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丹從菜市場回到家門前，遠遠地看到站在那裡等待著，兩個約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其中一個高個子見她走近，立即上前幾步，從她的手裡接過了購物袋，微笑著問道:“你就是宋丹阿姨吧？″

“我是宋丹。你就是那個給我打電話的刑警？″

“對。我叫黃確，是市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這是我的警察證。″他開啟證件的內頁讓宋丹看了看，隨即轉向一旁的古一明，“這位是我的同事古一明。″

宋丹掏出鑰匙開啟門，把兩人請進屋裡，讓座在大廳的沙發上後，先往他們面前的兩個杯子裡酙上茶，然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吟吟地說道:“請喝杯茶吧。″

在看到他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後，宋丹接著問道:“黃隊，你在電話裡說，有些事情要和我當面談談，你想和我說些甚麼呢？″

″是這樣的。″黃確見宋丹既然這樣直接，也就開門見山地問道，“霍家泰來這裡找過你了吧？″

“你們就是因為霍家泰的事來找我的？宋丹臉上由熱情瞬即變得有點愕然，遲疑著答道，“不錯。前段時間他確實是來找過我。″

“霍家泰到這裡，和你都說了些甚麼？″黃確仍然微笑著看向宋丹，似不經意地問道。

“既然你們已經去找過我兒子，就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找我。我就坦率和你們說了，六月七號晚上，霍家泰是來過這裡，然後就毫不掩飾地告訴我，他從國外回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找到當年在岬角灣海上，見過賴仲懷的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說，霍家泰在你的幫助下，已經找到那個人了？″黃確見宋丹這樣直爽，不由對她新增了幾分信任。

“是的。他不但找到了那個人，弄清了十八年前我丈夫賴仲懷在岬角灣海上的真相，還從他那裡找到了證據。″宋丹異常開心地說道。

“你為甚麼那麼肯定，霍家泰找到的就一定是證據呢？“

“那我問你，現場監控拍下的影片，裡面有那個人和霍家泰兩人一起對話的場景錄影，能不能算是證據？要是這都不算，我還可以拿得出實物，以證明那個人可能不是殺了賴仲懷的兇手。″

“不是殺害賴仲懷的兇手？″令黃確想不到的是，話題剛一拉開，宋丹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了，這句頗帶結論性的話來。“那好，請你告訴我，那個人究竟是誰？″

“莫坤。他是住在後街的鄰居，曾經是丈夫高中時的同學，也是那時和賴仲懷同一個游泳隊的隊友。″

“你說的實物證據，不會就是單指那塊勞力士金錶吧？″黃確試探著問道。

“那可不止是這樣，還有一條金鍊和銀行卡。以及賴仲懷當年讓莫坤帶上岸的手機和錢包。″

“哦？那天霍家泰來這裡，就是讓你幫忙找到那個莫坤的？″

“對。霍家泰問我，在翠竹街附近是不是有個叫莫坤，約四十五歲左右的高瘦男人。我說有啊，就有點好奇地問他，找他有甚麼事。霍家泰告訴我，十八年前賴仲懷從岬角灣懸崖上，不慎失足掉落在海里，是他找到莫坤，兩人分頭下海去找過，被海水沖走的賴仲懷。″

“那霍家泰有說到，莫坤下海搜尋是在那個方向？″

“有。霍家泰說，由於東面的海況比較複雜，他又不懂得海流的漩渦和暗礁的分佈。莫坤是當地人，對岬角灣海上的情況比較熟悉，就承擔了東面海域的搜尋，他自然就要向南邊尋找。″

“霍家泰和你說起過，當時賴仲懷墜下海後，有甚麼值得注意的細節嗎？″

“細節？″宋丹想了幾秒，“對了。據霍家泰說，賴仲懷掉下懸崖時，聽到了賴仲懷撞到崖壁上，樹杈發出的聲音。他趴在崖上往下看到，賴仲懷躺在剛漲潮的亂石裡，應該是受了重傷，但聽到他呼叫時，手指還能動彈。″

“然後，霍家泰從懸崖上下來，就在附近找到了莫坤？″

“是的。我還特意問過他，為甚麼那麼巧在那裡找到莫坤的？因為我知道岬角灣那裡再也沒有人種菜，已經荒蕪了，就對莫坤在那裡出現，感覺有點奇怪。″

“那霍家泰是怎麼說的？″黃確追問道。

“霍家泰解釋說，賴仲懷在給他打電話前，就接到過莫坤打來的電話，說是莫坤的前妻和女兒在早上出門時，遭遇了車禍，莫坤把她們送進醫院後，怕預交的手術費不夠，要向他借錢。賴仲懷才叫他過來，也許是看到他們登上了懸崖，才在附近等候的。″

“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賴仲懷和莫坤之間的關係，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唉，說起來莫坤和我丈夫是高中同學，並且也是一個游泳隊的。莫坤大學是會計專業，賴仲懷在創業期間，就聘請他當了賴氏公司的財務部主管。可是後來莫坤染上賭博和炒股，輸光了多年的積蓄，還借了不少外債。″

“是不是他還挪用了公司不少的資金？″

“對。這事賴仲懷只是和我說過。莫坤挪用了五十萬，在三個月後一直也還不上，股東們就要求把他開除了。我在接手了賴氏外貿後，才知道是賴仲懷後來幫他填上了那筆錢。″

“原來是這樣啊，那莫坤被開除後，有沒有在其他公司幹過呢？″

“莫坤這人有點倒黴，後來去過幾家公司，憑他的能力應該是可以幹下去的，只是因為有過賭博和挪用公款的先例，得不到仼何一家公司的重用。所以他的心情很壓抑，在那家公司都待不長，老婆也和他離了婚。

由於生活困難，就經常向賴仲懷借錢，可也是隻借不還。就為了這件事，我也勸過丈夫，不要再借錢給他了。可賴仲懷這人心軟，看不得莫坤生活潦倒，還是暗中借了不少錢給他。每次我一提起這件事，可他總是笑笑，只說算是做慈善了。“

“那霍家泰有沒有和你說過，賴仲懷在岬角灣墜崖那天，莫坤就在附近這件事？″

“說了。這也是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的事，就問過霍家泰，莫坤那天為甚麼那麼巧就在岬角灣？他告訴我，莫坤的前妻和女兒那天出門，遭遇了車禍，需要一筆錢交手術治療費。

在求借無門之下，他就試著給賴仲懷打了電話，我丈夫聽他說是急於救人，就答應借錢給他，並讓他馬上就過來。也許莫坤到達時，是看到當時賴仲懷和霍家泰在一起吧，莫坤只好等待在附近。″

“霍家泰有沒有說起過，賴仲懷在跌落懸崖後，他和莫坤是怎麼在海上尋找的呢？″

“這事霍家泰沒有再提起過。我知道賴仲懷在岬角灣海上失蹤，其實是在十八年前就知道了。說起來也就是在那天的傍晚，霍家泰和他的母親張瑋以及詹妮，突然就來到這裡。

對他們幾個人的到來，我還是感到有些詫異，因為霍家的人從來沒有這樣到過我家。接下來，霍家泰說出的話，卻讓我驚呆了。他詳細地說出了賴仲懷從懸崖上，不慎跌落崖底的亂石灘，以及和莫坤下海尋找，都沒有找到他的過程。″

“然後，你們就商量過，讓霍家泰冒用賴仲懷的護照，到南洋繼承賴玉亭的遺產，是這樣吧？″

“是的。我們都相信霍家泰的人品，他絕對不會加害於賴仲懷。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再也無法挽回，我們也得面對現實。繼承遺產也需要有人去辦，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霍家泰以賴仲懷的身份，去南洋辦理父親的遺產繼承手續。″

“知道了賴仲懷在海上失蹤，當時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報警？″

“考慮過了。他們都把選擇權交給了我，由我決定報不報警。我也認為，賴仲懷和霍家泰都是張瑋生的同卵雙胞胎，自從兩人在高中時認識，從來沒有過介蒂。如果貿然報警，許多事情就很難預料，繼承遺產的事就得另說了。″

“那霍冢泰在南洋處理完遺產，就應該回來向警方說清楚賴仲懷失蹤這件事，為甚麼他沒有回來？″

宋丹似乎是躊躇了一下，然後慢慢說道:″那天我兒子從學校回來，說到你們警方從岬角灣海邊，打撈上了一具男屍，我就馬上驚覺那人就是在海上失蹤的賴仲懷。可既然霍家泰已經用他的護照去了南洋，我就不能再去認領。″

“所以，你們就決定讓霍家泰的妻子詹妮，去冒領了賴仲懷的屍體？″古一明從旁插話問道。

“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我當時也是六神無主，只好打電話給張瑋，問她該怎麼辦？她在冷靜思考過後，就讓我不要再管了，她會妥善處理。最後就是由詹妮出面，到你們警局去，把我丈夫的遺體領回來，並且給霍家泰開了追悼會。″

“可你還是沒有說到，霍家泰沒有回來的原因，對吧？″黃確微笑著問道。

“由於詹妮在警局認領賴仲懷的遺體時，你們的人說到他是死於頭骨的碎裂，懷疑是被人用石頭打擊造成的。詹妮就打電話把這事和霍家泰說了。由於牽涉到了殺人罪，就算霍家泰能回來，也無法再向警方解釋得清楚了。″

黃確點了點頭，但仍執著地問道:“霍冢泰即使不回來，你們為甚麼不去警局，代他說明這件事情的過程？″

宋丹一聽黃確這樣問，似是十八年一直窩著的火全釋放了出來，她直視著面前的這兩位刑警，大聲說道:“你們說得容易，當年你們說，懷疑我丈夫是被人用石頭砸死的，霍家泰還哪裡敢回來？

他之所以滯留南洋，怕的就是無法和你們解釋得清楚。按你們警方辦案的邏輯思維，不知甚麼時候才能查出兇手，弄不好還要當甚麼嫌疑人。要不是霍家泰患了肺癌，恐怕這一輩子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你先冷靜一下，你們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也就是從那時起，你就接過了賴氏外貿公司，一直和在國外的霍家泰做生意？″

宋丹見黃確說話的口氣變得柔和多了，她的態度也立即變軟下來，頗有點自豪地說道:“我原來就是賴氏外貿公司的股東，只是將賴仲懷的股份合在一起而已。再說我經營公司的能力，也不見得比他差到哪裡，自然股東就推舉我當了董事長。

賴仲懷到南洋除了辦理父親的遺產繼承之外，也想去東歐拓展業務。在他去世後，總得有人去接手做這些工作。霍家泰和我商量過後，就用賴仲懷行李箱裡的公司副本，註冊了海外分公司，輾轉東歐各國做外貿生意。″

“這次霍家泰從東歐回來了，那邊的分公司怎麼辦？“

“霍家泰是因為肺癌才回國的，臨走之前，他已經將公司的財產處理了。我也把一部分資金投向了，賴建剛的網際網路公司。如今霍家泰已經走了，我也辭了董事長的職位，做一個退休的老人，過些悠閒日子。″

“也就是說，霍家泰這次回來，就是打算落葉歸根了？″

“可以這樣說。霍家泰那天來這裡時，還和我說起過，他一直記掛著十八年前，賴仲懷在岬角灣海上是怎麼死的這件事。這就是他向我瞭解莫坤這個人，想從他哪裡問清楚，究竟當時他們兩人之間，曾經發生過甚麼事情。″

“我們的偵查員調查過，霍家泰在上個月後期，已經從酒店搬出去了。你知道他搬到哪裡去了嗎？″

宋丹搖了搖頭，一臉惘然地說道:“霍家泰從這裡回去後，只是偶爾給我打過幾次電話。除了二號那天晚上，他說想和賴建剛見面，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裡。他之前搬家到了哪裡，我根本不知道。″

“那你剛才還說過，莫坤在海上並沒有殺害賴仲懷，這又是怎麼回事？″古一明用筆敲了敲筆錄本，困惑地問道。

“二號晚上九點左右，霍家泰給我打電話時，說想見見賴建剛。我是問起過他，有沒有從莫坤那裡，問清楚了賴仲懷是怎麼死的。他似乎是有意避開這個問題，只是告訴我，莫坤可能真的沒有殺賴仲懷。也許就是在這時，賴建剛從公司回來了，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麼，霍家泰應該是在電話裡和你說起過，他是怎麼從莫坤的口裡問出了，他在岬角灣海上，沒有殺害賴仲懷的整個過程了。是這樣吧？″

“我是問過，是怎麼從莫坤那裡弄清楚這件事的過程的。不過就算霍家泰沒有告訴我，多少也能猜到一點，那就是他在自殺之前，就從莫坤那裡瞭解到了整個過程，並留下了證據，不然他也不會說出，可能莫坤真的沒有殺賴仲懷這句話。″

“霍家泰為了達到讓莫坤說出真相的目的，不會對他動用了私刑吧？″

“我請你回答一個問題。如果霍冢泰能用交朋友的方式，每天都和莫坤吃喝住在一起和聊天，還是採用私刑，更能讓莫坤儘快吐露出，他有沒有殺害賴仲懷的過程呢？″

“你是想說，為了讓莫坤說出真話，這兩種軟硬兼施手段霍家泰都使用過了？″

宋丹笑了笑，“我是在你這樣問起時，才突然有了這種想法的。也只知道霍冢泰患的是肺癌晚期，時日不多，在發覺吃喝聊天不能全部套出內情，對莫坤採用飢餓或私刑也就在所難免了。″

“可是法律不允許個人和社會團體，私自偵查案件的。對罪犯的偵查，拘留審訊和逮捕均由警察機關負責，否則就可能涉及違法甚至犯罪。霍家泰為甚麼還要這樣做呢？″

“這些法律知識霍家泰應該是知道的。我想霍家泰之所以要這樣做，必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和理由。″宋丹淡淡地說道。

“那你說，是甚麼樣的苦衷和理由，使得霍家泰非得這樣做？″

“霍家泰說不定在甚麼時候就會死去。為了給賴仲懷的在天之靈有個交待，也為了還他十八年以來，有家不能回的苦惱，在找到證據交給你們警方後，希望能還他一個清白吧。″

“那現在莫坤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