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見過你們這樣的人。”
黎霜的話讓人有些意外。
她的目光中也開始升起一絲回憶的惆悵。
“你應該能看出來吧,進入工廠的員工基本上都是在外界有著巨大遺憾,想要依靠慾望工廠來彌補甚至是挽回遺憾的人。”
“但在我剛入職的時候,也就是一年多前,同期就有好些個奇怪的傢伙,他們賺取願望點的速度遠超我們這些正常員工,並且每個人似乎都有和員工不同的目標。”
“我看不出他們對於外界遺憾的追求,反而全部都是對工廠本身具有強烈的好奇。”
吳亡聽此也是默默點頭。
確實,慾望工廠之所以能將員工們玩兒得團團轉,除了它本身的執行模式就很讓人心動以外,更重要的依舊是員工自身的問題。
無論是從那個離職醫生還是喪偶女人,再到周平、老範以及鐵堅這樣的人,每個人進入工廠前就已經對自身想要追求的部份有所偏執了。
工廠能夠滿足他們慾望的願望點就像是黑夜中的火焰。
讓這些飛蛾一個接一個的自願撲上去燒得一乾二淨。
正因為這樣,所以張明遠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也才只能找到十個敢於質疑工廠的人。
除此之外,恐怕也確實只有玩家才會從一開始就對工廠抱有戒備心了。
“在我和張明遠聯絡上後,這些奇怪的傢伙裡就有人接近過我。”
“後面也是在一次次的接觸中,我發現他們似乎都有一些匪夷所思的能力。”
“當時,我真的以為能和他們一起推翻工廠的暴政。”
黎霜說到這裡情不自禁地苦笑起來。
也不知道是笑自己當年的幼稚無知,還是在笑如今落得這般田地的淒涼。
“你們怎麼失敗的?”吳亡繼續問道。
這句話也讓黎霜稍微變得有些氣憤起來。
她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因為背叛。”
“在我們快要聯手攻入資料核心區域時,才發現有人提前揭發了我們的計劃,工廠早就在那邊等著抓捕了。”
“這也導致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淪陷,就連我逃走也是因為其中一個降臨者使用某種特殊能力將我和她一起轉移到了其他樓層,我倆這才找到機會藏進通風管道。”
“但在後續幾天的搜捕過程中,她還是不幸被抓,只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成為你說的通風管道幽靈。”
其實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吳亡就已經搞明白了。
黎霜所經歷的事情,恐怕不僅僅是災塔出現之前,更是在公測降臨之前發生的。
估計是有一批內測玩家匹配到了這個副本。
由於黎霜不知道玩家的主線任務實際上是接管和解放二選一。
和她一起行動的人裡面估計就有表面看似要解放工廠,實際上只是想趁機揭發更多人來向工廠邀功快速晉升的傢伙。
這種損人利己的玩家確實也不少。
雖然不知道對方之後又發生了甚麼,但從結果來看所有玩家都被團滅於此了。
也就導致根本沒有任何關於這個副本的訊息傳出來。
由於內測期間副本和現實的時間流速不同,所以也不知道是啥時候發生的事情,這裡面到現在都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說起來,如果黎霜入職已經一年以上,那其實證明她入職的時候張明遠那邊的罷工運動才剛結束沒多久?
所以,黎霜不止是後續十人中下落不明的那個。
更是張明遠找到的第一個繼承人!
“每一批入職的人我都在觀察。”黎霜認真地說道:“我知道光憑自己絕對沒辦法對抗整個工廠的,即使當初的背叛者是降臨者,但我也需要再一次遇到你們,只有降臨者的特殊力量才能實現我的目標。”
“一年多的時間,我等到了。”
“這一批的入職員工中,同樣有著好些個完全不似以往的員工,你們就和當初的降臨者一樣,看不出對外界有甚麼遺憾,一心只想搞清楚工廠本身的情況。”
“所以,我篤定你們也是降臨者!”
“於是,我率先接觸了柯明。”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隨後上下打量著吳亡表示:“但你才是最特殊的那個。”
“你的迷惑行為過於高調讓我一開始不敢接觸,只是後來發現你身上那股對工廠的強烈牴觸意味後,再加上張明遠主動選中了你。”
“我這才決定現在和你接觸。”
聽見她的話,吳亡只是挑眉有些好奇地問道:
“吹捧的話就不提了。”
“你先說說自己是怎麼做到遮蔽工廠手環訊號的吧?”
按理說正常員工應該做不到這一步,總不能說她在外面就是甚麼天才程式設計師,在東躲西藏這段日子裡把手環給破解了吧?
那他媽慾望工廠也太沒面子了。
自己好歹入侵手環用的【原始碼引擎】還是【傳說】裝備。
好在黎霜聽此露出複雜的表情,將手環上的凝膠稍微扒開一點點,露出一塊貼在內部的晶片說道:“當初的行動雖然失敗了,但我們還是從資料核心偷到一點東西出來。”
“這個晶片和主系統的感應區域相連,它可以修改相關裝置的當前狀態,放在手環上的話,能修改到讓手環以為自己不在服務區,導致發出去的訊號收不到回應,這樣工廠的主系統那邊就會暫時標記為離線狀態。”
“而離線狀態的員工,在工廠看來就是已經被處理已經不存在了。”
吳亡看著那塊發出微光的晶片。
若有所思地說道:“所以你才能在工廠裡藏這麼久沒被發現。”
對方估計也懂一些程式設計。
但重點肯定還是在偷出來的晶片上。
這就說得過去了。
不然這傢伙要是能徒手破解慾望手環,那吳亡覺得就算他不來,工廠倒閉也是遲早的事情。
“已經快被發現了。”黎霜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但指尖在地面上不自覺地叩兩下道:“這一年多里我換過十幾個藏身點,也被微笑者發現過數次,好在每次都靠不斷離線擾亂判斷,加上通風管的複雜結構逃走。”
“但最近工廠的監控演算法升級了,新的離線訊號出現第一時間就會派出微笑者到訊號最後出現的位置搜查,反應時間從最初的十分鐘縮短到現在的三分鐘以內。”
她抬起頭盯著吳亡認真道:“所以,我要麼就維持現狀一輩子藏在通風管道里不出去,要麼出去以後被微笑者再發現個一兩次就完蛋。”
“我沒多少時間了,或許最後會像柯明那樣被抓住吧。”
聽到這話,吳亡在管壁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臉上也掛著一副“請開始你的表演”那種看戲的表情。
“那說說吧,柯明發現了甚麼。”
黎霜的手指在手環上點了幾下。
從凝膠的縫隙間展示出一段日誌。
她表情認真地說道:“柯明有種能力可以和非生物目標進行深度互動,不是程式設計也不是入侵,更像是潤物細無聲地讀取關於目標的資訊。”
“所以,他比我更適合去挖出工廠的核心秘密。”
她將日誌推到吳亡面前。
“昨晚,他潛入四十九層……”
忽然,吳亡打斷問道:“他是怎麼繞開二十八層需要的顧問許可權?”
吳亡可沒有忘記這一點。在張明遠的通風管道圖紙上,疑似能夠直通四十九層資料核心的地方,是二十八層願望展示廳的【願望球體驗艙維護通道】。
然而,這條通道必須得有願望顧問的工作臺許可權才能開啟。
按理來說,黎霜的晶片應該也沒辦法繞開這個,否則的話這麼長的時間以來,她幹嘛不自己去資料核心一探究竟呢?
聽到這個問題,黎霜也是無奈表示:“我的晶片確實沒辦法繞開這個許可權,因為願望顧問的工作臺關聯著整層願望展示廳,讓它變成離線或者維修狀態的話,可比讓幾個監控和拾音器離線要危險多了,工廠估計立馬就會派微笑者過來檢查。”
“所以,我換了一種方式。”
說罷,黎霜從腰間抽出一張工卡。
表情嚴肅地說道:“這一年多內,我搜集了十五個被送進人才孵化中心的員工手環資料,他們被改造成微笑者後許可權自然就升上去了,我拿他們的員工資料拼湊出了一張許可權等級和微笑者相同的虛擬工卡。”
“柯明是第一個用這張卡進入維護通道的人。”
吳亡吹了聲口哨調侃道:“膽子不小啊。”
會被送進人才孵化中心的員工那肯定是早就進了重點觀察名單。
想要蒐集他們的手環資訊,那就必須要接觸到他們的手環才行,畢竟黎霜的這個晶片多半不會有【白】一樣的人工智慧在裡面。
也就是說,她得在工廠眼皮子底下冒著被發現的風險靠近員工偷資料。
難怪說自己被發現過數次。
這膽子確實不得了啊。
但黎霜還是聲音低下去,手指也裝置邊緣無意識摩挲著無奈道:
“膽子再大也沒能讓柯明回來。”
“日誌顯示【願望球體驗艙維護通道】確實能直通四十九層的資料核心,柯明在那裡找到了名為【遺忘分割槽】的地方,並且從中取得了三份記憶結晶體。”
吳亡眯了眯眼道:“三份?都取出來了?在哪兒?”
他想要看看這個所謂的結晶體究竟是甚麼情況。
可惜,黎霜搖頭表示:“沒有完全拿出來,只來得及定位而已。”
“遺忘分割槽有訪問記錄監控,一旦有人從物理層面接觸結晶體,系統就會立刻鎖定接觸者的手環編號,哪怕是離線狀態也會被鎖定,他剛拿起第一份結晶體警報就響了。”
“三分鐘,他只用了三分鐘就從四十九層跑到了三十層的通風管道入口,可惜,微笑者的反應更快,他們在兩分鐘的時候就封鎖了所有電梯和安全通道。”
“沒辦法回到願望展示廳維護通道逃走的他被抓走了。”
黎霜的手停下摩挲的動作攥緊拳頭。
“他最後給我發的訊息是——別信檔案。”
“可員工檔案都是工廠的系統自動記錄,哪怕是那些被送進人才孵化中心的員工,也頂多是措辭方面會被寫成自願申請或者正常調崗晉升之類的字樣,我不知道有甚麼地方是不能相信的。”
對此,吳亡思考片刻後推測道:
“或許,他指的是檔案有被人篡改的跡象。”
“畢竟,就連裝置都能被你的晶片影響,檔案自然也有受到某種篡改的可能。”
黎霜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有四個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跡。
她有些不解道:“但誰能接觸到員工檔案呢?這種東西的存放位置工廠內真有人知道嗎?”
吳亡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道:“誰說的,微笑者肯定知道唄……”
說完的瞬間他就愣住了。
對啊,微笑者肯定知道員工檔案的位置,畢竟他們是工廠最有力的保護機制。
那微笑者有篡改員工檔案的可能性嗎?
正常的微笑者肯定不會這麼幹,可很明顯在這個保護機制中有個漏洞啊。
張明遠……
他就是微笑者中的另類。
他會不會有篡改員工檔案的可能呢?
如果他去篡改員工檔案,首先要篡改的是哪部分?
正常邏輯來看,那必須得是關於他自己的檔案。
如果【白】偷來的關於張明遠的檔案是被篡改過的,那他真是檔案中記載的那樣作為罷工運動的發起人被送進人才孵化中心的嗎?
還是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張明遠,或許沒有看上去那麼無私。
嗡——
就在此時,通風管道里的風扇聲忽然變了一個頻率。
從低沉的嗡鳴聲變成了稍微高一點的嗚嗚聲。
感覺像是有人在甚麼地方重新調整了風速。
黎霜抬頭看向管道深處皺起眉頭。
“有人來了。”
她的語氣略顯緊張。
然而,吳亡卻沒有動。
他甚至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翹,臉上的表情從聽故事和思考時的專注,變回了那副欠揍的鬆弛模樣。
“你不跑?”
黎霜已經將冷光棒拔出來往另一個方向的通道口挪動了。
這麼久以來的她早就養成了聞風而動的習慣。
不管是甚麼異樣,反正感覺不對勁立馬就跑路,先藏起來就對了。
“跑甚麼?你剛才不是說微笑者的反應時間有三分鐘嗎?”吳亡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剝開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那起碼還有兩分鐘的時間跑路。”
黎霜被氣笑了。
開口就打算呵斥甚麼。
“你!”
但吳亡立馬打斷她的氣憤道:“對方多半不是來抓人的,用你的耳朵仔細聽。”
黎霜的動作僵住了。
她嘗試著像吳亡所說的那樣仔細去聽。
發現通道深處傳來一點點走動的腳步聲。
但卻不是微笑者那種節奏均勻到每一步間距都無比精準的步伐,而是正常人那種有起伏的感覺,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的猶豫,走兩步還會在原地停下來一會兒。
稍微思考了一下她跑路的跡象還是停了下來。
如果不是搜捕的微笑者而是其他員工的話,她倒也想看看對方究竟是誰。
片刻後,一個身影從管道拐角處走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眼眶深陷嘴唇乾裂,他的臉相當普通完全沒有記憶點,屬於是丟到人群裡很快就找不到的型別。
唯獨那雙眼睛不普通。
有著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堅定目光。
黎霜的嘴唇抖了一下,就連聲音也拔高了幾度。
“張……張明遠!?”
吳亡原本輕鬆愜意的姿勢緩緩坐正,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和不解。
怎麼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