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拒絕只會讓命運賜下的甘霖變得苦澀”(4k)正午時分的瞭望臺上,身披華服的男孩與被鐵與鋼籠罩的天使對視。
然德基爾沉默了一會兒,望向了遠處的處刑臺,他掃過一個又一個受刑人的面孔,見到了恐懼,茫然,失神,還有不斷的祈求與憤怒。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場面,他已經見過了許多次。
“殿下。”
天使平靜地問:“您到底想和我說甚麼呢?”
“您說大家都是您的子民……我並不否認這一點,反倒為您在這個年紀就有如此擔當而感到高興。”
“可是。”天使頓了頓:“您在公開處刑的這段時間裡對我說這些,到底是甚麼意思呢?”
“恕然德基爾愚鈍,尚不能理解殿下的良苦用心。”
誠然,這並非天使的陰陽怪氣或者暗中諷刺,而是他真心的疑惑。
——然德基爾實在無法理解為甚麼自家殿下要把那些犯過了罪狀,已經被定下了死罪的傢伙和其他遵守律法,好好生活的子民相提並論。
天使的思維向來如此簡單且純粹,也正因此,他才能成為天使。
男孩默默地注視著遠方的處刑臺,眼眸在鍘刀垂落的那一瞬間閉合。
他不禁嘆息:
“然德基爾,你是天使,謹遵每一條律法,這很好。”
“可你不覺得,現在的律法與刑罰未免太過沉重?”
男孩將那些血色盡收眼底,然後攜著它們與然德基爾對視。
天使冷白色的面龐沐浴在日光下,是如此的神聖而不可侵犯。
“殿下,您過於溫柔了。”然德基爾搖頭,第一次地對男孩冷聲道:“倘若律法不嚴,又怎會有人去遵守……更何況,那只是一群甚至不通律法與人言的愚民。”
天使回想起那些不堪入目的場景,便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說天底下有甚麼能教導這些愚民的話,那便只有血和死亡了。”
然德基爾少見地沒有去順從男孩,而是冷硬地提出自己的意見——因為他清楚眼前男孩的性格和想法,倘若一件事能被他從口中說出來,那就一定在心中被他預演上了成百上千遍。
然德基爾想要扭轉男孩的想法。
——原清濯是如此感到的。
“他們既沒受過教育,也不懂識字,對嗎?”
奇怪的事,男孩反而朝著然德基爾反問道,然後他就得到了天使的回答:
“事實如此。”
於是男孩就笑了:“既然如此,然德基爾你又怎能指望一群甚至不識字的人們去讀懂那成百上千條律法,去知曉甚麼該做,甚麼又不該做?”
“正是因為他們沒有受過教育,所以才只能夠被髮生在眼前的死亡所教育——指望從出生開始就沒認過字的人們去屈服於你口中的道理那些書本上的條文,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天使沉默著,沒有回應。
男孩便對著面容肅冷的天使繼續說道:“既然事實如此,然德基爾你為甚麼只想得到去殺殺殺,而不想去改變這個所謂的可笑事實呢?”
“——是因為殺人對你來說更簡單嗎?”
“並非如此……殿下……”
然德基爾張著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辯解。
他一向習慣用手中的刀與劍和敵人說話,而並非用嘴上功夫朝敵人辯解那些無用的東西。
所幸,男孩也並非是想在此拷打然德基爾——相反,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環節。
然德基爾之前的想法如何,做法如何都沒有關係。
因為那已經過去了,是不可改變的。
——也因為他會在今天被自己改變。
“你要懂得一點,然德基爾,我的守護天使。”男孩彷彿嗅到了彌散在空氣中的鐵味,所以就更加認真了:“人們遵守律法與否,和律法的嚴苛程度與強制執行並非呈正相關的關係。”
“更何況,現如今的律法也的確太過嚴苛——你覺得偷取一個麵包,和在大街上當眾殺人的罪責程度等同嗎?”
下意識地,天使沒有去思慮那些複雜的律法條文,而是順遂著本能搖頭:“當然不同……”
“——可他們都會死,在萬眾矚目下被鍘刀斬下頭顱,他們的家人或許一輩子都要活在他人的指點與嘲諷下。”
男孩反問:“這合理嗎?”
“看來伱也覺得不太合理,那就好。”男孩發自內心地笑了一下:“我未來的子民何其之多,我又怎能讓他們生活在如此的恐懼之下。”
然德基爾抬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男孩的話,無異於當面對著現任慈悲說“你定的都是些甚麼狗屁倒灶的律法,我要取代你,給我滾下去!”。
——幸好自己早有預料,用結界將這一塊兒籠罩了起來。
“殿下……”
然德基爾還想要對男孩說甚麼,卻被對方打斷了。
“——我想讓我的子民以後年年吃得飽,穿得暖,以後所有人都能免費進入學校學習,能夠去識字,認得了律法。”
“——我想讓他們往後能夠被正確的道理與言辭所折服,知曉自己的錯誤,而並非只能被死亡所懾服,心懷著憤怒等待著下一次再犯。”
“——我想馬上就把這狗屁律法撕了,然後換個更好的……我支援血債血償,卻並不願意見到諸罪責的刑罰等同。”
男孩歪了下頭,朝著然德基爾遞出手掌:“你願意在知曉這些之後依舊支援我嗎,我的守護天使?”
“殿下恕我直言,您尚且年幼……”
“人的認知水平同樣不會隨著年齡增長呈正相關的關係。”男孩抬了抬下巴:“倘若想拒絕的話就說吧,我會尊重任何的想法存在——但你要記住,我同樣不會允許有荊棘阻攔我的道路。”
“怎麼會呢,殿下。”
十二隻璀璨的羽翼不知何時展開,帶著星點金色的光雨落下,被稱作傳奇的天使朝著男孩單膝下跪,小心又謹慎地提起對方的手掌。
天使低頭,手背與他的額頭輕輕相抵。
“——我為自己能夠聽到這一番話,得到殿下您的邀請而不勝榮幸。”
寂靜中,然德基爾突然聽到了男孩的又一句話:
“明天我生日,要吃甚麼口味的蛋糕呢?”
然德基爾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男孩哼著不知名的歌曲離開時,抬頭見到那個矮小背影的然德基爾才恍惚發現。
他的殿下,明天正要過十歲生日。
時光飛逝。
在已經因故事沉浸在其中的原清濯的注視下,男孩的身子骨不一會兒便拔高了許多,成為了名副其實的青年。衣冠楚楚,身材挺拔。
想要與他聯姻的,美若天仙的公主和王女換了一茬又一茬,可青年甚至沒有去見過她們一次。
然德基爾苦口婆心地勸了好多次,說那麼多尊貴的殿下遠道而來,您至少也得去見一面吧,可青年只是反問:
“——如果我與她們聯姻,那子民的生活們就能過得更好嗎?”
如果可以,那青年就會毫不猶豫——他同樣看重自己,但他自己也只是茫茫人群中的千萬分之一。
如果能用千萬分之一換做其餘所有人的幸福,那便是再好不過的了。
但很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如果這個世界會因為王子和公主的結婚而發生改變的話,那世界早就不知道毀滅了多少次了。
所以往後然德基爾也不再提起這事。
某日下午的下午茶,身材壯碩的青年將一塊又一塊蛋糕丟入口中,他注視著遠方的赤色夕陽,突然開口對沉默地佇立在身旁的然德基爾開口: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我所在的水星天,我們所在的七重天,本質上是沒得救的。”
青年打量著手中做工精緻的糕點,毫不猶豫地再咬下一口:“因為超凡與不超凡,本就是天生的階級。”
“——只要超凡力量還存在一天,那麼階級的劃分,不公的壓迫就永遠不會消失。”
青年忽地有些失落:
“無論執政的是父親,是我,還是一頭只懂得張嘴吃飯,閉眼睡覺的豬玀,好像都沒有甚麼區別。”
然德基爾不懂如何安慰人,所以只能閉嘴,做好一個好的聽眾。
他正想要再上一層結界以防萬一,卻愕然地發現了結界已經存在了。
青年聳聳肩:“我可不是以前那種做事馬虎的小孩啦。”
“我其實很奇怪,嗯,應該說之前很奇怪——為甚麼有那麼多天使,卻還只是讓普通人們去種田,勞作,幹活呢?”
“明明一個最普通的天使能抵得上一百個普通人的勞動力,可哪怕大家讓那個天使休假也不願意去讓他投身於普通人的勞動之中。”
青年翻開一本記滿了筆記的冊子,他用著鋼筆敲打著紙張,在上面留下了濃重的墨跡:“一開始我還很奇怪,但後來發現,好像大家的認知就是如此——所以,我才明白了超凡就是天生的階級。”
“然德基爾,你說……在沒有超凡的世界裡,每個人能夠平等嗎?那些滿目的不公與壓迫會消失嗎?”
天使如雕塑般站立。
他不知道。
他不太懂殿下所說的階級的含義,也不太懂所謂的“生產力解放”“勞動關係”之類的話語是個甚麼意思。
然德基爾只知道,殿下即將要走的路必將佈滿礙事的荊棘。
而他,會成為清掃這些荊棘的長劍。
青年之後沒有再說話。
所以原清濯當然也不知道他後來在心中想著:
——如果想要改變現狀的話,有兩個辦法。
——一是將所有超凡者,所有的天使全部屠盡,然後將所有記載著傳承的物件毀滅,將超凡徹徹底底地從水星天之中斷絕,根絕!
這個方法,大概會花上大概一兩千年吧。
而自己和然德基爾會成為確保這個計劃完成的保險。
可惜不行。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七重天。
所以,就引申出了第二個辦法。
——讓他所有的子民,在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就超凡。
願天下,人人如龍。
如果這能讓天底下的不公與壓迫減少一點的話,可就太好了。
深淵降臨了。
毫無徵兆的,就籠罩了大片天空,讓月球天陷入了連綿不絕的戰火之中。
他的父親,也就是前任慈悲前往月球天的前線支援。
然後死了。
在將冠冕佩戴到頭頂的那一刻,慈悲原本覺得自己會很開心,會如釋重負。
因為父親終究是走在與他相反的道路之上。
如果再不死的話,恐怕他只能強行發動叛亂了——不然的話剩餘時間不足以讓慈悲見到他預想中的社會。
現在父親死了。
可慈悲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在將冠冕置於頭頂的那一瞬間,慈悲抬著頭,凝視著那一抹愈發宏大接近的漆黑。
——就好像,要將自己的理想與希望一併吞噬了那樣。
在輕而易舉地鎮壓大叛亂,殺了個人頭滾滾之後,慈悲並沒有鬆下一口氣,也沒有體會到絲毫所謂權力的美好之處。
——新王只是愈發沉默,夜晚也變得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專職於武力方面的然德基爾只看得到表面上的這些。
忽然,有一天然德基爾見到面色憔悴的新王朝他如此問道:“然德基爾,我選擇成為王,真的是正確的嗎?”
天使沉默,恰如他那日在瞭望臺上的回答。
所以慈悲久違地露出了笑容:“深淵想要吞噬我們,將我的一切,我的子民們化作虛無……可我選擇拒絕祂。”
慈悲凝視著那一抹深邃的漆黑,好似在與那來自深淵的眼瞳對視。
他輕聲呢喃:
“我拒絕。”
.
接下來的事情,就都是原清濯大概知曉的了。
與然德基爾商討計劃的可行性,將對方從前線召回,讓在所有城鎮中駐守的天使們回到王城。
接著,就是前線戰事的步步崩潰,侵蝕種對於平民百姓的亂殺。
但與在武神祭中見到的不同,這份記憶中哪怕是在戰事崩潰的情況下,也一直有兩人在勉強維持著戰線的存在。
.
記憶到此結束。
原清濯放下冠冕,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