仲懷無論是在身材,長相和血型哪一方面,應該和霍家泰都是一樣的。不然霍家泰就不能憑賴仲懷的護照,透過安檢順利出境。只要當他是自己的丈夫就可以,所以我心裡才有了底氣,硬是生生撐過了這一關。″
“可是,你們在十八年前,就讓詹氏機電公司給霍家泰辦了葬禮,墳墓裡的那個人卻是賴仲懷。那你們現在又是怎麼打算,給這個真的霍家泰辦理葬禮的?″黃確用手捏住下巴,不緊不慢地問道。
張瑋看到詹妮一時回答不上來,隨即微笑著說道:“他們兩個都是我生的,同卵雙胞胎兒子,既然已經在十八年前,就給霍家泰舉行過追悼會了,那麼這次給真正的霍家泰舉辦葬禮,也可以同樣借用賴仲懷的名義。給霍家泰舉辦葬禮,只要到墓地的時候,把雙方的骨灰盒,調換回來就可以了。″
“這件案子的發生事出有因,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你們這樣的做法,至於怎麼為霍家泰舉行葬禮,也應該是由你們來決定的。還是回到剛才的話題,我再問你們一次,霍家泰在離開老宅之前,究竟他有和你們沒有說起過,莫坤現在是死了還是活著呢?″
“我們還沒有去過老宅,既然霍家泰在那裡放了食品,井裡還有水,估計莫坤在那裡呆上幾天,應該沒有問題。″
黃確捏住下巴的手鬆開了,眼睛看向張瑋,“張老師,您看還有甚麼需要補充的,如果沒有,請你們在這份筆錄上簽字。我們就到你的老宅看看,莫坤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樣的。″
“沒有了,要不我們幾個帶你們去一趟,我怕你們不熟悉那裡的道路,耽誤了你們的時間。″
“你的年紀那麼大了,能行嗎?″
“嗨,你別看我年紀大,可我的腿腳還算可以,再說有她們兩個陪著,我就更加放心了。″
“那就只好麻煩你們了。″黃確邊說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