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人是由認知構成的怪物
瑪莉娜的電話響了。
是白川若夏打來的。
原清濯接通了。
他聽見的第一句話是:
“——杜卡特大街仁和組遺址,你們來把米莉接走。”
——這個世界,是怎樣的呢?
“傻批的要死的賽博朋克世界觀,上層全是裝得跟斯文敗類一樣的吸血鬼,中層是甘願被城市抽乾一輩子的無主零件,底層是互相傾軋的無腦小丑,早該放把火全給燒的死死了。”
如果是原清濯的話,大概會這麼說吧。
“不知道,反正有一個算一個沒甚麼好東西。總之,來了敵人就全殺掉連著有關係的九族一起斬草除根,有好看的就搶過來狠狠地肏,先爽一把再說。”
如果是老狼的話,她應該說出的是這種沒有營養的話,不然也不會想著去翻百寶箱裡的地偶嗨絲用來弄潮了。
可我既不是原清濯,也不是老狼。
我叫瑪莉娜。
只是瑪莉娜。
哪怕我很尊敬他們,也十分愛戴他們,可卻不能強行認同自己沒辦法肯定的觀點。
所以,我眼中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呢?
——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我實在太笨的緣故……不過這也正常吧,因為我又沒上過學,也有很多字不認識,有時候就連加減法都算不明白。
如果要讓我對這個世界說出一句帶有總結性的話語的話,那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了吧。
瑪莉娜想。
不過,唯一能確定的一點就是我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還遠遠,遠遠不足。
我看見了惡,也看見過善,明白了那些不得不做的事的原因,又在對這個冰冷的世界快要徹底失望的時候遇見了那一束自己的光。
這樣一來,是否就窺見了這個世界的冰山一角呢?
瑪莉娜覺得自己不知道。
她太笨了,笨到以至於只願意去相信自己用雙眼看到的,用雙耳聽到的一切。
“可不知道又如何呢?”
飄忽不定的意識空間裡,瑪莉娜朝著那個問詢她的聲音反問道:“從來都沒有人規定我第一次睜開眼後,就是為了去弄懂這個世界到底是甚麼。”
“我只需要明白自己想要甚麼,又該為這份願望付出多少,如此便好。”
瑪莉娜搖頭:“太複雜的事情我想不明白。”
“是啊,太複雜的事想不明白……這是我在看見你的第一時間後便產生的期待,現在看來,倒是誤打誤撞地成功了。”
“雖然我挺後悔把你引導成打不還手,只敢動動嘴皮子反擊的窩囊廢的,不過現在想想,這不也挺好的麼。”
人影緩緩凝實在了瑪莉娜的眼前,待到她完全看清對方的長相之後,那種“夢中的虛幻感”便在瞬間消失不見。
瑪莉娜的意識在一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驚呼道:“老狼!?這是哪兒?”
“伱睡著了,然後你問我這是哪兒?”老狼翻了個白眼,兩個大嘴巴子抽在了迷迷糊糊的瑪莉娜臉上:“這還用問!當然是你自己的夢裡!”
瑪莉娜更加迷糊了:“我好好地做夢你還能進來,亂來看到點不該看的該咋辦,你要逆天了不成?”
“逆天也就逆了,這最後一次就算我想要暴揍你一頓你也得給我好好受著,然後跪在地上叫‘狼爺揍得妙’。”
老狼雙手抱胸,凝視著表情變化地如調色盤般精彩的瑪莉娜,不禁笑了一下,然後平靜地說道:“瑪莉娜,聽我說。”
“人是由認知構成的怪物。”
“一個人最終會成長為甚麼模樣,他的三觀會在何種程度定型,他所謂的性格是甚麼……這些有關於人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由【認知】構成的。”
“一個具有明確自我意識的生物在意識到個體存在的第一個瞬間,就會開始不斷接收到外界向他傳遞的資訊。”
“——他聽到的每一句話,看到過的每一個字,耳畔流淌過的每一個音節,都會沉澱在他的靈魂和意識裡,潛移默化地將他塑造成環境所期待的模樣。”
“還有那些關鍵的轉折點,那些會給予人以成長和挫折的重大選擇,它們會令‘人’這個怪物變得與眾不同。”
這一番長篇大論把原本十分傷感的瑪莉娜都弄得開始打哈欠了:“老狼你終於發癲了?怎麼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
望著一副沒心沒肺模樣的瑪莉娜,老狼沉默了兩秒,釋懷地笑了:“人活著,就必須要做出選擇,瑪莉娜……”
揉眼睛的瑪莉娜抬頭。
“現在我做出了最後一次選擇。”
“——我想證明,哪怕同樣成為了瑪莉娜·維德索托夫斯·科德艾嘉,已經補全了你自睜眼後就缺失的那一部分的人格。”
老狼一把擁抱住了瑪莉娜,用力地環抱著她,期待又平靜地說:
“哪怕你已經不再單純的只是瑪莉娜——立足於現在的你,與從那一天開始,就一直活在過去的我也是不一樣的。”
“彎彎繞繞的,有完沒完啊……”
瑪莉娜扭了扭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的脖頸,在吐吐舌頭後簡單地總結道:“也就是說,老狼你要消失了,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對吧。”
“嗯……按照道……”
“別他奶奶的多BB,老東西回答我,是!亦或者不是!”
瑪莉娜的聲音如驚雷炸響,迴盪在無垠的意識空間裡。
“是。”
老狼的回答再無遲疑。
所以瑪莉娜就陷入了難言的沉默之中。
“那還真是……讓人有點不太習慣啊。”瑪莉娜抬頭望著純粹的白色,有些失落地嘆氣:“都快習慣老狼你天天早上當我的免費鬧鐘,還有遇到真事兒時的滴滴代打了。”
老狼嗤笑,
“那不是還有原清濯麼,你們關係那麼好恨不得天天膩在一起,要我幹甚麼?當24小時電燈泡嗎?”
瑪莉娜搖頭:“那不一樣……我還有小原和你兩個可以依靠的人,你卻只有我一個朋友,不一樣的。”
老狼不快地切聲:“byd小東西不是說我有完沒完嗎,怎麼到現在磨磨唧唧的,廢話一堆。”
“好吧,那就不多說了。”
瑪莉娜在老狼的臉上用力地“啵”的親了一口:“那我和小原do的時候,我也會喊你的名字讓你多少也有點參與感的。”
“可得了吧。”
老狼直接露出了流汗黃豆的表情。
所以,接下來就再沒有類似的廢話。
寂靜之中,老狼像是一團影子那樣融入了瑪莉娜的身體……準確的說是瑪莉娜的意識之中。
告別就這樣簡單地結束了。
“再見,我的朋友。”
在體會到莫名的孤獨感之後,瑪莉娜輕輕地閉上眼,向著老狼,向著她自己道別:“再見,祝你有永遠吃不完的肉……”
瑪莉娜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原清濯緊皺雙眉的面龐,以及他剛剛結束通話的電話。
——哦,那個電話還是自己的,應該是因為不久前自己還在睡著,所以原清濯就代為自己接通了。
“怎麼了?”
瑪莉娜問道。
一旁的原清濯聽到動靜後,向她轉過了頭,想要說些甚麼,可最終沒有開口說他第一次想說的話,只是告知了自己電話中的訊息。
“白川若夏說,讓我們去杜卡特大街仁和組那兒接米莉,她已經沒有餘力再把米莉親手送到我們這兒了。”
原清濯把手機遞給從床上直起身子的瑪莉娜:“還說要快,慢點兒她可能就死了,也就保護不了米莉了。”
“啊,這樣麼。”
瑪莉娜慢慢地點頭,伸了個懶腰,勾勒出了完美的身體曲線:“那確實要快點趕去把米莉給搶回到手上呢。”
在說話的同時,她輕而易舉地發現了原清濯在用餘光偷偷摸摸地看著自己,似乎有些擔心,但又藏著掖著,不好直接說出來。
看樣子是擔心老狼那傢伙和自己融為一起後可能存在的副作用?
切,小男人真是多事兒。
瑪莉娜動作利落地穿好床邊的風衣和長褲,又在用腳後跟磕了磕地板,確認靴子綁緊後直接跨坐在了原清濯的腿上。
他愕然地抬起眼瞳。
瑪莉娜居高臨下地看著原清濯,沒給他任何的反應時間與拒絕的機會,直接用手攥起衣領,強硬地堵住了他的呼吸。
數秒後,再放下。
瑪莉娜用手拍拍稍稍有些恍神的原清濯的臉頰,站到了地面上,對他抬了抬下巴,咧嘴笑道,
“喂,小原你別他媽的發呆了,現在趕緊救米莉才是正事吧。”
她抬頭望著天花板,搖頭晃腦地想了一會兒,語氣曖昧地晃動著手指:“關於我變化的那些小事兒……之後我們再在床上慢慢地,好好地,事無鉅細地一點一點談。”
說完這句話後,瑪莉娜重新正色起來,朝著原清濯遞出手掌,
“現在,我們要趕快做的只有一件事——所以別再廢話和猶豫。”
原清濯握住了她的手掌,站起,忍不住露出笑意:“原本我還稍微有點擔心……不過現在看來,又成長了啊。”
無比驕傲的金髮少女抬頭挺胸:“那是當然的,我可是瑪莉娜。”
瑪莉娜朝他笑著,語氣裡滿是說不盡的自豪與自信:
“——原清濯的瑪莉娜!”
下一刻,他們和被撞碎的玻璃碎片,還有樓下老闆與霰彈槍的怒吼一起衝入雨幕的狂流。
白川若夏蹲下身子,把雨傘撐在了只能睜開眼睛的米莉身前。
豆大的雨珠打在雨傘單薄的布料上,讓它們凹陷進去,發出了噼裡啪啦的脆響。
可躺在如此大的暴雨中,僅僅憑藉一把雨傘的話,根本就不可能完全攔住那些因大風從四面八方不斷飄來的雨水。
這把雨傘只能保護住米莉身上最重要的地方。
那些沒被擋住的雨水滲入已經變成黑紅色的醫用繃帶中,讓米莉發出了輕微的悶哼。
如果白川若夏能使用元素操縱來形成一個水流屏障,來阻擋米莉周身落下的雨水就好了。
這很簡單,幾乎不需要耗費甚麼精力。
可白川若夏現在已經沒有餘力了。
一點都沒。
她現在就連能正常地呼吸一口,讓氣流貫通全身都是奢望。
骯髒的雨水沉積在肺腔之中,臟器的邊緣暴露在空氣裡,被白川若夏用冰針簡單地固定住。
火辣的疼痛遍佈肉體上的每一處神經,再經由莫名其妙的靈能被百倍放大折磨她的意志。
可其實這些都無所謂。
白川若夏帶著米莉逃啊逃,逃啊逃,等到逃到了仁和組,期待有人如往常那樣接應自己的時候。
——留給她的只有一片火焰中的廢墟。
並非屍橫遍野,也不是血流成河,而是一片在雨水的沖刷中,滋滋地冒著白煙的焦黑廢墟。
就好像,一切都早已經結束了一樣。
真他媽見鬼啊。
白川若夏忽然就覺得很沒意思了。
她低著頭,對氣息隨著時間推移漸漸虛弱下去的米莉開口:“米莉,我只能幫你做到這麼多了,如果你還是死了的話,那也就只能怪你運氣不好。”
“白川……小姐……”
米莉艱難地囁嚅著嘴唇。
她從醒來的那一刻起,所見到的就是白川若夏帶著她一路奔逃的景象,可無論追趕的敵人有多麼強大,多麼冷酷殘忍,她都沒有受到過來自敵人的一絲一縷的傷害。
哪怕白川若夏因此受傷,因此斷臂,因此瀕死。
哪怕這個嬌小卻無比強大的少女幾乎要因她死去,她自己都沒有被外界傷害過。
米莉不知道是甚麼,能讓她為自己這種沒甚麼價值的人做到這個份上。
但她唯一能肯定的毫無疑問的一點是——白川若夏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因白川若夏而活。
所以米莉強忍著每說一個字就加劇的疼痛,斷斷續續地朝著白川若夏道謝:“謝謝……您……”
“道謝這種話就不必說了,還是留著力氣活下去吧,這對我更有用。”
白川若夏用僅剩的右手撿起她放在地上的長刀,那對漠然的瞳孔裡倒映著道路盡頭朝著自己款款走來的女人。
那接電話的傢伙說和瑪莉娜十分鐘不到就會趕來。
——十分鐘不到?
神他媽不到,不到是多久?
半分鐘還是九分五十九秒?
等待,等待,又他媽的等待。
無窮無盡的等待。
她不快地嘖聲,口中的鮮血像是不要錢的番茄醬一樣稀里嘩啦地灑落,染紅了一片水泊,又很快地被沖淡了。
“真是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