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星稀薄的現實帷幕僅在一個瞬間就被撕裂,一隻滿是膿瘡丶潰爛和粘液的褐綠大手從碎裂的現實之後伸出,伸向少女對面的莫塔裡安,「慈父?!」莫塔裡安發出了一聲驚叫。
渾濁丶腐敗丶潰爛的氣息迅速將他層層抱著,拖拽著他的存在向著那片腐敗的領域中退去,飛入那片納垢花園深處,少女並未阻攔,他只是近乎輕盈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在瘟疫之神的手臂帶走莫塔裡安後,碎裂的現實開始試圖聚合,那些花園中的納垢靈丶次級惡魔和大魔們尖叫著編織著法術,試圖趕快讓現實癒合,讓納垢花園重新藏進亞空間的最深處,但她們未能成功,猶如垂死恆星日珥般的烈火憑空點燃,少女金色的眸子熾熱又明亮,其中倒映出了那片納垢花園,現實本身開始燃燒,毀滅,撕裂,惡魔們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少女再次邁出一步,祂的身影瞬間穿越了現實與亞空間的屏障,進入了那片腐敗的領域之中,垂死的花朵在綻放,粘稠的菌毯鋪成地面,長著血盆大口的樹木吐出腐臭的消化液,曲折的小徑旁滿是嗡嗡作響的蒼蠅群和搖曳著膿瘡的荊棘,枯黃的草坪掙扎著從菌毯中生出,猶如生鏽刀刃般的草葉在慵懶發臭的微風中呻吟嘶吼,腐敗又新生,新生又腐敗的夢不斷蒸餾著,化作這座廣袤花園中永不消散的厚重濃霧,卷著疾病與瘟疫肆虐在這生機勃勃又永恆腐敗之地的每一個角落,但當少女不染一絲塵埃的腳掌微微落在地上的時,汙濁的世界中有了一片純粹的清淨,烈火燃燒,焚滅諸界生靈,腐敗的菌毯化作了灰燼,裂口樹被火焰淹沒,呼嘯的日珥撕裂了曲折的小徑,一片焦土以少女為圓心,向著四面八方擴張而去。
永恆歡笑的納垢靈們終於忍耐不住恐懼,發出了尖叫與啼哭,納垢的花園開始地震,永不乾涸的腐爛河流開始蒸發,永不死亡的行屍迎來了安眠,永遠團結丶和諧丶共生的領域中第一次出現了仇恨。
那是誕生於疾病中的仇恨,每一個被疾病摧殘的靈魂都在發出苦痛的哀嚎,細菌正在他們的體內播撒,病毒正在撕裂他們的細胞,癌細胞掠奪他們身軀的養分,血在沸騰,神經在燃燒,肌肉在腐敗,面板在潰爛,痛苦讓每一個時刻都拉得很長,受折磨的每一個瞬間都像是永恆,甚至連死亡都變成了一種可貴的解脫。
褐發的少女緩緩抬起一隻手臂,那仇恨化作了明亮的日珥湧動而出,又鞭子般抽打在納垢花園的存在本身之上,一道黑與紅交織的裂痕瞬間撕裂了納垢花園的天穹,無邊的火雨從裂痕中灑下,落在納垢花園的每一個角落。
花園在燃燒。
黃楊樹的枝條猛烈地搖動著,對豐饒的感激從那些支撐著納垢花園的食物中湧出,富含養料的洪流噴湧,稻穀從地上憑空產生,磅礴的大雨隨著黃楊樹枝條的搖曳浮現,名為雨父的大不淨者呢喃著從古至今,無數種族丶無數生靈求雨的咒語丶禱詞和巫咒數不清的納垢惡魔也在坐著相似的事情,跳動著不同的求雨之舞,唸誦著相似的求雨咒言,那些對豐收丶對豐饒丶對降雨最殷切的期盼被釋放而出,試圖彌合那道天穹上的裂隙。
瘟疫之神磅礴到近乎無盡的力量被呼喚而來,瘟疫之父的七重面相之一自雨父的身上展現,多首的牲畜發出了生產的哀嚎,畸形的子嗣被誕下,在漆黑粘稠的土地上融化,整個大地都在猶如新誕的牲畜般抽搐,粘稠的雨水落在這片大地上,滑膩膩地像是一層胎衣,麥谷無限地生長而出,將這一切縫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富饒丶慷慨丶豐收的神像,巢狀在了雨父的身上,雨父高舉著黃楊樹的枝條,衝撞向那被撕裂的天穹。
但少女僅是又輕輕抬起了一隻手臂,仍是仇恨,對腐敗的仇恨,每一個飽受腐敗的生靈都在哭泣,麥谷生出了真菌,毒素侵蝕了糧食,房梁變得鬆散潮溼,在漫無邊際的腐敗之雨下,連生命本身似乎都在腐朽,昔日的豐饒被流逝的時間變成了貧瘠,貯藏的豐收變成了散發著黴味的軟泥,牲畜在生產的時候死了被蠕蟲鑽滿了身軀。
雨父的黃楊樹枝條被點燃了,多產的牲畜發出了瀕死的哀嚎,麥子被燒成了灰燼,豐饒的大地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慈父的那一重面相驟然崩塌,雨父的身軀墜落回了花園之中,身軀落在了粘稠的地面之中,仇恨的火纏上了他,他的身軀被火所爬滿,點燃,驚恐得拍打著自己的身軀,但火焰本身卻死死糾纏著他,無法被抹除丶無法消散,這火也同樣蔓延到了那些追隨著雨父的納垢惡魔們身上,他們尖叫著倉皇逃竄,但仇恨的火苗卻無論如何也不消散。
就在此時,濃稠的水從地中湧出,瞬間將惡魔們統統淹沒,惡魔們在其中分解丶破碎,重新融入了納垢花園之中,等待著復活。
同時,納垢花園深處的漆黑宅邸中傳出了憤怒的嘶吼,深邃沉寂的黑暗湧動著,花園的土地自行升騰而起,匯聚成一道道龐大的面相,生鏽的金屬層層疊疊堆砌而其,破敗的線纜糾纏在殘破的陶鋼之上,鏽蝕的螺絲像是雨點般落下,各種猙獰可怖的武器從上面延伸而出,形同一頭野獸的特角。
一具具腐敗的屍骸從地中鑽出,他們血肉潰爛,骸骨鬆散,死而復生,一隻只匯聚在一起,宛如趴在一具更大屍骸上的千萬萬蠕蟲,卷著屍臭成型。
寂滅的鐘聲響起,暮色時分的沉寂陽光灑在黃銅大鐘之上,無數歌頌著停滯丶陳舊丶
永恆黃昏的煩悶祈禱聲響起,纏繞在那大鐘四周。
鍊金的器具嘭地一聲被打翻在地,濃稠的劇毒瘟疫丶寄生噬菌體和有毒的粘液噴湧而出,匯聚著破碎的玻璃和重重膿皰成型,懸於半空之中。
沼澤翻騰冒泡,千奇百怪的寄生蟲丶蠕蟲丶蒼蠅和水蛭從沼澤中鑽出,和枯木丶腐枝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頭龐大的肥白水蛭,嘶吼著浮現在了沼澤之中。
半凝固的膿血和片片黑紅色的血痂憑空產生,堆砌在一起形成,形成血色的鎧甲,化作一尊暗紅受傷的腫脹武士。
此時此刻,瘟疫之神將自己的領域盡數展現在了那少女的面前,浮現出種種面相,展現出種種權柄,少女的武器卻唯有仇恨,亞空間是意志的維度,在這個維度中意志就是一切,而沒有任何一種意志,比極端的仇恨更加危險和致命了,無論是鏽蝕還是復生,無論是豐饒還是垂暮,無論是寄生還是共生,無論是瘟疫還是忍耐,都無從與純粹的仇恨所抗衡。
在這萬年間,許許多多納垢統治下的人類丶亞人甚至是變種人暗中信奉了帝皇丶死神或者其他形式的變體,他們唯有赤裸裸的仇恨,憎惡瘟疫之神帶給他們的疾病丶停滯丶腐敗和種種折磨,並渴望讓苦痛終結,少女回應了他們的祈求,給予了他們終結,收走了他們積攢萬年的仇恨,並以此引動了黑暗之王屍骸中沉澱的,更多指向納垢的仇恨,這些就是祂的武器,他的力量,祂的兵刃,對停滯的仇恨浮現了,今日和昨日一樣,明日又和今日一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完全相同,迴圈往復,生活本身似乎具有粘性,絕無法再向上哪怕一點,絕無法發生一點改變,發展丶進步丶朝氣似乎是一個遙遠的丶僅供懷念的概念,唯有黃昏丶唯有沉寂丶唯有漫長的停滯,那不會是清晰的憎恨,只是淡淡的,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變得濃郁的絕望,最終從期盼白晝,變成了期望夜晚。
僅一個瞬間,那些面相化作了灰燼消散在空氣之中,就像是溶解在了淡淡的絕望之中,消弭在了黃昏隕落的夜色之中。
少女僅是繼續邁步走向那漆黑的官邸,走向那深邃的魔館之中。
漆黑的房間之中傳來一聲悲傷又苦痛的哀嘆,祂能理解絕望,能理解痛苦,能理解死亡,但唯獨難以理解仇恨,萬物相互作用,時而他生,時而他死,時而腐敗,時而新生,迴圈往復,共為一體,鹿群被群狼狩獵,但若沒有群狼,鹿群便會無限的擴張,啃食掉所有的草木,最終餓死自己,病毒與人類搏鬥,但病毒的基因序列卻也在悄然融入人類的體內,相互磨礪,相互融合,每天都有生命在死去,每天都有生命新生,從宏觀上看,生命總體就是在不斷腐朽又新生,卻也正是因此才擴張到群星的每一個角落,眾生皆腐,萬物不滅,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可以仇恨的呢?
為什麼不能用更安逸,平和的心去接納這一切。
黑魔館的每一個窗戶都被緩慢的風吹開,慈父開始攀登,開始展現自己真實本相,每一尊神性都是矛盾的集合體,是無限面相的結合,他們的領域本質上都囊括了世間的一切,只是因自身的矛盾性展現出了其一面而已。
周雲選擇用自我催眠緩解自身的矛盾,奸奇則一次次自我分割來遏制矛盾,血神最終選擇以永座黃銅王座在揹負矛盾,而慈父.....慈父從不抗拒矛盾,他順其自然而發展,任由自己領域順著萬物終歸於腐朽凋零的概念蔓延,因而某種程度上來說,慈父是萬物之主。
莫塔裡安驚而懼地看著那逐漸從黑魔館中升起的存在,那是黑色的星辰丶垂死的世界丶億萬萬腐爛的星雲沉澱而成的活沼澤,是啃食萬物的蛀蟲,是感染宇宙的瘟疫,是生命的惡毒映象,也是死亡的甜美反面,希望在他的存在中破滅,萬物在他的呢喃中停滯,它在萬物之中,又自萬物中鑽出,像是一團無限肥大的漆黑腫瘤,寄生在萬物之上,它無影無形,姿態萬千,又胖又瘦,像煙,像油,卻又有清晰可見的眼睛與嘴巴,那眼睛.....像是死寂冰冷的太陽,那嘴巴像是在世界盡頭名為死亡的地平線,萬物之主從黑魔館中爬出,向著更高丶更完整的層次攀登,他的手中劃過虛空,群星便熄滅了又新生,莫塔裡安看到了生,祂是新生之主。
莫塔裡安看到了腐,祂是腐朽之主。
莫塔裡安看到了死,祂是死亡之主。
死亡..
但死亡不是終結,死亡之後是新生,新生之後是腐朽,腐朽之後又是死亡,迴圈往復,萌發膨脹,一頭麋鹿輕輕發出了新生的驚歎,揚起的鹿角上展開了花朵,一隻蒼蠅嗡嗡作響,躺在正腐敗的屍骸上,產下乳白的蛆蟲,一匹蒼白的母馬從地平線上而來,宣告著死亡的降臨。
三重迴圈,七重腐敗。
少女完全張開了自己的雙臂,熾熱的仇恨洶洶燃燒,直達至高天的深處,甚至連那顆沉在亞空間最深處的漆黑太陽屍骸,都在少女的面相上若隱若現,少女緩慢地將最後一項指向慈父的仇恨從胸膛中取出。
+為什麼+
萬物之主看著那仇恨,祂無法相信,無法理解那最後一道仇恨。
那是對誕生的仇恨,無數的聲音,無數曾經本該被祂所聽到,但卻被祂拒絕聽到的聲音傳來了,無數的生靈詛咒著,仇恨著他們最不應該詛咒和仇恨的事物,他們自己的誕生,他們連自己降生的意義都否認了,寧可永恆的死亡,也不肯降生在這個世間,+為什麼+
萬物之主發問著,祂的眼眶中竟流淌下了淚水,如果生命連自己的降生都否決..
那不就,只剩下腐朽和徹底的死亡了?
那道最後的仇恨擊穿了萬物之主的胸膛,三重迴圈頃刻間破碎,斷裂,納垢的領域大半都沐浴在了熾熱的火中,黑魔館開始倒塌瓦解,少女伸出手去,抓向黑魔館的最深處,抓向那被慈父盡心守護的事物,那是生命,一朵低垂著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