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隨蛾翅震顫之聲而來,鐮刀卷著毒氣揮砍而下,被火焰烤焦的麥穗隨著鐮刀的揮舞飛揚,金色的灰燼纏繞在陰雲之主的身邊。
「父親!」佩倫塞弗利近乎驚喜地叫出了聲。
「後退!」莫塔裡安陰鬱的呵斥傳來,佩倫塞弗利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遵從了自己父親的命令,帶著自己身邊僅剩的七個死亡守衛瘟疫戰士迅速向後扯去,同時向著少女宣洩爆彈。
但那些爆彈還未觸及少女,就被那團漆黑的火所焚燒殆盡。
同一時間,二十一個死亡壽衣從三個方向傳送而來,身披厚重沉悶的鐵騎型終結者動力甲,手持戰鐮,頭帶兜帽,卷著濃厚毒煙殺向少女,褐膚的少女伸出赤裸的細足,纖細的腳踝微微扭動,腳趾輕輕點在滿是灰燼的地面上,一點刺眼的暗紅火花自她腳趾踩下的位置形成,迅速向外擴張,化作火環將她包圍,同時將地上的灰燼吹起,一瞬間,灰燼化作了形體,烈火賦予了存在,一個個由灰燼組成的阿斯塔特戰士從少女的身邊浮現,額間皆懸著熾熱的火環,彷彿代表著他們是被少女從死亡中召回的戰士,戰鐮同那些死者碰撞在一起,灰燼與火花四濺,但死者們沒能攔住多久,因為莫塔裡安振翅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簡潔又致命的弧線,名為寂滅的碩大戰鐮僅一個瞬間就擊碎了那些環繞在少女身邊的灰燼戰士。
但少女微微抬起手來,濃厚的灰燼夾雜著火苗升起,數十個阿斯塔特的身形從灰燼中浮現,手持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殺向莫塔裡安...
「第七連.....」莫塔裡安的嘴唇微微一動,手中的鐮刀不由自主慢了下來,竟被硬生生鎮退了回去。
雖然只是灰燼,只是亡者,但莫塔裡安認出來那些灰燼組成的身影是誰了,那是大叛亂之初,捨棄了莫塔裡安,選擇效忠帝皇的第七連,是他們的亡魂。
「你這孽種.....」陰雲之主蒼白瘦削的面容頓時變得猙獰可怖。
+莫塔裡安,吾子+
少女抬起金色的眸子,凝視著莫塔裡安,+你總是自詡堅韌,但你的心智其實比你自認為的更脆弱+
+在涉及你子嗣時,你總是無法冷靜丶堅韌地思考+
少女金色的眼眸瞥向了正在指揮著凡人們撤出這莊園的佩倫塞弗利。
+他只不過是你子嗣中的一個,跟隨你的巴巴魯斯裔之一,但你仍按耐不住焦躁,急不可耐地從你的堡壘中衝了出來,來到了我的面前+
+你明明恐懼我,你的靈能本能明明讓你察覺到了你在邁入危險與陷阱+
「你只是祂力量中微不可察的一縷,荷魯斯不在你的身邊,你有什麼力量?」莫塔裡安低吼著說道,但他的心臟,他的心臟的確在猛烈地跳動著,他感到恐懼......多麼奇怪啊....
少女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將目光聚焦在了佩倫塞弗利的身上。
佩倫塞弗利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身軀,明亮,火,火在燃燒,火在他的軀體中燃燒,在這明媚的火焰之下,慈父的賜福都變得朦朧丶模糊,在火的照耀下,他看到了自己畸變的身軀丶破碎的器官,低垂在體外的腸子,被賜福所遮掩的疼痛也席捲而來,然後是燃燒,他身軀的每一個部分都在燃燒,翠色的動力甲被火焰一寸寸剝離,裸露在空氣中的生瘡血肉化作了飛灰,瘟疫之神的賜福正在離他而去,他急匆匆地扭過頭去,看向了自己的父親,與莫塔裡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交錯在了一起,他伸出手去,但奇怪的是他本能地沒有伸向自己的父親,而是試圖觸碰自己額間,那已與血肉共生了萬年的麥穗,像是想要抓住一些早已逝去的東西,「父親。」
佩倫塞弗利的咽喉沙啞著吐出了一個音節,他忽然感覺有好多話想要說,想要向自己的父親告別,想要表達自己對父親的歉意,想要讓父親記住自己的名字,想要告訴父親他想巴巴魯斯了...
但最終,他近乎呢喃般地吐出了一句話:「我要回巴巴魯斯了..
「,麥穗在頃刻間化作了飛灰。
莫塔裡安琥珀色的眸子只來得及捕捉到這一幕,他微微吐出一口氣,一種沉寂的憤怒在他的眸子中盪漾,他的手指死死攥緊了戰鐮,蒼白的面板上血管突出清晰可見,瘟疫星似乎感知到了其主人的情緒,漫天的毒雲開始向著地面壓下來,褐綠色的風暴在空中匯聚成型,尖銳的嘶鳴在暴風中傳出,那些漫步在瘟疫星表面的畸形生物們發出了夾雜著悲傷的嘶吼,莫塔裡安猛地轉身,整個人彷彿與瘟疫星的風暴融合丶交錯,形成了某種更加龐大丶
更加可怖,更加純粹的風暴,戰鐮揮舞,香爐搖晃,來自巴巴魯斯的毒氣環繞在莫塔裡安的身邊,這位陰雲之主揮舞著寂滅,震顫著蛾翅,化作了一道灰濛的黯光,卷著無邊的陰雲,殺向那褐色面板的少女。
僅在此刻,所有的理智丶思索丶自我約束和數字命理學都被莫塔裡安拋擲腦後,他的情緒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憤怒和瘋狂,那原本就被賦予他,隱藏在他軀殼中,遠超理性所能形容的力量被宣洩而出。
少女卻並不驚恐,只是輕輕抬起頭來,金色的眸子中倒映出數不清的死亡和......仇恨,灰燼丶屍骸丶烈火丶亡魂丶嘶吼丶怒罵丶絕望,像是被擠破的膿瘡般從少女金色的眼眸中湧出,眨眼間化作了千千萬萬由灰燼和火焰組成的扭曲人形,尖叫著丶絕望著衝向莫塔裡安,仇恨,那是赤裸裸的仇恨,莫塔裡安看到了許許多多被鐮刀所斬斷,被毒氣所毒殺,被冥燈所誅滅的靈魂,那些靈魂裹上了灰燼,點燃了自我,卷著絕望來向莫塔裡安復仇了,但莫塔裡安幾乎已經失去了理性,那股冷凝的憤怒,那股原始的憎惡淹沒了他的靈魂,他在眨眼間就被灰燼淹沒了。
莫塔裡安看到了鐮刀,卷著毒氣的鐮刀,切斷了自己的身軀,猶如切斷麥穗一樣,是泰拉攻城戰,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揮舞著鐮刀收割著凡人與阿斯塔特的姓名,那些被徵召來的凡人尖叫著想要逃走,向他懇求饒恕,但都被他所殺,仇恨,他們仇恨莫塔裡安,每一道仇恨都像是一把滾燙的刀刃,刺在莫塔裡安的身上,灼燒掉了莫塔裡安的鎧甲,撕扯著他的蛾翅,他的鐮刀在瞬息間就破壞了千百個由滾燙灰燼組成的人形,但那些人形破碎後,組成他們的灰燼並沒有消失,反而落在莫塔裡安的身上,灼燒著莫塔裡安,每一縷灰燼落在自己的身上,莫塔裡安就會看到自己變成了曾被自己殺死的某人,經歷一次相同的死亡,每一次死亡,莫塔裡安都感到自己正在被削弱。
他披在身上的罩袍支離破碎,被灰燼所淹沒丶同化,消散在了他的身邊。
+你曾自詡為弱者的保護者+
+又為何如今將我們殘殺?+
+看看你,你自己就是暴君+
莫塔裡安嘶吼著,瘋狂地揮舞著鐮刀,播撒著毒氣,切割著面前的灰燼。
他又看到了一些阿斯塔特,那些忠誠者們,死在他手下的白色傷疤丶暗鴉守衛丶帝國之拳丶聖血天使接連不斷地出現,他們揮舞著武器,辱罵著莫塔裡安,他們的仇恨也比凡人更加強大丶致命和危險,+這就是你的堅韌?+
+納垢的腐化,噁心的身軀+
+看看你,你自己就是巫師+
他動力甲被削去了一層,金屬變得薄而脆弱,最終在灰燼與烈火的蹂躪下破裂,只剩下他蒼白瘦削的身軀。
但莫塔裡安仍揮舞著戰鐮,斬碎了那些灰燼匯聚成的阿斯塔特們,他幾乎看到了,在那些灰燼的盡頭,那個褐發金眸的少女,殺死祂,灰燼灼燒得莫塔裡安殘破的身軀生疼,但仍不知疲倦地前進著,莫塔裡安不在乎那些仇恨,莫塔裡安不在乎..
+父親+
那些死亡守衛,選擇忠誠的死亡守衛,甚至許多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送往伊斯特凡三號星球之上。
那些亡魂看著莫塔裡安。
一種強烈的噁心感從莫塔裡安的咽喉中湧出,他揮舞著鐮刀的手臂終於不再有力了。
那份名單,那份送往伊斯特凡三號的名單,每一個名字,莫塔裡安都記得,他還記得當時自己怎樣挨個欺騙自己,這個.....是頑固的泰拉裔,不接受我們的傳統,這個....不夠堅韌,稱不上我的子嗣,這個....崇拜帝皇勝過崇拜我,這個....這個....這個...
從叛亂的那一刻開始,莫塔裡安就知道自己必須這樣選擇,他儘可能地少送往伊斯特凡三號一些,瞞著荷魯斯偷偷保護下了一些原本被指定要送往伊斯特凡三號的人,他已經盡而為了,他必須保護更多更值得愛的子嗣。
莫塔裡安這樣辯解著,但卻感覺自己的心靈越來越空洞。
+謊言+
低沉的譴責聲此起彼伏的響起。
莫塔裡安發現自己正站在伊斯特凡三號的戰場上。
忠誠於莫塔裡安的子嗣正在同忠誠於帝皇的子嗣相互廝殺著,鮮血在流淌,但戰局卻愈發混亂,莫塔裡安聽到了通訊中傳來的哀求丶質問和不解,他對軍團的清洗的的確確不夠徹底,一部分子嗣拒絕向曾經的同胞開火,他們質問著莫塔裡安,為何軍團要自相殘殺,為何要向曾經被稱之為兄弟的人開火?
他們甚至扭轉炮口,反過來對準了與死亡守衛一同作戰的吞世者惡魔原體安格隆。
最後,在混亂之中,第十四軍團引以為豪的堅韌崩潰了,他們化作了完全的混亂,無論是忠誠派還是叛亂派都迷茫地扣動著扳機,分不清敵我的廝殺著,而莫塔裡安就這樣,就這樣沉默地站在戰場之中..
悲痛之幕,莫塔裡安記得這場慘痛的混亂,軍團內部至今仍將之稱為「悲痛之幕」。
+這就是你對子嗣的愛嗎?+
莫塔裡安被淹沒了,灰燼丶仇恨丶死亡丶悲痛淹沒了莫塔裡安,」我既不夠堅韌,也不夠愛你們。」
莫塔裡安任由那些滿是仇恨的子嗣們將灰燼組成的刀刃刺入自己的體內,」我如此無能,只能任由你們同我一起腐爛。」
「我當真是最差的那個父親和軍團長了。」
他的蛾翅被灰燼燃燒殆盡,蒼白瘦弱的軀體不受控制地墜向灰燼的深處.
一隻雕刻有半個天鷹的手臂從灰燼中伸出,一把拽出了莫塔裡安。
「違死逆亡,莫塔裡安」
灰燼中有一個聲音這樣對著莫塔裡安說道。
「內森尼爾?」
莫塔裡安輕聲說道:「伽羅.
」
,...我曾幻想,如果忠誠無出其二的你能倒向我,就不會有人再質疑我的決定,我們的軍團也就不會分裂。」
「我也曾幻想,幻想你能迷途知返,但你最終背叛了泰拉丶軍團丶帝皇.....和你自己,你一直在對自己撒謊。」
那身影僅在灰燼中浮現了一個瞬間,就轟然崩塌,但他的手臂卻死死拽住了莫塔裡安,為莫塔裡安注入了一點力量。
莫塔裡安無法想像,那個靈魂是何等的堅韌,能夠穿透黑暗之王的影響,向自己伸出手臂,他在灰燼中站起身來,他已突破了層層疊疊的灰燼,站在了少女的面前,他的裝甲被撕碎了,他的蛾翅被剝奪了,他只剩下在原體中堪稱瘦小的身軀和手中的鐮刀。
但他仍具有力量。
能夠殺死眼前這個....
鐮刀破空而來,揮砍向少女。
+我本以為能得到你+
忽然,時空流淌的速度變得緩慢,莫塔裡安的身影卡在半空之中,+但這倒也不影響+
少女緩緩將手伸向莫塔裡安。
「你....怎會...如此強大.....」莫塔裡安難以置信,少女表現出的力量過於強大了,他感覺自己簡直是在面對一個完整的神明..
+不是我強大,只是在面對你時強大+
莫塔裡安死死盯著少女,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動著,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被你殺死的,慈父領域中信仰著帝皇的信徒們......是他們對我丶對慈父的仇恨給了你力量。」
「你殺死他們不是因為仁慈,不是因為想要終結他們的痛苦,是為了汲取力量,藉此引動黑暗之王屍骸中堆積的....對我的仇恨....」
「可,你做這些難道就是為了腐化我或者毀滅我嗎?」
莫塔裡安掙扎著想要掙脫少女的控制,但這很難,那些仇恨,那些憎惡,清晰而明確地指向莫塔裡安,被灰燼摧殘過的莫塔裡安,幾乎已經無力反抗了。
+就像是你會冒著危險拯救你的子嗣一樣+
+諸神有恰好有一位,與你具有相似的特質+
時空崩裂瓦解了,腐爛的氣味從莫塔裡安的身後傳出,一隻粘稠腐爛的大手猛地伸出,抓向莫塔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