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丹拿起桌上的茶壺,往兩位刑警的杯子裡添上水,看著他們注視自己時的一臉困惑眼神,只好搖了搖頭,低聲地回答:“說實話,霍家泰沒有對我說過,我也不知道莫坤現在哪裡,更不知道,他究竟是生還是死。″
黃確見宋丹這樣說,頓時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有意識地說道:“如果你知道莫坤的去向,並且清楚他現在被霍家泰囚禁在哪裡,就應該把具體的地址告訴我們警方。要不然你就涉及到知情不報,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我說過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宋丹似乎也感覺到,黃確話中帶有有某種不可言狀的威迫。她直視著黃確的眼睛,粗聲大氣地說道:“你們有沒有想過,我這十八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又經受了多大的心理壓力,換來的竟然是這樣一種結果?″
她見黃確的嘴角立即轉為微笑,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口氣太過生硬,稍微緩了緩,只好慢聲細語地說道:“對不起,我有點失禮了。雖然霍家泰曾經對我說出過,莫坤有可能沒有用石頭,砸碎我丈夫的頭骨。但是,那也只是莫坤的一面之詞,作為受害人我也有自己的看法。″
“哦?那你的看法又是怎麼樣的呢?″
“既然你這樣問了,我乾脆都和你說了吧。霍家泰這人和賴仲懷一樣,天生就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氣質。不客氣地說,讓他對付莫坤這種在社會上混跡的人,採用那種慢火煮青蛙的辦法,我想根本不可能讓莫坤說出真話。″
“那你的意思是,並不贊同霍家泰和你說的,莫坤沒有殺害你丈夫的說法?″
“當霍家泰在電話裡和我說,莫坤在找到賴仲懷時,發現他已經倚靠在礁石旁,生還的希望極小。在賴仲懷臨死前,莫坤問出他的銀行卡密碼後,不可能再趁人之危,還會用石頭砸碎他的腦袋。可聽他這樣說,自己不知怎麼了,心裡卻一點也不踏實,總感覺空落落的。″
“既然你這樣說,是不是據此就懷疑,莫坤只是為了應付他,其實並沒有對霍家泰說真話?“
“對,我就是這樣想的。如果賴仲懷當初在海上,只是頸椎和頭部受了傷,但應該沒有到致死的程度,頭腦仍然是清醒的,不然早就溺水死亡了。
看到莫坤從遠處游來,賴仲懷即使不能大聲呼救,也會全力招手示意。在莫坤找到他時,感動於他能在風浪如此大的處境下,仍然冒險來救自己,自然會對莫坤說些感激的話。″
“呃,這也是有可能的。″
“賴仲懷這時也許就會想起,莫坤曾經和他說過想借錢,是為了儘快去醫院交他妻子和女兒的手術費。為了讓莫坤把自己從海上救回去,出於一時衝動的心情,也為了讓他安心,預先把銀行卡的密碼告訴他,也是有可能的。″
“這樣啊,那你又怎麼解釋賴仲懷頭上的碎裂,是怎麼造成的呢?″
宋丹的眼神有點茫然,沉默了幾秒後,黯然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就在莫坤託著我丈夫往回遊的過程中,偶然發現了他身上帶著的那條金鍊,還有看到他手上戴的勞力士金錶,頓時起了貪念,潛入水下從海底摸起石頭,趁賴仲懷不注意時,在他頭部原有的傷口上,猛力砸了一下,才造致了他的死亡。″
黃確的心裡立即似被一絲電流觸到。如果真的像宋丹這樣說,也許她正是在和賴仲懷,長期生活的基礎上,深知賴仲懷的性格特點,才會說得出這樣瞭解他的話。
“你為甚麼那麼肯定,賴仲懷身上有一條金項鍊,是不是你記錯了?″
“不會記錯。那天他去機場前,我看見賴仲懷的脖子上,掛了那條碩大金項鍊,我就曾經嘰諷過他,說從不見他對金器著迷過,戴著這條項鍊顯得俗氣難耐,像是一個暴發戶一樣。他笑了笑,沒有再說甚麼,就把金鍊放回褲袋裡了。″
“賴仲懷有沒有說,他為甚麼要戴這條項鍊的?″
“他雖然沒有說為甚麼要戴這東西。但我也知道,南洋那邊的親戚,平時有穿金戴銀和珠寶的風俗,並且認為金飾越粗越顯得富有。這條金鍊和勞力土金錶,就是他父親賴玉亭偷渡香港前,留給他的。戴上金鍊,也許就是不想讓親戚低看吧。″
停了停,宋丹昂起頭來繼續說道:“我丈夫在去機場之前,本意是想讓我看看,他戴那條項鍊是不是顯得合適。再有,賴仲懷之所以這樣做,也是寄託他對父親的懷念之情,順應南洋那邊當地的風俗罷了。″
“可是,十八年前警方把賴仲懷的屍體,從海里打撈上來,卻並沒有發現這兩樣昂貴的東西,就連銀行卡和身份證也沒有,你認為這都是莫坤拿走了?″
“身份證是我幫他把護照一起放在一個小皮包裡的,以免出境時找不到。還有,說到銀行卡,我就突然想來了,就算當時莫坤知道了密碼,賴仲懷應該也不會在海上,就立即把銀行卡交給他。因為我知道那個卡里的錢,即使莫坤交了幾十萬醫院的手術費,裡面仍然有一筆可觀的款項。“
“那你是怎麼知道,莫坤從銀行卡里提出了這筆錢的呢?″
“說起來,我也是接到了銀行的通知,才知道有人用賴仲懷的銀行卡,分幾次從銀行取錢,由於數額不太大,剛開始我還以為,是霍家泰在南洋急需用錢,就沒有重視。可隨著取出的數額,已經達到了幾十萬,我才在電話裡向霍家泰問起這件事。″
“那霍家泰怎麼說?″
“霍家泰也感到有點懵然,說賴仲懷並沒有給過他銀行卡。但他和我說起過,莫坤曾經在那天早上,向賴仲懷說過借錢這件事,說是用於交醫院搶救莫坤前妻和女兒的手術費用。可當我問到,賴仲懷甚麼時候把銀行卡交給莫坤的,霍家泰卻說不知道。″
“所以,你就讓銀行凍結了那筆錢,是吧?“
“是的。不管我丈夫在交給莫坤銀行卡時,是怎麼和他說定借多少錢的。賴仲懷在海上失蹤後,莫坤就從卡里取走了那麼多錢,也應該可以足夠交醫院的手術治療費用了。不能讓他再無止境地取下去,我才讓銀行凍結了那筆錢。″
“那你有沒有問過莫坤?他又是怎麼回答你的?″
“那時我剛接手賴氏外貿,公司的許多事務要去處理,就沒有再去想這件事。再有莫坤的時間極不穩定,也很難見到他的面。就是有時候在看到他後,莫坤似乎是怕我讓他還債,只要看見我的車,就躲得遠遠的。隨著時間一久,我也就不再理會這件事了。″
“能不能和我說一下,霍家泰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就懷疑上莫坤的?″
“我不知道賴仲懷從懸崖上墜落下來時,莫坤在附近有沒有看見。只知道當時聽到霍家泰讓他幫忙,到海邊救賴仲懷時,他還強調說海上礁石漩渦多,要是賴仲懷陷入其中,生命一定難保。說是要讓他去救賴仲懷,不管找到或找不到人,就要先給錢,並且說這是規矩。
莫坤收了錢後,然後兩人分頭下水,從懸崖兩邊的東南方向開始尋找。霍家泰沿南邊將近百米的海域內,幾乎搜查了兩遍,並沒有發現賴仲懷。在返回到原地時,卻發現莫坤已經穿好了衣服。對霍家泰說風浪太大,實在找不到。″
看到宋丹停下來,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黃確微笑著說道:“你還沒有說,霍家泰是怎麼懷疑莫坤的呢?″
“霍家泰當時並沒有懷疑莫坤,直到他去了南洋幾天,詹妮給他打了電話,說起你們警方已經從岬角灣的海邊,打撈上了賴仲懷的遺體。這過程張瑋既然和你說過,我就不再贅述了。
正是因為你們的人說,賴仲懷頭上的骨折是打擊傷,並懷疑是有人為造成的可能,這是霍家泰做夢也想不到的。就是從那時起,他就對莫坤有了懷疑。據那天晚上他來這裡和我說,在岬角灣海邊,參與搜尋賴仲懷的,就只有莫坤一個人。″
“那麼,霍家泰讓你幫他,又是為了些甚麼事?″黃確不動聲色地問道。
“也許霍家泰記得賴仲懷在失事前,他的手腕上戴著的那塊金錶吧。就讓我在不驚動莫坤的情況下,看看他戴的表,是不是我家的那塊。″
“他讓你看莫坤手上的表,是那塊表有甚麼特殊的地方嗎?″
“那是一塊鑲鑽的勞力士金錶,還是國外限量版,價值非常昂貴。哦,賴建剛小時候,曾經偷拿過這表出來玩,不慎從二樓陽臺摔下去,將錶帶的卡扣損壞了。後來賴仲懷還拿去修理過,但錶帶仍有點難卡緊。″
“你又是怎麼發現莫坤手腕上,戴的就是賴仲懷那塊表?″
“好在我和莫坤住在前後街,多年前我就看到過他戴的那塊表,似曾熟悉。經霍家泰提醒,我曾在莫坤回家時,就偷看過他手腕上那塊表,直到我確認,那就是我家那塊勞力士金錶。″
“如果和你剛才的猜測不一樣,那莫坤手上戴的有沒有可能是高仿品?″
“後來我也曾經這樣問過霍家泰,他說從莫坤手上拿到那塊表後,親自拿到名錶店讓人看過,對方說這是原裝表,絕對沒有錯。″
“那好,霍家泰又是怎麼接近莫坤的?″
“在這一點上,我很佩服霍家泰的沉著冷靜。他就守在莫家附近等莫坤回來,故意在擦肩而過時,讓莫坤主動和他打招呼,然後裝做突然想起來的樣子。在閒喧一下後,熱情地邀請他喝一杯,以此來慢慢打消莫坤的戒備心。″
“你是說霍家泰對莫坤,採用的是慢火煮青蛙的辦法,並沒有直接問他賴仲懷那件事?″
“是啊,初時霍家泰絕口不提岬角灣和南洋那些事,每天兩人都相約去搓麻將或釣魚。偶爾也會和他說起一些在東歐做生意的見聞。知道他的生活過得窘迫,也會借給他一些錢。就是這樣,逐漸取得了莫坤的信任,自動走進了他佈下的陷阱裡。″
“可是,霍家泰要這樣做,總得有個和莫坤經常會面的地方吧?″黃確試探著問道。
“可能是霍家泰怕我知道得太多吧,在我問到這事時,他只說是在城鄉結合部租了一套獨立院落,平時就在那裡炒幾個菜,兩人喝點好酒。你別說,莫坤這人也鬼得很,一直謹言慎行,經過一段時間考察,才相信了霍家泰。″
“你能不能把那個地址,告訴我?″
“不好意思,我實在無法告訴你。我也想知道霍家泰後來那段時間,住在哪裡。可他始終對我一點口風也不露,只是勸我別問了。說實話,就算是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更不知道他和莫坤之間,究竟發生過甚麼事。″
“那你又是怎麼得出,霍家泰會對莫坤囚禁,並且使用了私刑的呢?″黃確的臉色變得嚴峻,眼睛直視著宋丹。
“我也只是猜測出有這種可能。將心比己,如果要讓莫坤說出,十八年前賴仲懷在岬角灣海上死亡的真相,總不能憑他平時,酒後吐露的一言半語,就讓他脫身吧?″
“呃,正是因為這樣,霍家泰才有可能對莫坤採取了高壓手段?″
“也許是吧。慢火煮青蛙也就是在前期有用。就算是霍家泰從莫坤那裡,知道了真相,要做到讓你們警方也認可的口供,那就得留下有效的證據。要是莫坤死硬不配合,霍家泰對他採用囚禁和私刑,應該就是難免的了。″
“可即使霍家泰這樣做了,由於賴仲懷已經死亡十八年,莫坤說的也未必就是真話,對吧?″
宋丹點了點頭,“是啊,所以當霍家泰打電話和我說起,莫坤在海上遇到賴仲懷後,只是說出了銀行卡密碼,隨後他就死了這一點,我才不會相信莫坤說的是真話。″
“據你所知,霍家泰囚禁莫坤這件事,有沒有與他母親和妻子說過?″
“既然霍家泰不想讓我知道,我想他也未必會將這件事告訴她們。隨著他辦完了這事,終於了了自己十八年來的心願,也許就沒有了遺憾,才會隨著一縷青煙,去見他那個同卵雙胞胎哥哥了。″
“我再問你一次,莫坤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黃確鷹隼樣銳利的目光,再次緊盯著宋丹那雙眼睛。
宋丹不敢直視黃確的雙眼,她稍微避開一點,隨即倔強地說道:“你別逼我了,就算你怎麼問,我也只能如實回答。那就是,我對霍家泰和莫坤住在哪裡,他們之間是怎麼樣談的,是不是對他採取過甚麼手段,我一概不知道!″
隨著宋丹話音一落,屋裡似乎立馬變得寂靜,一時間雙方都陷入了僵局,只是默默地靜坐了好幾秒。
“我們警方會弄清楚的。要是事實如你所說,霍家泰在後期沒有再和你說過甚麼,這事就和你沒有關係。但是,要是你知道了,卻隱瞞不說,就是知情不報,你應該清楚這樣做的後果吧?″
宋丹淡然一笑,看似無所謂地說道:“你們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當初我從霍家泰作出的判斷得知,莫坤有可能不是殺害我丈夫的兇手時,我就認為莫坤肯定是料到,霍家泰不會殺他,說的未必就是真話,
也許正是霍家泰想到了這一點,以後不管我怎麼問,他也絲毫不鬆口,甚至基本不再和我聯絡。何況,他和莫坤後來是怎麼談的,兩人又有過甚麼衝突,霍家泰又是怎麼洗脫自己的嫌疑,我就算內心有過甚麼推測,實際情況又不知道,你讓我怎麼報警?″
“霍家泰既然是在自殺之前的最後一晚,特意來找賴建剛,那可不可以說,他認為自己已經洗清嫌疑了?″
“我想應該有這種可能吧。至少在霍家泰在自殺之前,對賴建剛說出,他已經辦完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說,他去見賴仲懷也心安了。″
“賴建剛有沒有說,霍家泰究竟是辦了一件甚麼事?″
宋丹輕嘆了一口氣,躊躇了一下說道:“對我都不願意說出來的話。他又怎麼會和賴建剛說?也許霍家泰回國的真正原因,就是在找到莫坤,瞭解清楚當年海上的真相後,又留下了證據,認為可以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才打算在二號晚上浴火重生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份證據又在誰的手裡?″
“我也是從霍家泰那天晚上,和賴建剛見面時的話裡,推測出來的。這份證據如果有的話,那就應該是在張瑋和詹妮的手上。″
宋丹最後說道:“要是我沒猜錯,她們應該就會來找我商量這件事,至於在甚麼時間,把證據交給你們,到時莫坤這個人是死是活,不也是很快就會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