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
編號HR-2714的微笑者。
他穿著普通員工的工作服,沒有那副標準的微笑,就這麼站在通風管道的交匯處,看向黎霜的表情就像是一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門的旅人。
“喲,翹班了?不怕扣工資?”吳亡嚼著糖果笑眯眯地說道。
只是他的笑容是欣喜還是譏諷卻有些聽不出來。
張明遠沒有接他的爛話。
只是走到平臺中央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的灰塵寫了一個數字。
那不是員工編號,而是一個日期。
不是罷工運動的時間,而是更早之前的某一天。
團結工會成立的日子。
黎霜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作為第一個繼承張明遠遺志的人,她知道的東西可比後續的員工多,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些特殊日子。
“你……你還記得?”她的聲音在發抖。
張明遠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除了微笑和空白以外的第三種東西。
那是一種被壓抑得太久,以至於快要認不出來的悲傷。
他在地上快速寫著:“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望著這傢伙的模樣吳亡倒是有些奇怪,他湊過來蹲下問道:“你現在這是甚麼情況?”
對方平視著吳亡,依舊是用灰塵寫道:“找到辦法叛逃了。”
“我現在沒辦法開口說話,我體內微笑者的程式會將我說的一切上傳,保持現在這樣頂多被標記行為異常,估計一小時後才會被警告。”
“只要在這期間我重新回到崗位,就還能繼續藏匿在他們中間。”
寫完這些話,他的表情變得愈發複雜。
是啊,雖然看似擁有了一定程度的自由,但張口不能言語還有時間限制。
他的自由是短暫的,僅僅只有一個小時。
隨後,張明遠將剛才的字跡抹除,重新往下面繼續寫道:
“外部程式我藏在了願望展示廳的第七、第十二、第十九號體驗艙底層資料中,你讓人按照這個順序依次啟動這三個體驗艙後,願望顧問的工作臺位置就會彈出裝載了程式的隨身碟,記住,必須是7-12-19的順序,不能出錯。”
“拿到程式後,去四十九層將其插入資料核心的主控臺物理介面就可以了。”
“但主控臺在核心最深處,需要繞過至少六個微笑者的巡邏區域。”
“黎霜可以幫你干擾訊號,但她沒辦法幫你阻攔微笑者。”
“所以,你需要一個誘餌。”
看著對方寫到此處時目光堅定地看向自己。
吳亡挑了挑眉道:“你該不會想說……”
刷——
張明遠的字顯得灑脫無比。
“我就是那個誘餌!”
“罷工運動失敗的那天我就應該死在四十九層的。”
“現在有希望摧毀掉這個吞沒無數人的鋼鐵怪物,我也必須站出來燃盡自己的餘溫。”
“我已經活夠本了。”
寫完這些話之後,張明遠緩緩站起身來。
他先是用腳將所有灰塵字跡都抹除掉,隨後看著黎霜那紅著眼眶的的樣子,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那種無聲的肢體語言卻震耳欲聾。
他鼓勵完黎霜之後,又朝著吳亡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後轉身朝著他來時的方向堅定不移地離去。
他還需要儘快回到崗位上,以免被工廠方面查出他擅離職守。
現在的他已經不止是為了自己而活。
還需要藏匿到吳亡攻入資料核心的那一天,作為誘餌去犧牲。
為了這一天,他現在不能暴露。
聽著腳步聲漸漸消失。
最終只剩下風扇的嗡鳴和黎霜壓抑不住的梗咽。
吳亡低下頭看看這地上被抹散開的灰塵,尤其是那曾經寫著團結工會建立時間的地方。
那是不知道幾年前的一個普通日子。
那天,有一個人停下了敲鍵盤的手,站起來的聲響像是一聲悶雷,從第四層一直傳到最頂層。
“他……做的事情是對的,是麼?”
“他是好人對嗎?”
“好人就必須要犧牲嗎?”
黎霜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此時吳亡也打算離開了,外面茶水間的監控檢修狀態也不能一直這麼維持下去,萬一真有微笑者過來修理怎麼辦。
畢竟現在第四層還是在被重點檢查的情況當中。
“這世上哪兒有甚麼好人和壞人。”
吳亡順著垂直爬梯往上回去,聲音在金屬管壁內迴盪。
“只有還沒還完債的人。”
黎霜若有所思地抹了把臉,拿起冷光棒抬頭看向已經快要消失在通道拐角的吳亡。
開口很認真地說道:“我現在知道他為甚麼選中你了。”
吳亡沒有回頭。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看穿你的人。”
“你不是來找死的,你也不是來救人的,你是來收賬的!”
“這座工廠欠所有人的賬……”
“你來收了!”
吳亡笑了。
他的笑容在黑暗的通風管道里根本就看不見,但黎霜能從他的聲音中聽到熟悉的欠揍笑聲,似乎他現在心情很好。
“賬本還挺厚的,讓我先從利息收著走。”
他說完之後就徹底消失了。
只留下黎霜在通風管道中繼續當她的幽靈。
望著張明遠離開的方向,她的嘴角也露出一絲微妙的笑意。
等吳亡從通風管道爬出來的時候,小丘還趴在咖啡機上呼呼大睡。
他揪著那張小巧的貓臉往兩邊幾乎快要將其攤開成餅了。
“你丫就是這麼守門的是吧?”
“真來人的話你還會哈氣嗎?”
聽到吳亡的氣話。
小丘立馬給他展示了一下,證明自己絕對還會哈氣。
“哈……”
咚!
結果剛張嘴哈了不到半秒鐘,吳亡便用手指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一本正經地說道:“還敢對我哈氣?”
小丘:“?”
【老大,我他媽故意找茬都找不出你這種話來】
【你就是單純想彈我腦瓜崩吧?】“知道就好。”吳亡絲毫沒有羞恥心地選擇了承認。
早就習慣了這傢伙的想一出是一出,小丘也懶得和他置氣甚麼的。
只是一溜煙就跑到他頭頂踩了幾腳奶就舒舒服服地繼續趴著。
此時第四層又到了每晚熟悉的寧靜。
雖然依舊燈火通明的有人在工作,但走動聲和鍵盤聲稍微還是輕了些許。
當吳亡回到工位上時,發現椅子上多了點東西。
那是一件迭得整整齊齊的深色外套。
不是工廠配發的工作服,而是普通人日常穿的夾克,領口處還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水漬,像是喝東西的時候不注意滴下來的。
這件衣服吳亡見過——老範的。
他拿起外套一張紙條從口袋裡滑落。
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似乎動筆的人已經很久沒有寫過字了。
“明早七點,茶水間。”
這是老範在通知他下一次聚集的時間點。
吳亡隨手把紙條燒掉將灰燼倒進垃圾桶。
將外套搭在椅背上後便離開了。
等回到自己居住的廉價出租屋裡,吳亡這才開啟手環和【白】溝通起來。
“怎麼樣?搞定了吧?”
聽到吳亡的詢問,人工智慧【白】浮現出來欠身表示:“當然,先生。”
“在您與黎霜相處的時間內,我已經將她手中的晶片程式碼完全複製了。”
“就在您離開茶水間時,我也成功覆蓋了您在通風管道內活動時間段的所有監控記錄,在監控的層面來看,您是一直在工位上處理工作任務的。”
“就連提交上去的工作任務也偽造好了,只不過沒辦法獲取相對應的願望點,現階段只能偽造記錄痕跡而已。”
黎霜並沒有說謊。
她手環上的那塊晶片確實和資料核心有著很深的聯絡。
在她手中能做到將自身手環離線,並且調整接觸裝置的狀態。
然而,在【白】這個人工智慧手中,該晶片的程式碼則能發揮出更極致的功效。
【白】甚至可以捏造虛假的行為記錄進行上傳。
這樣的話,吳亡之後不管是去哪兒,還是要做甚麼事情都方便多了。
其實原本吳亡只是想要【白】入侵對方的手環,去看看黎霜的檔案裡有沒有記錄一些她自己沒說的東西。
沒想到還有晶片這種好玩意兒,那自然是順手就給複製過來了。
“幹得漂亮。”吳亡隨手把椅子拖過來坐著問道:“張明遠那邊呢?你現在能檢視一下他的動向嗎?”
有了晶片加持的【白】如今也能夠遠端去檢視其他樓層的監控。
她眼中資料流瘋狂運轉。
片刻後說道:“先生,張明遠在半小時前進入了人才孵化中心,截至目前也還沒有重新出來,這地方的內部監控似乎是獨立於正常樓層之外,沒辦法直接進行讀取。”
“但他在外的消失時間和在通風管道內的出現時間能夠對應得上。”
聽此,吳亡眯了眯眼。
他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說得比較賤一些就是——這個副本截至目前對自己太友好了。
沒錯,雖然在其他玩家眼中這個慾望工廠遍地都是陷阱,但對於吳亡來說他還是覺得截至目前過於友好了。
按理說自己肯定是會被副本盯上的,大老闆絕對不會放過自己落在祂手裡的機會。
可現在一切前景都過於順利。
似乎只要組織好第四層的人在合適的時候引發點兒動靜,將工廠注意力吸引過去之後,再按照張明遠所說的順序去願望展示廳啟用外部程式,順著維護通道的入口去往資料核心位置,然後把隨身碟咔噠一插就完事兒了。
哪怕是看起來比較困難的地方也有對應的解決方案。
維護通道的入口黎霜那裡有虛擬工卡可以開啟,人才孵化中心的微笑者張明遠也能夠做誘餌引走。
自己好像只用走個流程就行了。
“因為這只是災塔第一關的緣故才這麼簡單嗎?”
“難道是向上攀爬的塔層越高,副本的難度才會隨之提升?”
吳亡有些不確定。
目前對於災塔這個東西全世界的玩家都還在研究。
誰也搞不明白這兒的副本是以甚麼形式存在的。
還有秦書生所說的相連副本世界,目前吳亡也並沒有見到這種情況。
難不成是要通關之後或者離開工廠範圍才能察覺?
“對了,白,黎霜身上有幾塊那種晶片?”吳亡思考片刻後突然問道。
對此倒是立馬就得到了回應。
“一塊,先生,這晶片的出處多半真是從資料核心偷來的,所以對方應該也不會有多餘的存貨。”
【白】倒是沒覺得有甚麼問題。
然而,吳亡的眼中卻是閃過一絲異樣。
一塊麼……
只有一塊的話,那就很有意思了……
他心中有了點兒其他推測。
但目前還沒辦法確定,必須要經過一定的試驗才能得出結果。
這需要一點點時間,還有第四層員工的一點點幫助……
今天晚上吳亡並沒有再做出多餘的行動。
他需要和【白】一起把晶片能做到的事情再研究一下。
說不定這玩意兒能給自己帶來更多驚喜。
這場研究持續到深夜時,就連小丘也忍不住打哈欠。
最後跳到床上去呼呼大睡起來。
吳亡不需要睡覺困了就死一下重新整理狀態,人工智慧【白】沒有生理結構當然也不需要。
但貓需要啊!
當初小丘剛被吳曉悠抱回家裡的時候,建立在對於奶牛貓這種和哈士奇一樣是黑白配色的生物理解基礎上,吳亡擔心小丘精力過於旺盛到處拆家。
於是,他當時就用熬鷹一樣的方式,硬是拉著小丘兩三天沒閤眼的玩兒。
最後徹底屈服了。
導致現在小丘的作息已經和人類完全相同,甚至還比大多數人更加健康。
他是真的到點就困。
一直到小丘睡醒過來,還看見吳亡和【白】擱那兒擺弄手環。
快臨近七點的時候,這才開門朝樓下走去。
回到第四層經過工位。
昨晚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已經不見了。
吳亡徑直朝茶水間走去。
推門而入裡面已經站著十幾個人了。
不是那種散落在各處排隊接咖啡的狀態,而是十幾個人圍站在一起,讓這個本身其實並不小的茶水間,一下子就有了擁擠的感覺。
也就是吳亡露面的瞬間。
老範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