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間的咖啡機還在發出規律的嗡鳴。
這裡的員工不斷有人重新接咖啡。
吳亡將杯子遞到老範手裡時,對方的指尖在杯壁上抖了一下。
當然,不是因為燙,咖啡的溫度是剛剛好的。
他抖只是因為太久沒人遞給過自己甚麼東西了,尤其是饋贈的東西。
老範把杯子捧在手心像捧著一小團火,感覺稍微有些炙熱。
“你兒子在醫院病床上每翻一次身,工廠的定價演算法就給你漲一次價。”
“你今天在分享會上質問的內容很準確。”
“漲的不是市場波動,而是你的心跳波動。”
說罷,茶水間裡沉默了幾秒。
剛才還在各自抱怨賬單的員工此刻都看著吳亡。
他們不認識這個人。
畢竟每層的辦公區都大得離奇,再加上每個員工都是為了自己的願望在拼了命的工作,他們能認識自己工位前後一圈的面孔就很不錯了。
“可……可我甚麼都沒有說啊。”老範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笨拙的困惑:“除了在分享會上我有些衝動了,平時在工位上我從來沒提過我兒子啊……”
吳亡舉起自己的手,敲了敲戴在上面的慾望手環。
“你不需要說,它自己會聽。”
“你的心率、皮質醇、面板電導率等一切可以體現心理活動的生理反應。”
“你以為這玩兒是工作證?它是綁在你脈搏上的聽診器。”
“你每次擔憂自己兒子它都知道,你每次壓下眼淚繼續埋頭苦幹它也知道,它比你自己都更清楚你甚麼時候會崩潰。”
“但它不急,急的是你。”
此言一出,大部份人深深吸了口氣,茶水間的空氣瞬間被抽走了不少。
他們感覺這個頭上頂著貓的年輕人,說話的方式就像一把沒裝消音器的槍。
有人甚至下意識把手腕往身後藏,可藏完又覺得這個動作很蠢。
藏哪兒去?它永遠都會死死貼著自己的面板。
空空空——
咖啡機又傳出奇怪的悶響,很顯然是裡面又卡豆子了。
吳亡隨手在剛才的位置敲了敲讓其恢復運作。
順便指著那張泛黃的便籤條明知故問道:“這張紙條是誰寫的?”
沒有人回答他。
不是不想,而是真不知道。
他們每個人都見過這張便籤條,並且都按照上面寫的做法修過咖啡機卡豆的情況,但沒有任何人在意這是誰寫的。
就像沒人在意過為甚麼茶水間的咖啡機從未有人來加過咖啡豆,為甚麼每層樓的綠植從來看不見一片枯葉那樣,這些東西在慾望工廠內已經正常到成為背景的一部分了。
“它在這兒貼了多久?”吳亡又問道。
這次總算是有人出聲了。
那是角落裡看上去年齡稍大的一個女人,用一種回憶的口吻表示:“起碼得有快四年了吧?我剛來第四層的時候還沒有。”
“那會兒這機器還是新的不需要敲,後來用得久了才開始卡豆,沒幾天就看到這兒有了貼紙,當時試了一下,還真管用,但確實不知道是誰貼的。”
聽到這話,吳亡咧開嘴幫忙補充道:
“那我來給你們說說,貼這張紙的人叫張明遠,他後來去四十九層了,然後就再也沒有以員工的身份回來過了。”
有人聽此低聲嘟囔道:“那不是人才孵化中心嗎?優秀員工才有資格去的地方,咱們第四層也有人能去?”
“你信?”吳亡笑著打斷他。
那熟悉的笑容讓頭頂的小丘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這是連貓都覺得不適的笑容,嘴角上揚的角度讓所有人都感覺在被冒犯。
“那你現在去四十九層門口站一會兒,有多少人笑著走出來我不知道,但你看看有沒有人是笑著走進去的?”
說罷,吳亡重新接了一杯咖啡。
大口大口地喝完後把杯子放在茶水間的回收水槽中。
杯壁上印著的【每一步都是奔赴願望的努力】在水漬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諷刺。
“走了。”吳亡朝老範擺了擺手道:“咖啡趁熱喝,涼了……更苦。”
他轉身就走出茶水間。
小丘在他頭頂換了個更舒服的趴姿。
在朝著電梯走去的路上還遇到了又過來接咖啡的員工#9288。
對方看見吳亡時,眼中除了之前被關過兩次電腦的心有餘悸外,更多的是一種複雜到看不懂的神情,甚至在吳亡與其對視的瞬間,他就立馬低下頭去加快腳步。
好似生怕和吳亡扯上甚麼關係。
“喵?”
【老大你剛才怎麼說話這麼溫柔?】
小丘可是知道吳亡這傢伙的嘴有多毒多賤的。
剛才在茶水間那會兒,吳亡絕對有能力說出更扎心更讓員工們喘不過氣來的話,而不僅僅只是讓他們感覺壓抑。
對此,吳亡搖頭道:“現在還不到時候,強行把子彈塞進槍裡,會像那咖啡機卡豆子一樣卡殼的。”
“得讓他們自己一點點上膛,我要做的只是在卡殼的時候拍一拍而已。”
就在他重新回到自己那廉價出租屋時。
【白】的聲音忽然傳來——
“先生,系統算力分佈發生變化。”
“有部分算力被轉移到行為監控與分析模組,第四層的大範圍賬單查詢行為讓工廠正在排查情緒異常預警的原因。”
對此,吳亡只是平淡問道:“那你的小動作會被發現嗎?”
【白】微微一笑表示:“不會的,先生,我只是想告訴您,為了處理情緒異常預警,工廠剛才推送了新一輪的限時特惠,部分員工的情緒波動又被壓回去了。”
吳亡倒是沒有很意外。
折扣對於大部分人來說確實是最好的鎮定劑。
但這始終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員工心中的那一絲火苗壓得越狠,反彈起來的時候也會燒得越旺。
還得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回到房間後,吳亡今晚上沒打算再出去和其他員工接觸了。
還是那句話——他不會給工廠真正抓到自己把柄的機會。
既然第四層的監控已經開始在被排查起來,那自己肯定也沒必要一直去頂風作案。
刷——
吳亡忽然從揹包中抽出兩把手術刀。
將目光落在了旁邊的周平老婆身上。
這兩把手術刀一把是正常的刀具,另一把則是【反方向的刀】。
反正自己晚上也不睡覺,不如趁這個時間研究一下。
慾望工廠的商品究竟是不是用人的軀殼改造而來。
嗯……開顱手術自己還是有把握的……
“喵……”
望著旁邊開始發生的慘案,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畫面。
小丘口中傳來悽慘地貓叫聲。
【殺了她……就不能殺我了喵……】
這場檢查手術持續了很長時間。
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時候吳亡才開始把房間內的慘狀清理乾淨。
他當然沒有殺死對方。
因為有【反方向的刀】存在,所以周平老婆甚至都沒有留下任何傷口。除了地上的一點血跡以外,這裡就像甚麼也沒有發生過那樣正常。
看著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奶牛貓。
吳亡一把將其抱起嚴肅問道:“學會了嗎?”
“喵?”
【我……我也要學嗎?】
吳亡翻了個白眼用手指戳著奶牛貓腦門,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廢話!敢情你丫在這犄角旮旯縮了一宿啥都沒學啊!你知道這種臨床手術的觀摩機會有多難得嗎?別人要看我還得收門票呢!”
“以後我腦子裡要是有甚麼東西需要動手術,就你來執刀!”
“喵?”
【這不是貓貓該會的東西吧?】
小丘無力的揮了揮自己的貓爪。
他覺得怎麼看自己也不像是能夠拿穩手術刀進行精準作業的樣子。
對此,吳亡只是一味地將兩把手術刀塞進它貓爪上說道:
“別人家的貓是甚麼樣我不管,反正你是咱家貓就得學。”
“罰你今天握著手術刀先把舞刀花自學了。”
於是,在房間中就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吳亡坐在床邊和手環上投影出來的【白】聊著天,頭頂坐著一隻露出生無可戀表情的奶牛貓舉起前肢舞動刀花。
時不時舞得不好還得劃拉到自己的爪子,然後可憐兮兮地用另一把手術刀將傷口治好。
任誰來看到這一幕恐怕都會滿頭問號。
“先生,您的職業規劃諮詢已預約成功。”
“請在十五分鐘後去往10層的C區第7諮詢室。”
終於,手環內回覆來了。
【白】的聲音繼續說道:“隨通知附帶了一份諮詢室的使用須知文件,但文件標題的字間距存在瑕疵,好像有某種規律?”
她將那份文件投影出來。
吳亡也發現字與字之間確實不太對勁,有的兩個字之間寬一些,有的又貼很近顯得擁擠。
“貓?”
他將長短不一的間距排出來,得到了一串摩斯密碼。
解讀出來只有一個單詞——貓。
吳亡挑眉開口道:“張明遠的意思是讓我帶貓過去,說明貓在那個諮詢室內不會被監控當成【異常物品】,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喵?”
【意味著我不是個東西?】
白:“……”
這貓跟著先生學這些奇奇怪怪的爛話倒是挺快的。
“倒也沒說錯就是。”吳亡聳肩說道:“但準確來說是意味著,他記住你了,還記得咱們之前才查到過微笑者的記憶許可權被限定在服務相關範圍嗎?”
“他不應該能記住你的,這也意味著他的自我越來越活躍了。”
“或者,這也是某種訊號?”
吳亡說完站起身來,將搭在床邊的工作服披上。
隨後離開房間來到電梯口等著下樓。
電梯門映出他的輪廓,不知為何倒影看上去比真實的自己看上去更精神更順眼一點,就連那雙死魚眼看上去似乎都變得柔和不少。
盯著那略顯陌生的倒影,吳亡笑了。
這多半是某種視覺效果而已。
整棟樓一切能映出面容的鏡面都有類似美化的效果,他自然不會上當受騙。
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這些鏡面不再美化倒影,而是誠實地映出黑眼圈、乾裂地嘴唇、睡眠不足導致的面板問題,以及那一雙雙充滿血絲的眼眸。
這棟樓裡有多少人會崩潰?
叮咚——
電梯門應聲而開。
然而,裡面卻已經站著一個人了。
玳瑁穿著和吳亡一樣的工作服,微笑著看向他打招呼道:
“早啊,下去上班嗎?”
吳亡走進電梯挑眉表示:“你從上面下來?昨晚沒有睡覺嗎?”
玳瑁的房間還在30層並沒有花願望點往上搬。
那現在從上面下來的話……
要麼是她的某個工作目標在樓上,要麼就是她在探索人才孵化中心。
可這未免也太早了,天都還沒有亮。
“睡了。”玳瑁語氣輕快地回應:“商品【好夢休息艙】,在其中三小時就能滿足一天的睡眠,一次10願望點,很划算。”
吳亡譏諷道:“划算?你知道三個小時裡你的腦脊液被灌入了多少危險化學品嗎?不怕腦子被動手腳?”
玳瑁臉上的笑容稍微滯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復眯著眼睛說道:“你在嚇唬我?”
“對。”吳亡絲毫沒有遮掩地賤笑道。
硬了。
拳頭硬了。
電梯在安靜和玳瑁的攥拳中下降。
亮起的卻始終只有10層的位置,這是在吳亡進來前早就按下的。
終於,在快到時,玳瑁開口問道:“你也去10層?”
“去諮詢室,工廠安排的心理輔導,可能是因為我的行為評級太低了吧。”吳亡的語氣裡有種一種刻意的坦誠。
這種坦誠反而比謊言更難戳穿。
玳瑁歪了歪頭隨意道:“巧了,我也是10層,有個協助微笑者做員工滿意度調查的任務,我去B區3室,你呢?”
“C區7室。”
這種資訊沒必要隱瞞,反正從表面上看,自己此行是絕對符合流程的。
她要是想查就去查唄。
兩人來到10層的辦公區。
這裡的走廊光線比4層更明亮些,牆上掛的畫也從風景變成了抽象藝術。
色塊和線條看似隨意的組合,實際上卻是被精心構圖製作而成。
吳亡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圖畫在心理學上可以潛意識降低人的攻擊性。
工廠可不希望員工思考工作以外的東西,尤其是反抗心理。
此時,一個微笑者站在電梯口不遠處。
並非是吳亡預約的張明遠,而是一個陌生編號的女性微笑者。
對方臉上的笑容倒是和張明遠完全一致。
她對每個擦肩而過的員工都微微欠身笑道:“早上好,請保持工作狀態。”
在看見玳瑁靠近時,則是多說一句:“請您跟著我往這邊來。”
很顯然,她就是玳瑁要協助的微笑者。
吳亡也就在這裡與玳瑁分道揚鑣。
只不過他沒走多遠,玳瑁忽然回頭望著他的背影,眼神裡帶著某種審視。
然而,審視到他頭頂的時候。
玳瑁愣住了。
因為她看見那隻奶牛貓轉過身,正把手術刀放在貓爪中間立起來,臉上露出極其欠揍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自己會從背後窺視那樣。
這貓在朝自己豎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