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儀結束,便是宴席,作為今日的主角,無數高真大德上前朝真君敬酒,真君高興,無有不應。
大宴擺了七天七夜,期間有獻禮、獻舞、獻歌、舞獅、舞龍、舞火、燈會、猜謎、賦詩、對聯、行酒、鬥劍、演法、獻青詞、傀儡戲、力士相撲、天女撒花等等節目。另外,還有真君點額、賞畫、題字、賜符的環節,引來爭相搶彩,好不熱鬧。
如此到了第八天,眾多前來觀禮與參宴的人才陸續告辭離開。
程心瞻作為東道主,親自把一些德高望重的高真老前輩和交情極好的道友禮送出山。
值得他親自送的人不多,但主持儀典的融一老真人絕對算得上是頭名。
“辛苦真人了。”
程心瞻拉著真人的手笑著感謝,同時把一個白脂玉淨丹瓶塞進了老真人的手心。
真人神色一動,瞬間就猜到了手中為何物,連道,
“這不好,太貴重了。再說了,老頭子我還沒到油盡燈枯的時候呢。”
真人作勢往回推。
程心瞻牢牢把真人的手握住,然後又輕飄飄的就將真人的手推了回去,笑道,
“真人年富壽久,自然說不上甚麼油盡燈枯這種話。這個就是貧道對真人的感謝,真人日理萬機的,專門不辭勞力來為我走這麼一趟,不也是愛惜晚輩麼?那貧道尊長,送些禮品又怎麼了?這個時候,再說甚麼貴重不貴重的,就見外了不是?”
真人聽得這話,有些感慨,便說,
“我們老了,不能幫上你甚麼忙,還得你費心照顧,一大把年紀活到這個份上,真是叫人汗顏。”
程心瞻聞言連搖頭,
“真人這是說的哪裡話,真人站在世間巔峰,一覽眾山小,眼下等待時機,厚積薄發,辭世飛昇,壽元還悠久著呢,天上更是有廣闊世界等著真人,何談「老」字。至於照顧這種話,更是不要多說了,真人之前難道不曾照顧過晚輩麼?”
融一真人被程心瞻說笑了,遂不再把攥得緊緊的丹瓶往外推,將之收下,也不再說甚麼感謝的話,勉勵一番後便起身離開了。
程心瞻目送真人遠去。
他對融一真人的情況是比較瞭解的。融一真人的情況要比義玄真人好些,這位老人家是已經感應到仙劫了,也在積極做準備。只是與此同時,老人家本身的壽元也快要到了,一身精氣在飛速下降,這就使得仙劫若隱若現的。感覺要來,也說不準甚麼時候來,好似總是差上一線,也不知是先等來仙劫,還是先等來壽盡,頗為被動。
之所以會發生這種情況,是因為成仙劫的到來與三境時的洗丹劫和四境時的三重災都不一樣。
洗丹劫的到來時間是天數,間隔一二十年到一兩百年不等。影響洗丹劫的因素有很多,古人曾經總結過,個人的天姿與根骨,金丹的品質與屬性,修行的道統與法門,積攢的善功與陰德,乃至天地的靈氛變化,這些都有可能影響到洗丹劫,所以也就無法完成精準預測,只能歸咎於天數。
四境的三種災數,則是更為玄乎一些,因為三災是發於體內,因此是可控的,隨時都可以引發,只是看修者有沒有做好準備以及有沒有度災的勇氣罷了。有的人能一夜三災,有的人幾百年駐足不前。
而成仙劫與以上兩者都不一樣,成仙劫的到來是很明確的,當修者的精、氣、神達到這個軀體所能承受的巔峰極限之後,仙劫自然就會降臨。仙劫會將修者的肉身與法力重塑,形成仙身與仙力,產生超凡脫俗的變化,使得這個軀體完成蛻變突破,以便其人在未來的修行路上走得更遠。
對於這個所謂的「巔峰極限」,各家各派也有更為專業的叫法。比如說道教稱之為「化境」,有時候也說是「俱妙身」。禪宗將其稱為「寂境」,也稱「滿報身」。
有個詞叫「已臻化境」,就是說這個人已經達到凡俗境界的圓滿,隨時都可以超凡成仙了。
至於距離到達「化境」還有多少的路要走,這在每個人心裡都是有把秤的。
天下修士何其多也,成仙者何其少也,再看看神霄派的義玄真人和靈寶派的融一真人,這兩位高功大德想要達到「化境」都尚且如此艱難,便不難推斷這條路到底有多長了。
人的軀體是天地造化,這個軀體的潛能到底有多大,也是遠遠超乎其人本人的想象。要使這個軀體開發出一切潛能,達到「巔峰極限」、「臻至化境」,談何容易。不光是凡人,就是山上修行的求道者,在修至四境成胎、完成精、氣、神三元合一之前,同樣都想象不到這件事有多難。
可以把人體比作一個缸,不,比作缸還有些不太恰當——或者說,世上很難可以找出一個東西來比喻軀體了——勉強要說的話,南疆地下的那些複雜溶洞倒是可以拿來稍微類比一下。
人體有五官七竅、五臟六腑、奇經八脈、四肢百骸、周天大竅等等,還有黃庭氣海、腎宮精海、紫闕腦海,有一切種種玄妙,這些難以窮盡的結構通路共同形成了一個極端複雜的溶洞。
而修行者的法力、精氣、神念這些造化之炁可以將其類比為水。
達到「化境」的意思,就是要用水把這個溶洞給填滿。
如果只是一介凡人,別說填滿了,他自己都根本不知道自身這個溶洞有多大。而修者修行的過程,其實也就是在一步步探明、加固、加大和填充這個溶洞的過程。
一境食氣,是在引水進來;二境命藏,是在探明這個溶洞的大概樣子。三境金丹度劫和四境元嬰過災,在這兩個階段要做的事情就多了,既是在引更多的水進來,同時也是在進一步探明溶洞、加固溶洞、擴大溶洞。
引水和探洞,這不必多說。加固溶洞自然也很重要,如果溶洞漏水,或者說洞壁不結實,那一邊引一邊漏或者說水太多把溶洞給沖塌了,這肯定都是不行的,引水也是白用功。
至於說還要擴大、擴粗溶洞,這就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了。一方面,探洞的其中一個方式就是用水去找、去衝,因為有些通道是隱蔽的、洞口是堵塞的。但存水的地方只能是已經探明的部分溶洞,如果想要存住更多的水去探洞、衝洞,那麼首先就得把已經探明的這部分溶洞擴大。
另一方面,則是要考慮到施法與鬥法的原因了。存水存的就是法力、精氣、神念,這些是施展法術的依憑。在修行的某個階段當下,探洞的事情雖然一直在做,但卻是沒有那麼快的,但存水這件事卻不能耽擱,是要越多越好,如此才能施展更多、更精深、威力更大的法術,所以只能在一邊探洞的同時,一邊擴大、擴粗現有溶洞。
如此一路修行過來,一路探明、加固、加大和填充這個溶洞,等到了五境合道,參照了天地之後,修者才能看清屬於自己的這個溶洞到底有多大,目前到底還有多空。
這種大和空,往往是令人絕望的。
絕大多數人,在五境一待就是一輩子,就是這個原因。
為甚麼說尸解仙是個取巧的法門,也是很多五境最後的救命稻草,原因就在於尸解靈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變這個溶洞的構造與大小。
尸解仙法就是把精、氣、神三元從原先的舊有軀殼裡擇出來,再納進一個新的靈體裡面。這個新的靈體是後天創造出來的,所以可以使之更為貼合自己的大道法脈和精、氣、神三寶。這個過程,從本質上來說,就相當於是新造一個溶洞,讓新的溶洞來適應先有的水,使之達到另一種層面的「化境」。
只是因為把精氣神三元完整的從舊有軀殼裡擇出來的這個過程並不太輕鬆,有時候需要藉助一些外力秘法,比如說兵解、水解、火解、土解等等,把舊有軀殼折騰的不太好看。一些不懂門道的小修和凡人看見了,就以訛傳訛說要先自戕化屍才能成仙,於是謂之為「尸解仙」。
而且,這尸解仙法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一個能承受且還要貼合五境精、氣、神的靈體又豈是那麼好造的。即便是造出來了,但再把精氣神三寶剝離舊體以及納入新體並與之合道的過程,也是極為艱難的,而且風險很大,稍有差池,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另外,為甚麼說真龍難以入六成仙,其實也可以用洞和水的比喻來解釋。真龍軀體,他們的這個溶洞,相比於人族來講,要堅固的多,也要廣大得多,他們想要填滿,臻至化境,自然也要難得多。只不過,又因為他們的溶洞大,引進來的水多,所以也造成蛟龍之屬基本上同境之內無對手。而五境真龍好比人族仙境,則是因為即便他們填不滿當前溶洞,但論及溶洞之堅固與儲水之多,就是比起人族之仙境來,也是不差的。至於那些龍血純正者、天姿卓越者,那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便是此理。
其實,程心瞻本人現在也面臨著這個問題。他的軀體,歷經十劫八災,周身竅穴圓滿,煉成無缺無漏之身,溶洞之廣大堅固,比之真龍也差不多了,所以距離仙境,也還是有很長的一段距離要走。
而像義玄真人這種的,就是明顯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有生之年肯定是填不滿溶洞、到不了化境了,所以才會交代後事、準備尸解。而程心瞻的尸解丹,就是幫他把一個嶄新的且更為貼合他自身的三寶之水的溶洞給完全準備好了。並且,仙丹神效還保他的三寶之水在離開舊溶洞、進入新溶洞的過程中安全無礙。義玄真人需要做的,就只是完成二次合道與度劫。
像自家掌教和保元真人這樣的,則是自身的三寶之水早就已經能將溶洞填滿了。只是他們之前一直在透過種種秘法和秘境,來調控水的進出,控制著這個滿幅,致使三寶之水將滿未滿,把成仙劫拖著不來。
現在,保元真人控制不住了,成仙劫已經來過了。自家掌教雖然還有一絲絲的餘力,尚能堅持堅持,但是因為自己煉出了大尸解丹,也不用再費力折騰了,業已度劫成仙,只是這事還瞞著,外界人不知道。
而像融一真人這種的,則是介於上述兩者之間,洞已經快要滿了,水位在慢慢上升,眼看著就要臻入化境了。但是,在水位上漲的過程中,壽元也在悄悄流逝,談不上是劫先到,還是命先到。
所以,這個時候老人家其實也有些拿不準,但面臨這種情況,幾乎是無解。真人所能做的,也就是儘量不動彈,閉精鎖氣,不讓水洩露,同時食氣修行,讓水漲得再快一些。另外,也有可能在同時做尸解仙靈體的兩手準備。
現在,程心瞻給了一顆尸解仙丹,仙丹入肚,便是進來了一場大水,同時再給真人加壽。此消彼長之下,那麼成仙劫比壽元先到,基本就是板上釘釘了。
尸解丹煉製起來不容易,靡費仙材,又極耗時間,每一粒都要用在刀刃上。
隨後,又是幾番迎來送往,等到天真童子也要起身離開,程心瞻同樣送到宮外。
“有勞聞師走一趟。”
程心瞻笑著說。
“你我兩家還說這些,你我兩家道場一個在湘北,一個在湘南,間隔不遠,以後少不了多走動走動。”
童子樂呵呵道。
童子心情不錯,「進表真君科」裡的勸進青詞中,提到了「武當」二字。只是滿打滿算,武當和心瞻的淵源也就是自己在早年間曾教了他幾個月的劍法與拳術而已。這樣微不足道的情誼,卻能讓他加進青詞了,與一派仙宗並列,下達於天下,上傳於祖師,這就很讓人舒服了。
心瞻還是那個心瞻,加了真君名號也沒有變。
“聞師,承蒙早年借珠恩情,叫我獲益良多,如今該到了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程心瞻將玄牝珠拿出來,交還給天真。
天真沒有第一時間收,而是說道,
“不是說好甲子之期麼,時間沒到,這麼著急做甚麼。”
程心瞻便答,
“珠子是神物,給誰都是有大用,無論是養丹還是作為第二元神,都是極好的,但唯獨放我這裡用處不大。物盡其用方是善用,聞師收回吧,讓寶物真正煥發光彩才好。”
童子聽言,知曉程心瞻說的都是真話,便不再推辭,伸手收下了珠子。
程心瞻則是繼續道,
“聞師,最近想不想動上一動?”
天真童子聞言,眉頭一挑,
“怎麼說?”
程心瞻感嘆,
“綠袍老魔出海前的這一下,下手太狠,把八桂的地氣水脈打的是稀巴爛,拖了我六年的時間。兩千個日夜縫縫補補到現在,也算是差不多了,我也可以騰出手來,邁動腳步了。如今南派已經成為歷史,但北派依舊跳騰的厲害,我等豈有坐視之理?”
童子聽言,兩眼驟亮,
“一定叫我!”
程心瞻笑著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
等到陸陸續續把重要客人都送完,紀和合來到了程心瞻跟前,笑道,
“忙的差不多了?”
程心瞻點頭,然後以心聲暗中詢問,
“掌教,海邊怎麼樣?”
心聲問話的同時,程心瞻又在絳宮中傳出兩道詢問,
“真人,蒼海還是沒動靜麼?”
“真人,海上有沒有動靜?”
隨後,他便聽見了一具炁身近在咫尺、一具炁身遠在會稽雁蕩山的紀和合以心聲回答,“一切如舊,沒有任何異常。”
一直坐鎮於火龍島的承初真人傳音答,
“沒有。”
不知何時悄然出宗,坐鎮在八閩清源山的保元真人傳音答,
“沒有。”
連聽三聲沒有,再加上他自己放在八閩太姥山和漳江口的兩具炁身見海面上也是一片風平浪靜,不由以心聲與掌教感慨,
“這些人,也太小心了,這次科儀慶典,基本上把東南明面上的高手都調來了。南海不敢有甚麼動靜這是正常的,怎麼東海兩家也一點想法沒有?”
紀和合聽到程心瞻這樣說,便笑道,
“沒事才是好事。再說,這幾天是你的大喜日子,群真到訪,東海兩家還要擔心你領著一大幫子的人去海上立威呢,估計這幾天也是提心吊膽。”
程心瞻聞言便笑,也是,沒事就是好事。雖然自己心裡也確實隱隱有一絲期待:如果海上鬧事,就相當於主動撕破近海協議,那麼自己放在海邊的提前佈置可以做好牽制,自己再領著大瑤山上的一大幫子高手全部湧過去。群情激憤、同仇敵愾之下,定能給海外魔教狠狠咬下一塊肉來,說不得還能趁機收復一部分近海海域呢。
東海安分太久了。
海上遼闊,資源富饒,無心攻陸是可以理解的,自打陸上和海上定下近海分界、化域分疆之後,除了三尸投靠那次,幾千年來也沒發生甚麼大的戰事。但是如今情況明顯又發生了新的變化,道門已經收復了幾千年來都為魔教所佔有的八桂,整個南方都變得乾淨起來。見此情形,海上魔教就沒有警醒麼?
程心瞻不信。
綠袍老祖的那副弓箭就是明證。
只是他們還在等甚麼呢?是在等北方呼應,還是在等甚麼天時?亦或是說,他們是想等陸上勢力主動入海剿魔,他們好在海上佔據地利之優勢?
程心瞻目前還沒想明白。但他知道,對於看似安分的海外魔教,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了。
“我說,現在南方太平,八桂也是眼看著山清水秀起來,你打算甚麼時候歸宗呀?我算算,你四境的時候出宗,說是出去給化身度個劫就回來,結果就在外面悄摸摸合了道,如今都成真君了!
“這麼多年了,就前些天儀仗啟程前回宗裡沐浴上香的時候待了三天。前幾年去豫章,都在兵鋒山講道了,都到家門口了,還不回去看一眼!你這狡猾的,把家裡的一氣化三清學了去,宗務卻是沒管多少。你自己說說,這合不合適?非得我親自過來一趟請你是吧?”
和合真人說著,臉逐漸板了起來。
程心瞻笑容一僵。
“弟子,弟子,弟子手頭上還有些事呢……”
道士如今就是做了真君,但照樣不敢頂撞掌教,只得低著頭,眼睛望著腳下,小聲嘀咕著。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甚麼。”
真人哼哼了一句,然後看著面前這一身華麗的真君袍服和那張分外年輕俊秀的面龐,臉卻是再怎麼使勁硬板也維持不住了,便又笑著說,
“回去看看吧,衣錦總是要還鄉的,宗裡上上下下的人也都很想見見你。放心吧,宗裡現在情況好了,新添了幾位四境,不要你管宗務了!”
“此話當真?”
程心瞻聞言馬上抬頭,喜笑顏開,兩眼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