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丹將古一明遞過來的筆錄,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錯漏和需要補充後,拿過簽字筆,乾脆利落地在被詢問人一欄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未了,看到黃確和古一明站起來,有心告辭的意思。她趨前幾步開啟了大門。在門口目送著兩位刑警慢慢遠去的身影,關門轉身回到二樓客廳的沙發上,多年憋在心裡的憂傷感終於一下爆發,掩著面部哇地失聲痛哭了起來。
宋丹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十八年前的七月二日八點多鐘,她送賴仲懷去機場時,天空還飄著綿綿細雨,她特意撐著雨傘,把拉著行李箱的丈夫從家裡,一直送到翠竹街的街口。
也就是在那時,賴仲懷不知道是出於心血來潮,還是有著某種未知的預感,看了一眼街道兩頭的行人,放下行李箱,在她將要轉身時,竟然有點意外地被他拉住,雙手捧著她的頭,叭地在臉上吻了她一下。這可是夫妻相送途中,從未有過的親暱表示。
只記得當時的她,還有點不知所措地摸著潮紅的臉,然後看著丈夫開心地笑了笑,賴仲懷說了句多保重,然後向她揮了揮手,拉起行李箱一路向拐彎處走去,就再也沒有回過頭。讓宋丹怎麼也想不到,正是賴仲懷這有意識的一吻,和臨行前的那句話,竟然成了她和丈夫人生中最後的訣別。
更讓她想不到的是,當天黃昏時分,久不見面的張瑋和霍家泰夫婦三人,親自來到了她的家裡。坐下未及喝杯茶的時間,張瑋頓時緊緊抓住她的手,面有難色地告訴她,她的丈夫賴仲懷今天早上,從懸崖上墜落,在岬角灣海上失蹤了。
這訊息對她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她捂著尤如撕裂般劇痛的胸口,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瞬間昏厥了過去。據張瑋在她醒來後說,她整個人變得臉色蒼白無血,充淚的兩眼目光呆滯,嘴裡總來回唸叨著“這怎麼可能?″這句話。
在等她稍為平靜下來後,霍家泰將賴仲懷是怎麼和他見面,兩人一起到岬角灣的懸崖上,賴賴伸不慎從懸崖上滑跌墜落海上,被漲潮水流捲走,以及搜尋的過程向她做了說明。
但是,在她痛定思痛,逐漸恢復了理志之後,一個嚴峻的問題又擺在她的面前,張瑋又提出了一個急待解決的問題。是選擇立即報警,還是讓霍家泰冒用賴仲懷的身份,改乘第二天的航班轉道去南洋?
如果選擇立即報警,警方即使馬上對賴仲懷落水的海域,展開全面的搜救打撈,和對霍家泰進行詢問,肯定需要一定的時間。要是賴仲懷不幸遇難,在涉及賴仲懷是因人為,或者是失足死亡的問題上,警方也會對霍家泰的證詞,以及落水地點進行勘查,對屍體做司法解剖等一系列檢驗和調查。
就算最後搞清楚,賴仲懷的死亡與霍家泰無關,也不知道已經是甚麼時候了。在再三權衡利弊之下,宋丹也認為既然賴仲懷和霍家泰,都是張瑋一母所生,這對同卵雙胞胎之間,平時就沒有根本的利益衝突,應該他與賴仲懷的失蹤無關。
再說,那天賴仲懷去機場之前,也是他想將去南洋繼承父親遺產的事情,向霍家泰作出解釋,才沒有讓司機開車過來。既然事已至此,宋丹只能同意張瑋的建議,讓霍家泰先到南洋,辦理賴玉亭的遺產繼承,在他回來後,再向警方說明賴仲懷失蹤的事情。
由於霍家泰和賴仲懷本就長得一模一樣,在用賴仲懷的護照出境時,也就沒有引起海關人員的懷疑。順利到達南洋的霍家泰,很快就取得了親戚們的信任,將賴玉亭名下的房產折算成了款項。可也就在這時,正是詹妮打來的那個電話,竟然變成讓他斷了回家的路。
有人在岬角灣附近的海面上,發現了一個四十五歲左右的中年人屍體。警方從打撈上來的屍體上,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證件,經法醫初步對屍體進行檢驗,在死者的頭部,發現有疑似被人用石頭打擊的致命傷。為了找到受害人,警方隨即透過市電視臺的新聞節目,釋出了尋人啟事。
湊巧那天賴建剛下課後路過,聽人說起岬角灣海邊,打撈上了一具中年男性屍體。他也曾經在圍觀的人群中,看到了用塑膠布覆蓋著,現場有法醫檢驗屍體的情景。賴建剛回家後,無意中向她說起這件事時,她差點閉過氣去。心裡卻立即明白,那具屍體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丈夫賴仲懷。
她不再記得,當時是懷著怎麼樣悲痛的心情,撥通了張瑋的電話,又是怎麼樣在張瑋和詹妮到了後,三人聚在二樓的客廳,商量著怎麼解決賴仲懷遺體認領的詳細過程了。
只記得,由於霍家泰已經冒用賴仲懷的身份,去南洋繼承賴玉亭的遺產。她就不能出面到警局認領丈夫的遺體。不然警方在核對出境資訊時,一旦發現了霍家泰,用賴仲懷的身份已出境,就會追蹤到霍家泰這個人,整件事就有可能隱瞞不下去了。
關鍵時刻還是張瑋提出,不如將錯就錯,讓詹妮出面到警局認屍。為了能應對警方的盤問,她只好將賴仲懷那天早上,穿的衣服牌子和鞋襪,以及身體上的每一處細微變化,都如實向詹妮全盤托出。以確保詹妮面對警察時,不會露出任何疵漏的地方。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遺體認領的過程出奇地順利。張瑋和詹妮由詹氏公司出面,給霍家泰在市殯儀館舉行了葬禮,最後將骨灰送到位於郊區的墓園。儘管宋丹沒有去送葬,但她的心裡卻非常清楚,那天墓穴裡安葬的人,正是自己的丈夫賴仲懷。就算心裡仍有撕裂般的劇痛,也只能默默地化作了無聲的淚水。
詹妮在葬禮完成的當晚,向她和張瑋說出了一個,讓她們目瞪口呆的事實:警方在和詹妮確認屍體時,曾經明確地告訴過她,經法醫檢驗,死者的頭部似有明顯的打擊傷,懷疑這是一宗謀財殺人命案。只是目前尚無證據,才讓詹妮把遺體認領回去了。
當時她們面臨著一個更為棘手的選擇,是不是把賴仲懷的真正死亡原因,如實地告訴遠在南洋的霍家泰,或者等他回國後,再將實情告訴他?
如果不把賴仲懷被人殺害的訊息告訴他,一旦霍家泰貿然回國,在警方尚未破案前,他冒名頂替的身份就會暴露。也將被作為殺害賴仲懷的嫌疑人,而陷入拘留和無休止的訊問之中,就算他怎麼申辯,除非案件已經偵破,否則拘留審查不會停止。
可要是把真實情況告訴了霍家泰,如果賴仲懷不是他殺害的,他為甚麼不報警,卻自作主張,冒名頂替去了南洋?為了避免不必要麻煩,只好讓他暫時不能回國,只有繼續用賴仲懷的身份生活,並且靜待警方破案後,才有可能回來。
最後三人商量得出的結果,就是由詹妮把警方從海上,打撈到賴仲懷屍體後,所作出的檢查報告,以及葬禮的情況如實地告訴他,是回還是留,任由霍家泰作出選擇。
也許正是霍家泰在接到妻子打來的電話後,就會懷疑起當時與他下海,尋找賴仲懷的莫坤這個人。但是,就算是懷疑莫坤,連霍家也無法判定,他在海上到㡳有沒有找到過賴仲懷,又有沒有殘忍地用石頭砸碎了他的頭?這才讓他不得不選擇留在了南洋。
接下來霍家泰就開始輾轉於東歐各國做生意,以為只要耐心等待,一旦警方破了案,他就能回來。到時候向警方說出代替賴仲懷去南洋,繼承父親賴玉亭遺產的過程,並把戶口變更過來就可以了。
可讓他想不到的是,賴仲懷在海上被害案,由於警方沒有找到目擊證人,調查無法進行下去。也正是由於霍家泰怕累及賴霍兩家,沒有將莫坤這個人在場的情況告訴警方,竟然讓一件看似簡單的案子,一下就因此而擱置了十八年。
然而,上個月的七號晚深夜,當宋母聽到門鈴聲,疑惑地拉開門時,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出現在眼前的霍家泰那一瞬間,簡直把她嚇得三魂出竅,誤以為是丈夫的冤魂回來了。還是他叫出了她的名字,才驚覺這是有著血肉之軀的霍家泰。
驚魂甫定後,宋丹下意識地往門外兩邊看了看,一把將霍家泰扯進了屋裡,立即關上大門,徑直領著他上了二樓,邊讓他坐下,邊詫然地問道:“你回來為甚麼不預先跟我說一聲,差點把我嚇死了。″
“我這次回來,誰都沒有預先告知。雖然以前說過,有過回來的打算,可隨著分公司的生意結束,就越想著能提前回來。昨晚突然出現在母親和詹妮面前,也讓她們大吃了一驚。為了保密,我不得不這麼做,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那你現在回來了,也可以和家人一起團聚,那不是很好嗎?″
“唉,一言難盡。不過現在回來了,總算是可以結束海外漂泊的生活了。″霍家泰環視了一週客廳的佈置,平靜地說道,“只是在四十多年後,看到這裡的裝飾依舊,自己還能安然坐在這裡,賴仲懷卻早就已經不在了。想起這些,心裡難免有些感慨而已。“
宋丹露出一臉的詫異:“這麼說,四十多年前,你早就來過這裡了?″
“對。不知你是不是聽我母親說過,我和賴仲懷兩兄弟,就是從高中時代的一次游泳比賽上,同學們發現我們長得一模一樣,在那次運動會結束後,經互相問過家裡人,證實了我們是同卵雙胞胎,才開始相認的。″
“還有這樣的事?我從來沒有聽賴仲懷說起過。那次游泳比賽最後的結果,是怎麼樣的呢?″
“不知怎麼的,我們兩人一路的比賽成績一直都相差不大。也許正是出於雙方都有好奇心吧,就鉚足了勁,拼命爭奪冠亞軍的名譽。可惜的是,我最後還是在決賽時輸給了他。″霍家泰完全放鬆地笑著說道。
“然後,就回去問了你母親張瑋?″
“是啊,發現有一個和自己長得,就像從鏡子裡看到的那樣逼真相像的人,當然想知道賴仲懷和我是不是存在有甚麼關係了。當我從母親那裡得知,他和我都是她生的同卵雙胞胎兒子,簡直讓我高興得要跳起來。″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你們的父親是賴玉亭的?″宋丹又好奇地問道。
“說起來我從小學開始,就發現每個同學都有自己的父親。可讓我非常不理解的是,我既然姓霍,那就應該是有個姓霍的父親。可我一次也未過他,就算我怎麼問,母親從來不和我說起過他是誰,這讓我一直充滿了疑問。″他坦率地回答。
“正是在那次游泳比賽上,發現賴仲懷長得和你非常相似,母親才不得不告訴你,你們都是賴玉亭的親生兒子,是這樣吧?″
“是這樣的。後來我就經常騎車來翠竹街。也許賴仲懷也是從那時起,知道了我們是同卵雙胞胎,兩人的心靈是相通的吧,我們就相認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賴仲懷就帶我來過這家裡。所以,現在看到這裡的一切,就感到一種親切感。″
霍家泰似意猶未盡地繼續說道:“也就是從那時起,賴仲懷帶我去岬角灣的海邊,登上過那座懸崖,我們在那裡眺望著海上遠處的漁船和風帆,聊著一些小時候的趣事,暢談對未來生活的嚮往。感覺到在十幾歲後,我們仍然能相認,真是命運的安排。″
“可是,我和賴仲懷結婚時,卻沒有看到過你,究竟是由於甚麼原因呢?″
“啊,實在是抱歉。大專畢業後不久,就分配在市機電公司供銷科。經常出差在外,由於賴仲懷聯絡不到我,所以就錯過了你們結婚的日子。其實,我結婚時也沒辦甚麼婚禮,只是和詹妮回了一趟她的老家,就算是旅行結婚了。″
宋丹似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隨即問道:“我們兩家公司,做了那麼多外貿出口生意,為甚麼我一直沒有見你來過賴氏公司?″
“這是賴仲懷和我約定好的,沒有去賴氏公司,是怕有些人背後會有甚麼閒言細語。我做為詹氏公司的股東,這樣做也是為了避嫌。要不是賴仲懷要去南洋繼承遺產,我還不知道,父親已經去世了。″
“你們就約在街口,拐角的那家咖啡店見面?“
“對。″霍家泰略微想了一下,似發覺宋丹的問話中似帶著某些疑惑,仍是平靜地說道,“當時他就站在咖啡店門口旁,用手機剛和人透過話,看到我後,就把手機蓋子合上了。在喝咖啡的過程中,我靜靜地聽他說起南洋的情況,以及為甚麼他要一個人,去繼承父親遺產的原因。“
“也就是說,整個過程只有你們兩人在場?″
“是啊,早上本就不是喝咖啡的最佳時間。我記得那店裡只有一對父女模樣的人,悄悄地說著甚麼話,對我們甚至連一眼都沒有看。″
“那麼,是賴仲懷提議到岬角灣那邊的?″宋丹急著追問。
霍家泰看著有點異常反應的宋丹,不解地反問道:“在這十八年裡,我記得你在電話裡已經問過我多次了,你究竟是想知道些甚麼呢?″
“對不起,正是因為見到了你,想起賴仲懷當年在岬角灣懸崖滑跌下海後,他頭上的那打擊傷。頭腦一時有點混亂,就覺得他的死亡很蹊蹺。″宋丹坦誠地說著,眼睛直視著他。
“所以,你對我仍然有著深度懷疑,是吧?″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還有怎麼才能將內心的困惑和你說得清楚。賴仲懷墜落到海上後,對你那麼容易就去找到了那人,確實有過懷疑。我對翠竹街周圍的情況,算是比較瞭解的,那這個人是誰?″
霍家泰苦笑一下,無奈地說道:“這就是今晚我特意來找你,想向你瞭解這事的原因。翠竹街附近的鄰居中,有沒有一個和賴仲懷熟識的,名叫莫坤的人?″
“莫坤?有啊。是個臉色有點黝黑瘦高的人。初中起和賴仲懷就是同學,也曾經是賴氏公司的財務主管。要是你說和賴仲懷熟悉的,而且在那段時間接觸比較多的,只有是這個莫坤了。″
“那就對了。我匆忙中找到的那個人應該就是他。當時在咖啡店門口,就是他給賴仲懷打來想借錢的電話,隨後他就過來等待在附近。就是我請他一起下海去尋找賴仲懷。
可他到了海邊,就提出要八百塊錢,說是規矩。在我付清後,就開始分頭下海搜尋。大約在一個小時左右,我在南面找不到人,回到下海的地方時,他已經穿好了衣服。″
“這麼說,你從詹妮那裡,聽說賴仲懷頭上的打擊傷,也就是從那時起,就對莫坤有了懷疑?″
“對。今年四月我就想著要回來。在結束了分公司的業務後,就開始處理留下的財產,以前曾經和你們說過,有可能在六月中旬回來。
但是考慮到你丈夫賴仲懷那件事,還不知道找到莫坤後,要多少時間才能搞得清楚真相,再說也為了能落葉歸根,只好不打招呼就提前回來了。″
“你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調查賴仲懷那件事的?″
“對,自從我頂替你丈夫的身份到了南洋,辦理完父親遺產那件事,一直盼著警方能對此案有個結論,我也能早點回來了。可十八年過去,我的大好光陰都消耗在了國外,也沒有等到那一天。如果我再不回來,恐怕這把骨頭就要埋在國外了。″
說到這裡時,霍家泰只感到一口血腥味頂上喉嚨,他捂住嘴,大聲咳嗽起來。
“你感覺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