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瑋那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陳一波辦公室裡坐著的幾個人,隨著黃確不時地向她問話的節奏起伏,全都斂神屏氣地直盯著,那個放在桌面上的手機。
黃確的問話一結束,在場的人幾乎都輕鬆地籲出了一口氣。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霍家泰竟然在回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僅憑莫坤手上戴著的一塊勞力士手錶,就讓他當著監控影片,主動地說出了十八年前,賴仲懷在岬角灣海上死亡的整個過程。
在短暫的興奮過去後,大家才發現,坐在那裡的陳一波,臉色開始由晴轉陰,默不作聲地看著每一位偵查員。看到陳隊神情驟變,眾人只好面面相覷。室內的空氣彷彿一時間凝固了起來,只能聽到牆上電子鐘的滴答聲。
“高興了吧?″陳一波神色嚴峻地說道。“案件看來是由一個此案的關聯人,霍家泰獨力偵破了,這本來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可我卻一點也興奮不起來。要不是經霍家泰的母親張瑋親口說出,我們都一直被矇在鼓裡,甚至連莫坤這個人的基本情況都不知道。″
“陳隊,這件案子這幾天我們都在全力偵破中,隨著莫坤的出現,也逐漸接近了收網的關鍵時刻。可是誰也沒有料到,讓霍家泰在半路給截了胡。儘管我們心有不甘,可莫坤與賴仲懷在海上的死亡有關,這應該也是事實。
雖然張瑋說,她手裡有莫坤親口說出的證詞,是不是霍家泰曾經對莫坤動用了囚禁,威脅的手段,才讓他在被逼之下,說出這些看似是證據的供詞。只要莫坤還活著,案子偵破的主動權,應該還在我們手裡。″黃確捏著下巴平靜地說道。
“你說的如果真是這樣,我們這裡的許多人都還不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能不能把這段時間,你是怎麼想的,對大家說說?″
“那好吧,在我和古一明對張瑋的詢問過後,我們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似乎在極力地隱瞞甚麼。問到霍家泰在這段時間裡,究竟幹了些甚麼,為甚麼要自殺,這個關鍵問題時,她是有意識地避而不談,只說是身體累了,想休息一下,就不再往下說了。″
“那是不是說,她從頭到尾都很清楚,霍家泰是怎麼從莫坤那裡,問出了賴仲懷在海上死亡時的情況呢?″
“應該是的。但是由於案件剛發生,張瑋來不及和詹妮,宋丹兩人商量,又不好貿然就把手裡的證據交給我們,才不得已地搪塞了一下。那就有可能表明,她對賴仲懷死亡的過程,以及霍家泰為甚麼在岬角灣自殺,是非常清楚的,只是不想當時就說出來。″
“可是你和古一明剛回來不久,張瑋就給你打來了電話,並說出了莫坤這個人有可能活著的情況,讓我們趕快到翠竹街那裡去,這又是怎麼回事?″
黃確捏住下巴的手鬆開了,若有所思地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在我們走後不久,張瑋和詹妮兩人已經去找到了宋丹,把霍家泰在自殺前,怎麼從莫坤那裡,拿到的證據和宋丹說了。三人經過商量,才決定把證據交給警方,並且把莫坤所在的位置告訴我們。″
“既然霍家泰讓莫坤當著監控影片,問出了賴仲懷在岬角灣海上的死亡的真相,那他為甚麼不親自把證據交給我們呢?″
“霍家泰這次回國,也許正像我在案情分析會上,初步推測的一樣。他在國外時就檢查出,已經是肺癌晚期,所剩的日子不多了。他之所以在六月五號回來,就是想用足夠的時間,在找到莫坤後,從他那裡問出,賴仲懷在海上是怎麼死亡的。″
“也就是說,在回來的當晚,霍家泰就已經和張瑋,詹妮說出了對莫坤的懷疑?″
“對。所以霍家泰才會在第二天晚上去找了宋丹,向她瞭解清楚了,莫坤和賴仲懷之間的關係。至於霍家泰為甚麼讓宋丹幫著看看,莫坤手上是不是戴著一塊勞力士金錶。說明在賴仲懷去機場那天,霍家泰就已經看到,甚至是聽過過賴仲懷說起,這塊表的來歷。″
“他就是從宋丹那裡,確認了那塊勞力士錶,是賴玉亭留下來的?″
“是的。當年賴仲懷從懸崖上滑跌下海時,霍家泰能找到幫忙的人,只有莫坤。那他自然就會懷疑,是不是莫坤在尋找的過程中,在海上就已經找到受了重傷,頭腦卻還清醒的賴仲懷。在問他說出銀行卡的密碼後,可能就在帶賴仲懷回來時,從海中摸起石頭,砸碎了他的頭部。″
“黃隊,這裡還有個問題,莫坤為甚麼要問賴仲懷銀行卡的密碼?″李奇有點困惑地問道。
“我也是這樣問宋丹的。她在回答這個問題時,說是霍家泰曾經告訴過她,莫坤那天之所以去找賴仲懷,就是因為他的前妻和女兒,在早上出門遭遇了車禍,急需一大筆錢交醫院的手術治療費。
也許是賴仲懷那天早上,曾經答應借錢給他,在海上看到莫坤冒著風浪來救自己,出於一時感動,也念在他想救前妻和女兒之心迫切,預先把銀行卡的密碼告訴他。以為只有這樣,莫坤才會全力把他帶到岸上去。″
“可就算是這樣,那麼,莫坤要是把賴仲懷救上岸,他就可以拿到那筆錢,為甚麼還要殺了賴仲懷呢?″小胡也有點疑惑地問道。
“宋丹說出了一個秘密,賴仲懷除了那塊昂貴的金錶外,當時在褲袋裡,還有一條碩大的金鍊。那是賴仲懷的父親在六十年代,偷渡香港前,怕隨身帶著這些貴重物品,引起別人懷疑,為防不測,才把那塊勞力士錶和金鍊一起,留給賴仲懷的。
賴仲懷在去南洋繼承遺產時,就隨身帶了這兩樣東西,以向親戚證明自己的身份。也許就是這樣,在莫坤帶著賴仲懷從海上回來的路上,就讓莫坤起了貪心,才有了殺人謀財的邪念。″
“可你不是推測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嗎?″陳一波把話接了過來。
“是啊,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受了重傷的賴仲懷被潮水衝到海上遠處,在看到莫坤來救他後,感覺到了他的生命已經垂危,再也撐不到莫坤把他救上岸。在臨死之前,就會預先把銀行卡的密碼告訴他,並委託莫坤把身上的東西,帶回給家人,然後就死亡了。由於風浪太大,莫坤自顧不暇,就無法把屍體帶回來。″
“既然兩種可能性都存在,我們目前也不必再分析下去了。最後的結果是怎麼樣,我看只有到了宋丹那裡,拿回證據後,一切都會清楚了。″
陳一波看著在座的偵查員,嚴肅地說道:“不管怎麼樣,張瑋既然已經說了,那黃隊就和大家去一趟翠竹街,先聽聽她們怎麼說,再把莫坤帶回來吧。″
看著黃確幾個人出去,陳一波向局長彙報了案子出現反轉的最新情況後,心情也好了許多。他一邊用手拍打著酸累的肩膀,一邊在屋裡踱起步來,心裡不由得充滿了感慨,擱置十八年的舊案終於破了,當年偵查時經過的艱辛,如今回想起來,卻依然歷歷在目。
零七年七月上旬,指揮中心接到報警,有人從岬角灣海面上,發現了一具中年男性屍體。黎隊帶著他和刑警隊員,把屍體打撈上來後,立即對現場進行了全面勘查。由於那段時間經常下雨,現場遭到圍觀人群的踩踏,已經無跡可尋。
最後只是在靠海的懸崖邊緣,發現在一塊鬆動的岩石上,有鞋印劃出的痕跡。經過初步推測,懷疑那人在踏上這塊溼滑的岩石時,不慎失足從崖頂掉下到了海里,致使其溺水死亡。
偵查員對岬角灣附近的居民進行摸底調查,沒有人知道死者是誰,從死者身上也找不到,仼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更沒有找到目擊證人。後經法醫對屍體進行司法解剖,死者的胃裡並沒有過多的積水,也排除了溺水死亡的可能。
但從死者的頸椎有骨折,頭骨碎裂的情況判斷,懷疑他是從崖上墜落時,撞到崖壁凸出的石頭,樹杈上,或是掉到退潮時的礁石上,造成的頸椎和頭部的損傷而致死。由於無法判定死亡原因,無奈之下,只能將他的死因,歸結為失足墜海死亡,警方隨後向社會公佈了尋人啟示。
後來詹妮到警局認領屍體,在回答老郭的詢問時,只說是從電視上看到新聞,才發現死者是自己的丈夫霍家泰。由於詹妮是在沒有看到屍體的情況下,說出了霍家泰的穿著,身高和血型,都和死者高度吻合,警方只好讓她把屍體領回去。當時詹氏公司還為他舉辦了隆重的追悼會。
在詹妮這一系列的操作下,幾乎熟悉霍家泰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已經在十八年前在海上死亡了。可偏偏就是這個月的二號晚上,有人在岬角灣附近的海邊,拍風光照時,從燒燬的竹寮灰燼裡,發現了那具已經燒焦的屍體。
黃確從法醫張中林對死者屍體,作出的檢測報告中,發現死者的身高和血型,竟然與古一明曾經看到過的,舊檔案裡那宗霍家泰墜崖死亡案,記錄的資料一模一樣。由此尋找這個在七月二號晚上,與之相關聯的人就顯得尤其重要了。
也就是因為霍曉盈當晚,出現在岬角灣的草叢中,從而牽出了她和賴建剛的關係。黃確透過公安網查詢,得知符合這一條件的,只有賴建剛的父親賴仲懷。而且賴仲懷和霍家泰兩人的出生日期,竟然巧合也是同一天。
經過鑑定室檢測,兩人的DNA相同。黃確由此判定,出現這種機率的可能性,只有在兩人是同卵雙胞胎的情況下,才會有這種基因高度吻合的現象。但問題隨之也變得複雜起來,在岬角灣引火自殺的人,究竟是賴仲懷還是霍家泰?
從交通監控影片中可以知道,賴仲懷六月五日從東歐回來後,入住了市裡的酒店,當天沒有立即回到翠竹街自己的家,而是去了檀香街的霍家泰家裡。在晚上出去時,也都是戴口罩和眼鏡,行動十分詭秘,甚至後期搬離酒店,竟不知去向。
至此,對賴霍兩人的調查就開始了。黃確將偵查的重點,放在霍家泰的母親張瑋,宋丹兩家人的身上。在案發當天下午,黃確對霍曉盈的詢問時,她的回答卻出乎意外,本以為她知道當晚自殺的人是誰,卻得到的答覆是,她對這事絲毫不知情。
接下來在對賴建剛的詢問中,似乎也毫無收穫。據他說只知道當年父親去南洋的目的,就是為了繼承爺爺留下的遺產。至於到南洋後的父親,為甚麼十八年都沒有回來過,他雖然有些不理解,可是看到父親的公司仍然在正常運轉,也就心釋然了。
當賴建剛聽黃確說出,十八年前在岬角灣死去的人,有可能是他的父親賴仲懷,代替他去南洋繼承遺產的,並和他母親一直做外貿生意,是他父親的同卵雙胞胎弟弟霍家泰時,賴建剛不得已才隱晦地透露出,霍家泰懷疑賴仲懷是被人殺害的。
對於賴建剛有意識透露的訊息,黃確曾經在案情分析會上彙報和分析過,霍家泰有可能在自殺前,就和賴建剛見過面,他已經把賴仲懷十八年前,在海上死亡的過程,告訴過賴建剛。只是不知出於甚麼原因,霍家泰並沒有將嫌疑人的名字告訴他。
根據賴建剛說的情況,黃確心裡就有了底,也為見到張瑋時打下了基礎。張瑋似乎已經早就從霍家泰那裡,知曉了整個案件發生的整個過程,在面對黃確的詢問時,就顯得自如從容多了。她乾脆地承認,賴仲懷和霍家泰兩人,就是她生的同卵雙胞胎兒子。
張瑋告訴了黃確,是怎麼樣會把其中一個兒子,送給他的親生父親賴仲懷的。並坦然地說出了,賴仲懷去機場那天,他是怎麼約見霍家泰,以及賴仲懷不慎從懸崖滑落海中,霍家泰找人幫忙下海,尋找賴仲懷的過程。在問到自殺的人是不是霍家泰時,張瑋也回答得讓人信服。
當黃確想要繼續往下問時,張瑋卻一反常態,只是推說人老疲憊,只問了霍家泰的遺體能否立即領回,就不再往下說了。正是由於張瑋故意中斷詢問,卻讓黃確和古一明深信,張瑋才是唯一知道,霍家泰在這段時間裡,都幹了些甚麼的人。
而對賴仲懷妻子宋丹的詢問就簡單多了。當黃確問到,霍家泰在上個月裡,是否找到了殺害賴仲懷的兇手時,她直截了當的回答,也讓黃確和古一明有點吃驚。當年在岬角灣海上,找到賴仲懷那個人,就是她的鄰居莫坤。
宋丹只是從霍家泰打來的電話中得知,霍家泰在找到莫坤後,採用的是慢火煮青蛙的辦法,每天陪莫坤在一起喝酒聊天,逐漸從他嘴裡還原了當年,他在海上見到賴仲懷時的情況。並讓他當著監控的面,說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據霍家泰對宋丹所說,莫坤承認的整個過程是這樣的,在十八年前那個細雨稀疏的早上,由於他的前妻和女兒遭遇了車禍,他不得不向賴仲懷借錢,交醫院手術費。在他到達岬角灣不久,碰巧看見賴仲懷從懸崖上滑跌墜海,遇到匆忙趕來向他求助的霍家泰,兩人分頭在海上搜尋。
他在海上發現已經受重傷,垂危一線的賴仲懷,又是怎麼從他那裡,得到銀行卡和密碼的。最後莫坤說的是,賴仲懷在他臨死之前,還委託莫坤將他身上的東西,帶回給他的家人。說完就沉下海去了,因風浪太大,他實在無法將賴仲懷的屍體帶回來。
從宋丹轉述霍家泰的話中知道,莫坤強調他並沒有像霍家泰早就認為的那樣,用石頭砸碎賴仲懷的頭骨,相反的卻是,他在海上見到賴仲懷後,是他在清醒的狀態下,把銀行卡密碼告訴莫坤不久,因傷重再也支撐不下去,在途中衰竭而死亡。
讓他感覺不可思議的是,在張瑋剛才打來的電話中,霍家泰竟然相信了莫坤的話,只是讓他當著監控影片,說出了他和賴仲懷在海上整個過程。在得到這些證據這段時間裡,霍家泰並沒有讓莫坤受到囚禁和虐待,這就非常難以理解了。
從張瑋的電話中,還透露出了,霍家泰似乎並不是想再認真追究,莫坤是不是真的殺了賴仲懷。或許是他已經推測到,莫坤在賴仲懷死後,當時只是為救妻女心切,帶著賴仲懷的屍體回來時,怕拖累了自己,才沒有再潛入海中尋找,而捨棄了把他的屍體帶回來的機會。
既然霍家泰已經知道了,莫坤沒有殺害賴仲懷,只要把人和證據交給警方,那他就可以洗清嫌疑。可他卻沒有這樣做,而是將所有的證據交給母親張瑋後,在二號晚上到岬角灣,在懸崖上祭拜過賴仲懷,就在附近的竹寮裡引火自殺了。
如果宋丹和張瑋兩人說的話是真實的,那十八年前賴仲懷在岬角灣的墜崖死亡,就與霍家泰和莫坤沒有關係。然而作為刑偵支隊長的自己,竟然是在霍家泰自殺後,才得知是他偵破了,這宗十八年前遺留的舊案。在聽到張瑋打來的電話後,總覺得難免讓自己有點尷尬,
似乎是為了替他解開謎底,在他陷入這案件的深度煩惱,苦思不解之時,黃確的電話適時地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