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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四百九十年,九月初九,重陽。
年九月九日九,三九極陽,三陽開泰,吉上大吉。宜進表、受封、塑繪、齋醮、開光、求嗣、裁衣。
八桂,潯州府,人山人海。
五年前,這裡還是被稱為大瑤山總舵,乃是南派的核心腹地,也是綠袍老祖的巢穴所在。只不過南派的總舵是跟著南派老祖走,變起來很快,一開始是在馬雄山,那是哈哈老祖的道場。後來綠袍接過南派大旗,現在把總舵定在百蠻山,然後再遷至爛桃山,沒過多久,又挪到大瑤山來,到如今,已經跑去海外了,南派基本上也算是名存實亡了。
大先生驅逐綠袍,收復南荒後,改「南荒」之名為「八桂」,劃為兩府五郡,分七地而治之。
桂西北地區,即紅水河以西,以百色山為中心,稱「百色郡」。這百色山聽著陌生,但若是說起它的舊名百蠻山,那一定是人盡皆知。自明四百八十五年大先生在此合道之後,便將此山改名百色山,去了「蠻」字,改為「色」字,取多彩百色之意。
桂東北地區,即桃花江以東,因有桂花江縱貫而過,且兩岸多植桂樹,故稱「桂林郡」。
桂北地區,即紅水河與桃花江的中間地帶,因多植柳樹,故稱「柳州郡」。
桂西南地區,即鬱江以西南,十萬大山山區,因多植木棉,故稱「鬱棉郡」。桂東南地區,即鬱江以東南,六萬大山山區,因多植荔枝,故稱「鬱荔郡」。
桂中地區,即鬱江與紅水河之間,稱「南寧府」,取南疆安寧之意。桂東地區,也即潯江流域,因潯江橫穿而過,故取名為「潯州府」。
時隔三千餘年,八桂收復。
八桂收復後,山上修家通知凡間王朝,派遣官僚與遷徙凡人至此。這些人由山上修家以巨艟運送過來,運一次就是一縣之人。這些年裡隨著八桂的治水造林建設,越來越多的土地被化荒為沃,運送凡人來此的巨艟船隊就沒停過,發往八桂各地。旨在除舊佈新,移風易俗,耕讀傳家,播以禮樂,經營山下田園。
山上歸聖治,山下歸王化。
至於這種傳統,由來已久,最早要追溯到商周之時。在那上古時期,如今有天府之土美稱的西蜀還是一片澤國,常年飽受洪澇之害,又有無數的蛟龍精怪在此盤踞,為非作歹,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民不聊生,少有活人。那時有二郎顯聖真君入蜀,開山鑿峽,排洩洪水,治理岷、灌二江,又搜山除怪,收服一千二百草頭神,斬殺妖魔無數,蜀中由此安定,成為沃野。
只是山上恢復清明後,自有仙家聞訊來此,擇靈山勝地,隱居修行。但神州廣袤,蜀地又是四面環山,神仙進來容易,凡人百姓進來卻是難如登天。以至於山上熱鬧,山下冷清,久久不見人煙。
眾人皆知,這二郎真君乃是人神結合而生,母親是天帝的妹妹,父親則是蜀地的凡人。真君本人是愛世人而不愛神仙,煉成大神通後,放著天上的昭惠顯靈王不做,非要來蜀中灌口安家,就是想要感受人間煙火氣。
那時真君見著自己平定蜀中後,山上有修行人持續湧入,但山下的凡人卻甚是稀少,炊煙微薄,放眼望去,田稻房屋只極少數,倒是蠻荒林莽綿延不絕。
真君坐不住了,想著蜀中久疲,人丁稀少,等著這些本地凡人自然繁衍生息,壯大族群,那也不知要到何時去才能填滿川蜀。於是直接修書一封,送到中原商國去,言說蜀中已然安定,請商王遣送官員與百姓過來治理蜀中,收歸王化。
商王自然大喜,這送上門來的疆土豈有不受之理,於是遣送商民入蜀,併為真君立廟,表尊二郎真君為「清源妙道真君」、「川主惠民靈應王」。
自禹定九州後,這種神仙平亂拓土、王朝移民治之的例子便有很多,除了二郎真君定蜀,還有靈惠夫人定閩、海會大神定夷等等。
這種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一來,願意吃力去那些險山惡水之地剪伐妖魔、調理地氣的大神通者,往往都是心懷人間之人,想要看到蓬勃的人間煙火氣。二來,山上山下雖然是兩重世界,但彼此之間也不是完全分割的,甚至可以說,是無法分割的。
但是,修者不能直接治民,這是山上修行界早有定論的共識。紅塵亂心,只是其一。其二,修士治民,因力量相差太過懸殊,往往不會把人當人看,現在的吐蕃就是例子。「人王不得長生」、「修者治民即為魔」,這兩條是修行界的鐵律。
所以說,神仙平亂拓土,但最後還是要靠王朝移民治之。
而八桂之地,早在上古之時便納入聖治王化,後因遭遇量劫、殺劫、魔劫等等亂世,幾失幾復。最近的一次,是在後唐的中後期,南派魔教興起,把八桂變作荒土,脫離聖治王化至今,已經近三千年了。
時至今日,由大先生重新收復。
「復土歸化」之功,等同「開疆拓土」,歷來為武功第一等,非「真君」名號不能表其威。是故,今逢三九開泰,上上大吉之日,正是東方道門聯合南方諸宗乃至凡間的朱明王朝,一同為程大先生表奉真君名號的日子。
地方几經討論,有人說應該在豫章,因為這是大先生習道的地方,便於告慰祖師;有人說應該在三湘,「復土歸化」之功,應該要登九嶷山,上表舜帝,宣功祖廟;還有人說應該在苗疆,因為那是大先生合道的地方,更有紀念意義;而聽得苗疆這番理論,庾陽也有話說,認為雲梯山更好,因為大先生在這裡成胎,定鼎山海,所以也該讓山海共做見證。反正各有各的說辭,金陵、滇文、武陵,也都能找到合適的理由。
到最後,還是選擇定在八桂的大瑤山。定在這裡,其餘地域宗派也就都沒甚麼意見了。而且畢竟在過去的幾年裡,大先生都是坐鎮此處指揮化荒為沃大計以及講道說法的,在這裡舉行儀典,也更能體現大先生的功績。
是以今日,道家、旁門、修士、凡俗,齊聚潯州府,潯江兩岸人山人海,共同見證這一盛世。
歷經數年細緻周到的準備,如今已經完成「擇日」、「擇地」、「奏告」、「議號」、「建壇」、「灑淨」、「焚符」、「結界」、「宿啟」、「禮賓入座」等等前期科儀,終於是等到了今天的「宣表正日」,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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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太陽還未出來,但天已經矇矇亮了,東方的天際青灰灰的,像是一汪幽靜的湖水。
“有動靜了!有動靜了!”
山腳下,江畔有人指著大瑤山之巔說。
在這樣宣威正禮的重要時刻,大瑤山上環繞的煙嵐早已被掃去,天空碧澄如洗,因此山下之人也看得分明。
只見那山頭上忽然飄起了兩柱潔白的煙雲,呈一南一北兩道往東方橫向鋪展。直綿連出去九里後,白雲安定下來,化作兩座拱形雲橋,矗立虛空。雲橋上刻畫著祥符靈獸,瑞光明潤柔和,把下方的大瑤山完全照亮,但同時又不顯得刺眼,無論修為高低,人人皆可直視。
雲橋兩邊,雕欄玉柱,每一邊,九千九百九十九支火炬明燈與九千九百九十九面絳紫幡旗間隔擺放。而在雲橋中間,則是坐滿了人,擺放著各種各樣認識與不認識的禮樂之器,琳琅滿目。
“咚——”
隨著北側雲橋東橋頭上的掌樂法師玉尺輕揚,南側雲橋東橋頭上的掌鼓法師敲響建鼓。鼓聲沉厚如大地心跳,從天上往地下、往四面八方傳響。於是,上一刻還在交頭接耳爭相討論的觀禮群眾驟靜。
“鏜—鏜—鏜——”
三聲鏞鍾,一聲比一聲雄渾。鐘聲在群山間盪開,又得到千山迴響,經久不絕。
“嗈—嗈—嗈——”
編鐘清越如鳳鳴,十二枚青銅鐘次第而響,彷彿鳳凰高歌。
“隆隆隆隆——”
四面鼉鼓一齊奏響,彷彿雷霆滾過長空,由徐而疾,由疏而密,匯成一片震天轟鳴。
“瑲——”
特磬一聲,清冽如冰泉乍破。隨後三十六面編磬再次第加入,玉振之聲穿透鐘鼓,直上雲霄。
緊接著,匏竹齊鳴。
壎聲蒼茫悠揚,大笙高雅柔和,簫聲清越幽咽。篪笛最後加入,高亢如龍吟,清亮如月光。
鐘鼓喤喤,管磬瑲瑲。
宏大聲樂中,又有一道璀璨金霞從大瑤山山頂飄出,還是往東方延伸,鋪展於兩座雲橋之前,寬有百二十丈。
隨後,便見有兩列高功法師從山巔出發,整肅衣冠,執笏而出,走上霞毯,分列兩邊,一邊走,一邊高聲吟誦,
“洞微無滯照,衍化妙難量。
稽首禮真君,焚香迓景光。
八海澄波靜,三辰煥彩彰。
潔念通玄寂,齋心感帝鄉。
法鼓震空碧,瓊簫徹太蒼。
鸞吟迎鳳駕,飆欻降禎祥。
……”
時隔三千年,禮樂之聲重新在八桂大地上響起。
“……
俯聆金闕訓,仰沐玉虛漿。
宿垢皆銷盡,塵緣頓覺忘。
自此依慈蔭,永承恩惠長。
稽首奉道來,恭獻迎真章。”
當誦詞法師走到霞毯盡頭,一首步虛誦詞剛好結束,這時,樂章的第一序曲也來到尾聲。
約過了有三十息的時間,東方既白。
大日從東方升起,化開青紫雲霏,朗照晴空。
與此同時,一隊仙駕自東方顯露形跡,御晨光而來。只見那儀仗旌旗蔽日,幡幢連雲,自帶聲樂,按《洞玄靈寶三洞儀仗格》排設,凡三千七百零六事,分三十六等,列二十五部,統為五司,逶迤而來,穿雲橋,走霞毯,依次為:
玉音和鸞童子、明光執燭童子、散花天女童子、捧爐點香童子各十六人,此為導引部六十四人。又有淨道部四十八人,執金須拂塵、白馬拂塵、羽麈、毛麈、娟扇、錦扇者各八。執香部二十四人,提爐、捧香合、持香盒各八。散花部二十四人,提花籃、捧花盤、執花幡各八人。
此為清道司四部共一百六十人。
禮樂司緊隨其後,剛好接續上雲橋樂部的尾聲,使得禮樂不絕。其中:
金石部二十四人,持鍾、磬各十二;革鼓部三十二人,建鼓、鼉鼓、應鼓、鼙鼓各八;管籥部二十四人,簫、篪、篴、笛各六;匏笙部一十六人,笙、竽各八;絃音部八人,琴、瑟各四;止作部四人,敔、柷各二。又節奏一人、麾幡一人,執麾指揮,以總樂隊,為指揮部。
此為禮樂司七部共一百一十人。
其後旌節司又依次跟引幡部、持節部、寶幢部、羽葆部各七十二人,四部共二百八十八人。
等到駕前共三司十七部五百五十八人過去,始見真君寶駕。
真君坐獅駕。
獅子是雙頭綠鬃白毛金睛雪獅子,變化至白象一般高大,神駿非常。獅子背上搭著一方青緞織金描繡的寶韉,兩頭垂下,懸在獅腹兩邊。寶韉邊沿織著一圈碧綠絲絛流蘇,每縷流蘇末端再吊著一個金鈴兒。獅君邁步間,只聽得金鈴搖響,奏成樂章,一聲一聲,悠悠揚揚的。
獅子正背上,寶韉正中心,端端繡著一朵九色蓮花,花瓣尖上用的是赤金線勾邊,越往根兒裡越見顏色,從淺碧、鵝黃、粉黛直暈染到深紫。
紫蓮蓬上,穩穩坐著一位道長。
道長美姿容,儀表清俊,風貌甚偉,丰神秀整,舉動雅靜,威嚴燄然。
這自然不是別人,正是今日要表奉真君名號的高功正主,即為:
東道共表仁惠廣法先生,龍國上尊通真廣弘先生,西南合敬清節廣靖先生,浩然盟提調一切兵馬總都帥,三清山副教主領萬法經師,襲明派副教主,真意宗太上教主,無量教太上教主,三廣大先生,心瞻大真人。
真人雙目微垂,似在假寐。腦後三色鏡輪顯現,寶相莊嚴,放無上霞光。
獅駕邁上霞毯,其後尚有後駕綿延數十餘里,依次為:
捧印執劍部一十六人,捧玉印使者、捧金印使者、執七星寶劍、執雷擊棗劍各四人。捧符執節部二十四人,捧靈寶符、捧上清符、捧三皇符、執九節杖、執三光杖、執五明扇者各四。擎蓋掌扇部三十二人,九曲華蓋、五色雲蓋、日月掌扇、星辰掌扇各八。捧圭執玉部一十六人,捧玉圭、捧玉璧、捧玉璜、玉珩各四人。
此為法服司四部共一百四十四人。
最後為儀衛護從司。
持幢衛士部六十四人,青龍幢、白虎幢、朱雀幢、玄武幢各十六。執兵衛士部四百三十二人,執金吾、執玉戚、執殳、執戟各一百零八人。
又蛟龍十八駕、鸞鳥十八乘、青鹿三十六隻、白麋三十六隻。此為瑞獸部一百零八騎。
又力士護衛部兩千四百人,黃巾力士、紫巾力士、搬山力士、分水力士、鞭風力士、掌雨力士、捉鬼力士、驅邪力士各三百。
儀衛護從司四部共兩千八百九十六人並一百零八騎。
整副鹵簿儀仗總計為五司二十五部三千五百九十八人並一百零八騎,在豫章三清山敬告了三清祖師與葛仙翁祖師後,於子時出發,一路往西南而來,沿途各宗各派焚香禮敬。儀仗於寅時抵達三湘九嶷山,敬告舜帝,表功祖廟,隨後再啟程,於卯時正點到達大瑤山。
鹵簿儀仗次第入山。
鹵簿儀仗那段我也想過直接用五司二十五部一筆帶過,但再三斟酌後還是保留了。我覺得該要展現的還是要展現,非壯麗無以重威,而且我想表現的不是隊伍有多少人,而是司部構成和種種禮儀器具,這個是我們的文化瑰寶。而且在第一版中,我連每個司部中的人的服飾和所執禮器的樣子都寫了,導致字數直接上萬,然後我又給刪掉了,畢竟我寫的是按字數收費的小說,感覺這樣有點坑。
反正在這兩天裡寫了很多,刪了很多,最後就呈現出現在這樣子了。科儀還在繼續,還剩一章還是兩章我現在也不好說,只能保證做到儘量兼顧精簡和經典。另外,在這裡也要跟對科儀不感興趣的書友們說聲抱歉,可以先跳過,等過一兩章後就會回道正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