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亡當然知道自己腦袋上的小丘在幹甚麼。
他也知道玳瑁在想甚麼。
哪怕不回頭都能想象得出來對方看見一隻貓豎中指會露出怎樣咬牙切齒的表情。
他跟著地標來到10層的C區,在這裡找到了標記著7號的諮詢室。
這個位置基本上在走廊的盡頭了。
是一間面積不大但佈置極為舒適的房間。
推開門就能注意到暖黃的燈光比走廊柔和得多,桌上擺在一盆綠色植物和兩杯冒著熱氣得咖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輕微的茶香,不是茶水間的那種免費貨,而是某種更加高階的香氛。
“不錯,設計得很巧妙,讓人一下子就放鬆起來了,尤其是經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壓榨之後,進來估計恨不得把腦漿都吐槽出來。”
吳亡雖然嘴上說的話是讚歎,但語氣卻充滿了一種譏諷。
在充滿壓榨的地方,有這樣一處讓人感到輕鬆安逸的環境,絕對不是工廠良心發現。
他們只是想讓員工在這裡掏心掏肺地把一切想法都說出來。
這樣,才能更好地進行控制。
此時HR-2714微笑者,也就是張明遠正坐在桌子對面。
他的坐姿無可挑剔,雙手交迭放在桌上,微笑弧度從未改變。
在吳亡走進來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再次出現了和會議室一樣的不自覺收縮。
這一次的頻率更快更短,短到連頭頂的監控系統都不會將其記錄為異常。
但吳亡會,他看見了。
就連頭上的小丘也看見了,它的尾巴輕輕掃過吳亡的後頸,那是貓科動物發現獵物時的下意識行為。
“員工#您好,歡迎參加本次職業規劃諮詢。”張明遠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根據系統對您入職以來的行為資料分析,工廠認為您現階段可以將重心放在融入工作環境中,請您先入坐。”
吳亡拉開椅子坐下。
隨後翹起二郎腿,把頭頂的小丘抱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搭在貓背上輕輕地順著毛向下摸。
小丘也安逸地傳出咕嚕咕嚕引擎似的聲音,就是爪子上兩把刀舞來舞去有點兒詭異。
吳亡這一系列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己家裡。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笑道:“味道不錯,你自己沖泡的?感覺確實比第四層那個破咖啡機衝出來的香,你說是吧?”
這句話的每一部分都是試探。
幾乎等於是明牌了告訴對方——我知道你是誰。
然而,張明遠並沒有予以回應。
只是用標準的話術語調開口道:“工廠建議您將工作精力集中在低層辦公區,因為您在處理#5982員工安撫任務時所展現出來的同理心,說明您更適合與基層員工互動。”
“高層辦公區的任務對目前的您來說可能存在不必要的壓力。”
說罷,他的食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恰好在吳亡那杯咖啡原本擺放的位置和桌邊之間的中點。
吳亡撇了撇嘴,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點頭。
看上去確實像正在認真思考職業規劃的建議。
實際上他在思考對方說的第二層含義。
張明遠的話表面上看是標準話術,實際上還包含了某種隱匿資訊。
這傢伙在用系統允許的措辭,向自己傳遞系統不允許的資訊!
【低層辦公區】指的多半就是第四層這種區域。
那裡曾經是團結工會的基礎,那裡有最容易背點燃的人,也有最容易被忽視的角落。
張明遠在告訴自己,不要把注意力分散到高層那些已經被慾望深度繫結的人身上,要紮根在底層從那些還在掙扎的人中找到裂縫。
吳亡緩緩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子邊緣輕輕摩挲道:“那你覺得我優先接觸哪些同事呢?他們中有哪些人比較需要幫助呢?就像#5982員工那樣。”
這句話同樣帶著兩層含義。
它既是標準的諮詢對話,也同樣是在問張明遠——當年的團結工會有人和他一樣能保持清醒嗎?還有誰是可以信任的?
然而,張明遠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露出那標誌性的思考姿勢。
看似答非所問地回答道:“根據您的性格特質,我建議您多參與茶水間的非正式交流。”
“工廠的研究表明,非工作場景下的同事互動能提高百分之二十三的工作滿意度。”
“除此之外,如果您對工廠的晉升通道感興趣的話,可以關注四十九層的再培訓機會,人才孵化中心備有每一位優秀員工的完整成長記錄,這些對新員工的職業規劃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說罷,他的食指又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在同一個位置上。
吳亡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也就是說,張明遠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同他一樣恢復點兒清醒狀態的團結工會成員,他想讓自己去發展下線和領導組織其他員工?
茶水間的非正式交流。
這個用詞就很微妙了。
按理說在工廠內任何地方都有著監控或者監聽的裝置。
為甚麼對方要刻意將茶水間的交談提出來呢?
兩種可能——
第一,在茶水間進行的交談或許比其他地方更安全。
這一點吳亡主要是從那張便籤條和卡豆子的咖啡機上聯想到的。
一臺壞了這麼多年的破咖啡機,如果要維修的話早就該修好了。
可直到現在工廠都還是任由它爛在那裡。
這就說明一個原因——只要還在正常運作,那工廠就懶得管。
正因為有那張便籤條貼在上面,員工遇到卡豆子時自己會敲打,從結果上來說咖啡機還是在正常運作,所以才會一直保持現狀。
也可以說是工廠根本就不在意這些底層員工,或許在工廠眼裡這些員工遲早都會被送進人才孵化中心回收再利用。
它需要做的就只是等他們自個兒發臭發爛就行了。
這種情況下,茶水間裡的一切佈置恐怕和當初張明遠組建團結工會時沒有任何變化,而他們當年肯定是需要秘密交談的。
茶水間是唯一可以光明正大讓一定數量的員工聚在一起,並且還不會因此引得工廠警惕的地方。
所以,第四層茶水間的監控或者監聽裝置,一定是被動過手腳的!
第二,則是茶水間或許還藏著其他資訊。
如果按照第一條結論往下延申,張明遠猜到工廠根本不會在乎第四層的裝置問題,那他在意識到罷工運動失敗後,想要藏匿某些資訊的話。
同樣也會將其藏在那裡。
甚至於吳亡在檔案中聽見的錄音,張明遠當時正在被甚麼東西追趕時,或許就是發生在第四層茶水間附近。
而【四十九層的再培訓機會】這句話,說實話相當危險。
如果被工廠深度分析的話,指不定真會觸發異常關鍵詞的預警。
好在張明遠巧妙地將它嵌入了標準的職業規劃話術框架中,鼓勵新員工關注晉升通道本身就是很常規的內容。吳亡認為,問題的關鍵在於為甚麼要將這句話放在茶水間的話題後面。
對方藏匿在茶水間的資訊和四十九層有關係?
“人才孵化中心備有每一位優秀員工的完整成長記錄……”
吳亡腦海中浮現出對方後面所說的內容。
優秀員工是被回收利用榨乾價值的人,備有他們完整成長記錄的話,就是他們的記憶……
吳亡目光一凝。
他想到了當初工廠答應張明遠他們的條件——
【逝者歸來類商品的記憶來源透明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微笑者和那些商品沒啥區別,他們的記憶和軀殼都經歷了改造。
也就是說,張明遠藏起來的資訊,極有可能就是和這些記憶有關。
比如——儲存記憶的準確位置!
“喵~”
小丘在吳亡的膝蓋上打了個滾,嘴裡發出懶洋洋的貓叫聲。
張明遠的視線隨著聲音落到它身上。
“您的貓很乖巧。”他微笑著說道。
吳亡撓著小丘的下巴回應:“他平時很吵的,只有在特定場合才會安靜。”
說罷,他將貓放在桌上。
小丘的爪子恰好落在剛才張明遠點了兩次的位置上。
吳亡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將杯子放回桌上時,杯底落下去發出的輕微碰撞聲恰好與他的下一句話第一個字重迭。
“我有一件事情很好奇。”
“如果有人在工廠裡發現了某種重要資訊,但不知道應該怎麼使用它,工廠會認為這是一種非理性行為嗎?畢竟連低效使用願望點都要被警告來著。”
“說起來,我好像快被列入低效資產觀察名單了。”
當時工廠給的警告是要24小時內將願望點補充到一百以上。
吳亡從願望顧問的活兒之後就沒有去賺願望點,一直致力於搞事情和影響其他員工。
所以,再過幾個小時他可能就真被列入觀察名單了。
而現在打趣的話其實也是在問對方——我們現在的交流方式是否存在我不知道的風險?
對此,張明遠的回答滴水不漏:
“工廠鼓勵員工在合適的場合分享建設性意見,員工在合理框架內尋求職業發展的相關資訊被視為積極行為。”
“但如果員工將資訊用於破壞工廠正常運營為目的,將會觸發相應的管理機制。”
說罷,他微微停頓,語氣中多了一絲絲幾乎不可察加的重音:
“一切取決於資訊的用途。”
合理的框架,合適的場合,資訊的用途。
吳亡臉上浮現一絲神秘的笑意。
他聽懂了。
現在這個諮詢室就是合理的框架,職業規劃諮詢是系統批准的互動場景。
在這個場景中,微笑者與員工之間的對話擁有更大的容錯空間。
即使某些措辭稍微有點兒走偏,但只要不是明確觸及關鍵詞紅線,系統也不會立馬做出預警反應。
但只要離開這個諮詢室,在走廊和辦公區或者說是任何沒有合理場景保護的空間,員工和微笑者說一丁點兒違規的話就是找死!
對方也在提醒自己,吸引工廠注意得小心尺度。
否則的話,一不小心恐怕就是當場煉化,直接強行給自己送去人才孵化中心改造了。
“明白了。”吳亡站起身將小丘重新放回自己頭頂表示:“今天的諮詢對我幫助很大,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張明遠也站起身,標準地欠身行禮道:“很高興為您服務,隨時歡迎您再次預約諮詢,期待下次再會。”
看著吳亡轉身走向門口的背影。
張明遠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不在諮詢流程中的話:“您的鞋子腳跟有輕微磨損,如果需要更換新的工作鞋,可以從手環上申請後勤服務。”
鞋子腳跟磨損?
吳亡聽到這話步伐沒有任何停頓。
他當然知道這是胡扯。
自己正常走路不可能導致鞋跟位置磨損到能被看出來的地步。
畢竟自己才他媽入職一天啊!
所以,對方想說的是——注意腳下。
在拉開門的瞬間,吳亡低頭瞥了一眼地毯。
他發現絨面上有一小塊明顯被踩得很癟,那是鞋跟踩在上面反覆轉動留下的痕跡,而且肯定是不止一個人留下的。
在過去的時間裡,估計有不少人曾在這扇門後徘徊猶豫,反覆踱步才形成這樣的磨損。
【白】說過張明遠的檔案中,有過好幾次他主動接觸新員工的情況。
他們估計都被張明遠叫來過,然後在這間諮詢室聽到了某這些話,下定決心去做某些事情。
最後全部都遺憾地走向了共同的結局——人才孵化中心。
現在輪到吳亡了。
只不過與前人不同的地方在於——
吳亡是自己主動申請來的。
他也不會猶豫和徘徊。
“呵呵,這是在提醒我,前方道阻且長麼?”
“沒有做好破釜沉舟的準備就別繼續和你接觸了是吧?”
“都已經到這一步了,還給咱一個放棄的機會,哥們你是真有點兒浪漫主義在身上的,浪漫得有點兒天真了。”
“但人這一生迢迢長路,終歸是需要攥緊點兒浪漫的星火,否則拿甚麼來照亮俗世的薄涼和那太多太沉的黑夜呢……”
吳亡搖了搖頭朝著10層的電梯位置走去。
他打算回到第四層茶水間去找對方留下的聖遺物。
小丘搖晃著尾巴問道:“喵?”
【老大,不順便去看看同樣在10層的那個女人在幹甚麼嗎?】
【她好像很想拉攏你的樣子誒】
“先撿東西,再管活人。”
吳亡的聲音很輕,腳下步伐也很快:
“死人留下的東西,比活人的承諾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