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如此種種,皆為我——磁場轉動,成!
黑髮飽蘸雨水,凌亂地緊貼在皮開肉綻的鮮紅肌膚上,純白的內襯與長褲也被撕成了散亂布條。
往日高貴愜意的氣度不再。
僅僅是活著,就已經傾盡全力了。
——那個女人,在玩弄自己。
白川若夏望著那副愉快不已的面孔,用長刀支撐著身體,費力地喘息。
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不然的話,自己應該早就死在醫院的門口了。
拉芙娜很強……啊,是很強啊,強到雖然同為五階,卻與自己和那些日冕衛隊長有著本質般的差距。
不過居然想要玩弄我,將我當做隨手可宰殺的廢物……
白川若夏感受著身後兩道同樣期待的注視,一道虛弱不堪,另一道則比前一道更加飄忽不定,簡直就像是已經死掉了一樣。
她將口中的鐵味與血一同嚥下,單手持劍擺出了極為標準的中段式。
——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因為,我可和那些平庸的傢伙不同。
啪嗒。
啪嗒。
明明依舊下著暴雨,但拉芙娜輕輕點入水中的腳步卻如同響雷一般在白川若夏的耳畔炸開。
白川若夏鎖定著她。
所以其他的一切就都變得不再重要。
無論是暴雨,人群的喧囂,還是那些陸續從遠方趕來的日冕衛隊,甚至逐漸步入死亡的米莉,和更遠處不願意被死神帶走,死皮賴臉地滯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人都被她所忽略,忘卻。
——拉芙娜就是需要她傾盡所有和全部,才有那麼一絲可能打得敗。
在點滴時間的流逝裡,白川若夏甚至連自己都忘記了。
主觀加速無意識地用最大功率折磨著大腦與視神經,第六感無時不刻在如針扎般刺激著她的每一塊肌腱,元素操縱如本能般被佈置在周圍,微妙的電流似水淌過她的一切。
她聽到拉芙娜笑著問:“你叫甚麼名字?打起架來真厲害啊。”
“白川若夏。”
她聽見自己說。
“白川若夏,啊對,白川若夏……那個只有十五歲的當代劍聖,日之城百年以來的唯一擔當得上這個稱號的人。”
拉芙娜揮手斥退那些想要動手的日冕衛隊,看著那身體逐漸支撐不住而軟下去的白川若夏,端著腔說,
“那麼,要跳槽到福音科技,成為我的手下嗎?”
她感到自己一愣。
“——先別急著拒絕。”
“拉芙娜閣下……”
有日冕衛隊走到她身旁,遲疑地開口,想要制止她臨陣招攬的行為。
啪。
“閉嘴。”
拉芙娜甩去手上的紅白之物,笑盈盈地繼續對白川若夏說:“我會給予你一切所需要的晉升資源,讓伱去做到一切想要做的事。”
“無論是成為六階靈能者和六次基因覺醒者之後再在身上安滿義體,亦或者想要一把火燒掉日之城,都可以。”
拉芙娜的語氣充滿誘惑:“你可以隨心所欲。”
“——只要你能承受得住緊隨其後的代價。”
“但想必以你的天賦,到時候打敗,甚至殺死我都不是甚麼難事吧。”
“可能你會疑惑為何我會做出這樣的抉擇,但回答其實很簡單——我看中了你的價值,白川若夏。”
“——你值得我付出這樣的代價。”
她遙遙相隔著數十米距離,朝著白川若夏伸出手掌:“怎麼,是不是十分有誠意的合作建議?”
誠然如此。
第六感告訴白川若夏,拉芙娜的話語中沒有哪怕一句假話,一個有歧義的字。
她充滿誠意。
現在投誠來避免死亡,然後再在晉升到六階後將這些仇人盡數斬滅殺死,就是最好的選擇。
——這就是成功率百分之百的生存之路。
是【一定】。
“那麼,米莉能活嗎?”
她聽見自己問。
“你是說你背後那個小女孩?”拉芙娜瞟了兩眼,擺擺手:“她又不是甚麼重要角色,當然可以活,你只要答應,下一刻最頂級的臨時戰地醫療所就會在她的身旁搭建起來。”
這再好不過了,米莉不用看運氣的臉色決定她能不能活下去……這樣承諾也算完成。
“那仁和組的事情和你有關嗎?”
她又聽見自己呢喃出沙啞的聲音。
“不是的。”
拉芙娜搖頭:“去對一群無關緊要的傢伙費盡心思地動手動腳,還卡在你回來的時間裡完成,我可還沒有無聊到這種程度。”
依舊不是她做的。
這樣一來,白川若夏就已經沒有了再與拉芙娜對峙的理由——哪怕她方才差點殺死自己。
與死亡擦肩而過這種小事,對於白川若夏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所以白川若夏也並不會因此憤怒,甚至會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所以,要投降嗎?
她近乎凝滯的思緒轉動了一下。
白川若夏說:投降,投降,投降,投降,投降,投降,投降,投降,投降,投降……
白川若夏說:沒有再比這更好的選擇了,現在就讓她來救米莉完成自己的承諾。
白川若夏說:還在猶豫甚麼,她看中價值選擇招攬我,我珍惜生命選擇放下,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白川若夏說:……
白川若夏說:……
可現在比起投降和與這種公司狗搏命廝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這樣的念頭驅使她做出動作。
她呆呆地丟下劍,在拉芙娜滿意的眼神裡朝著仁和組昔日的廢墟中走去。
樓房的火焰已經被暴雨澆滅了,血肉,木料,還有各種各樣的焦炭混合在一起散發出的氣味著實令人敬而遠之。
可這對於她來說甚麼也不是。
穿過濃濃的白煙和雨,她來到了一片較為空曠的空地上。
那裡只有數塊倒塌的巨木焦炭和一個模糊又熟悉的人影。
寂靜裡,她聽見有人呢喃出聲:“若夏……是你嗎……”
她走近了。
便看見了那個在雨水的沖刷下依舊不願闔上雙眼的女性,與她身上那些已經黏膩在一起的黑白布料。
——是那個會為她天天斟茶,捏肩,安靜地傾聽自己的煩惱,再溫柔地給予自己膝枕的女僕小姐。
——是那個不由分說,永遠會站在背後支援她的上杉千代子。
千代子無力地躺在地上,紊亂的髮絲緊貼在她蒼白的面孔上,她的下半身被那些炙熱的木料壓著,流出的血都已經被烤乾了。
她是未經過大量改造與基因覺醒的普通人。所以受到這樣的傷勢,千代子早該死掉了。
可千代子沒有,依舊滯留在這個灰色的世界裡不願意走,就好像還在等著誰來一樣。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隻冰涼的手掌,就如同許多年前,千代子朝著自己伸出手一樣小心。
“是我,千代子……”
她閉目,有些悲傷地吻了吻那失去溫度的手背:“抱歉,我來晚了。”
可千代子沒有回答她的話,雙目漸漸失去焦距,只是輕輕地說著,
“他們原本想要招攬我,用我當做威脅你的籌碼……我拒絕了,很厲害吧……”
“嗯。”
“我好像快要死掉了,那以後要記得找人說說話,不要甚麼事都一個人放在心裡哦……”
“嗯。”
“呼……”
“那接下來的時間,就勞煩你一個人去走啦……我好像,真的走不太動了……”
“好。”
她輕聲道別:“晚安,千代子。”
“……”
“……”
“白川若夏……白川若夏!”
在那友人最後的呼喚聲裡,白川若夏忽地睜眼,一雙眸子變得清澈且透亮。
那些單調到只剩下殺戮的念頭,不斷激增而起的憤怒與悲傷的情緒,還有作為白川若夏這十五年來的所見所聞,對自己設下的規矩與枷鎖,那些與這個世界的讓步和妥協。
一切的一切,都因這一聲呼喚被統合在一起。
白川若夏倏地反應過來,想要做出最後的感謝。
可遲了。
千代子已經永遠的合上了眼睛。
她早該死了。
只是為了見到白川若夏最後一面,對她做最後的道別,不想無聲無息地拋棄她一個人留在這樣的世界裡,才勉強停留到現在。
現在道別完了,最後拉了她一把,就立刻走掉了。
——可你剛剛甚至想過強行吊住她的命,讓她以甚麼都做不了的植物人形態繼續苟延殘喘在這個世界上,就為了滿足你的一己私慾。
暴雨裡,白川若夏忍著悲傷自嘲出聲:
“真自私啊,白川若夏。”
但片刻的停滯後,她卻又平靜地放下了千代子的手,重新站起,在心中想到:“可我就是這樣自私的人啊。”
她承認自己的自私,白川若夏理當如是自私。
在經過世事的洗禮,那個變得市儈又自私,用利益比較事情,不會被以前的她所承認的白川若夏。
那個只想著自身被玩笑侮辱,所以就要用手中的劍報復回去的單純的她自己。
還有那個不願讓自私玷汙這份純粹的友誼的,那個上杉千代子的摯友。
還有瑪莉娜眼中的白川若夏,米莉眼中的白川若夏……許多許多,數不勝數……
如此種種,皆為我。
她們都是白川若夏,可白川若夏卻不只是她們。
所以白川若夏自私又慷慨,純粹又複雜,滿腹詭計卻又一諾如山,所以她會在深思熟慮,覺得拉芙娜的提議十分適合她接受的時候……
——拒絕它!
“原來,所謂的【自我】其實是這麼一個玩意嗎?”
白川若夏笑了:“倒還真是……足以令人稱奇。”
微末的電流在白川若夏的周身開始亮起,炸碎了不斷落下的水珠,卻沒有再往外延伸哪怕一分一毫。
赫然,已經違反了自然規律!
微末的電流,細碎的電流,明亮的電流……
緊接著的是,交織如水的電流,狂暴如龍的電流,那些蜿蜒的電流互相連結而起,穿透了聲音與空氣。
無數伏無數匹的電流在白川若夏的身上接連炸起。
如天穹落雷般耀眼!
“無雙無對的【天賦】。”
“遠勝鑽石的【意志】。”
“剔透如冰的【心】。”
“毫不動搖的【確信】。”
“還有最後的……那一份善的惡的,好的壞的,過往的,現在的,未來的都是我的,都是白川若夏的……”
“——【自我】!”
已然液化成水的雷霆在瞬間化作虛無,落入白川若夏的掌心。
所有的被推動的電流盡皆在一瞬消失不見,那令眾人窒息,令拉芙娜驚歎的狂暴無匹的電流就此變得無影無蹤。
從這一刻開始,靈能天賦【電流推動】正式在白川若夏的身上消失,就如同六年以前【靜電釋放】在見證母親死亡的她身上消失那樣。
所以絕無僅有,僅此一份的【磁場轉動】便自其遺骸中誕生!
源源不斷,永不停息的磁場便正式開始轉動起來!
也是在這一刻開始,白川若夏才能擺脫了那些不知所謂的身份的束縛,那些來自於他人的期待,真正地成為了一個接受所有,又不被所有影響的自己!
拉芙娜微微皺起眉,她盯著似乎與方才並無區別,只是重新將插在地上的劍拿在手中的白川若夏。
怎麼感覺,從白川若夏釋放出的那些電流消失的一瞬間開始,就有哪裡不對。
是錯覺嗎?
“嗯……讓我想想,現在該吟一首甚麼詩好呢?”
白川若夏體味著這一份掌握自如的強大,凝視著銀白劍刃上那依舊狼狽的自己,閉上眼想了想,於是就愉快地決定了下來。
在也許大概可能是真實的歷史裡,有一個叫做織田信長的男人在自己的宏圖大業即將化作泡影時,對著無比強大的敵人發出了決死一擊。
他的心情,也就和現在的自己沒甚麼區別。
在出徵之前,他便如此吟道:
“人間五十年,如夢亦似幻……”
白川若夏打斷了織田信長的話語,傲慢又言辭懇切地糾正道:
“不,現在該是人間十五年,如夢亦似幻吧,不要把我這種只活了十五年的天才和你這種老東西比啊。”
磁場轉動已成,白川若夏能感受到她相比前一刻的自己不知要強大了多少。
如果現在帶著米莉逃跑,想必一定就能成功逃出生天。
但若是要對拉芙娜發起決死的衝鋒,那麼死亡的陰影依舊會蓋過勝利的希望。
可白川若夏不願意逃。
不想逃。
僅此而已。
她選擇滿足自己。
因為所謂的白川若夏,就是這樣自私的傢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