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亡在玳瑁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
他這一次倒是沒有去其他樓層亂逛。
因為在電腦上選擇任務之後，手環內也彈出來該工作任務的詳情。
現在這項工作需要立刻執行，已經有不少預備員工在樓上等候了。
當他從願望展示廳的樓層出來時，第一批預備員工正在焦急的原地踱步。
兩男一女，穿著倒是和吳亡沒有甚麼區別，手腕上也同樣帶著電子手環。
只不過他們的電子手環螢幕暗淡，似乎並沒有被啟用。
估計要和之前一樣，他們決定入職培訓，去往樓下的培訓大廳才會啟用手環。
現在嘛……
多半就是慾望工廠想辦法誘惑他們入職的前奏了。
所以需要吳亡來帶這些人體驗一下自己的願望，感受一下將想要的東西拿到手是何等的歡喜。
這樣，他們才會心甘情願的入職，並且朝著這個雖然短暫擁有，但卻永遠不可能達成的目標為之努力一生。
吳亡自顧自地走到展廳邊緣，那裡有一個顧問工作臺，之前上來的時候這裡坐著一個人，現在對方已經不見蹤影。
即使工作任務上顯示對方是請了病假，可吳亡始終覺得這傢伙多半永遠不會回來了。
下一次再看見這裡有人坐著，多半已經是新的員工了。
啪——
吳亡坐在工作臺後，就像登入工位一樣用手環在顯示屏前晃了晃，上面便自動亮起工作資訊——
【願望顧問工作臺】
【現任顧問：#（替崗）】
【今日接待應接待人數：6】
【許可權狀態：願望搜尋免審批（臨時）】
【注意事項：本崗位需要幫助預備員工完成初次願望體驗，體驗內容由顧問從工廠推薦列表選取……】
後面還寫了一堆操作流程，看上去稍微有些繁瑣。
然而，吳亡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甚麼注意事項上面。
反而在【願望搜尋免審批】的字樣上。
“哦？免審批？也就是說，我可以在這期間搜尋任何一個人的願望檔案？”
“這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吳亡從這個搜尋免審批能夠判斷出，之前自己能夠搜出周平的願望，多半隻是運氣好而已。
他是新員工，還沒有上傳自己的願望，所以需要重新輸入願望進行搜尋。
這樣才恰巧繞開了正常審批，把他當做初體驗來判斷。
如果是正常流程的話，多半輸入周平的資訊以後，這個願望體驗還得先審批等候，不知道多久才能進行體驗。
很顯然，這是樓下那位好朋友員工沒有說的資訊，想故意刁難吳亡讓他吃癟。
“看來還是給他關機關少了。”
吳亡決定之後每隔幾個小時就悄悄給對方關機一下。
他點開搜尋介面。
往裡輸入的第一個名字依舊是周平的員工編號。
現在有顧問的許可權之後，看看能不能臨時體驗一下對方的完整願望，說不定從中還有他妻子的線索。
然而，卻彈出來一串意料之外的字樣——
【該員工檔案已被工廠資料庫封存，您的許可權不足，詳情請諮詢HR部門】
吳亡眯了眯眼。
不對勁，周平在自己接觸他的時候肯定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員工，對方與所有正常員工都沒有任何區別。
否則工作任務也不會派出有關於他的東西了。
明顯只是當做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來處理。
現在檔案卻被封存了？
如果說中間出現了甚麼意外情況，那多半也只有一個——他和自己接觸過。
“所以，工廠盯上的人實際上是我？”
“為甚麼一點兒也不意外呢？”
對此，吳亡只能聳聳肩。
畢竟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了，好歹是和大老闆【慾望】法則有關的副本，祂肯定在自己進入的那一刻就察覺到。
現在已經開始給自己整活兒了。
重新將介面返回，那焦急等候的三人也略顯猶豫地走過來。
試探性地朝吳亡問道：“您好，請問是您帶我們體驗願望嗎？”
吳亡點了點頭表示：“坐。”
率先坐下的是一個少年，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道：“您好，我叫陸仁甲，我需要怎麼做？”
吳亡一邊重新看流程，一邊翹著二郎腿滿不在乎地回應：“先說說你的願望吧。”
看著他這種態度，對方眼中明顯閃過一絲不信任，有些遲疑地表示：“我能先問一個問題嗎？這裡的東西……都是真的？”
吳亡瞥了一眼對方，這個少年提問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是很單純的。
那種沒有被世界傷害或者欺騙過太多次，不含貪慾和算計的目光。
愚蠢而清徹的大學生。
這是對方給自己的第一印象。
他笑道：“這個問題嘛，取決於你怎麼定義‘真的’這個東西。”
“額……”對方顯然有些迷茫。
“算了，不跟蠢人玩哲學，沒意思，那是聰明人的遊戲。”吳亡靠著座位的靠背戲謔地說道：“你要是有時間，我跟你講個故事，絕對保真，就發生在樓上不遠的地方。”
“有個男人來過這裡，許下了願望，花錢把他去世的妻子復活了。”
“工廠提取了他大腦裡的記憶，做了一個和原版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的AI作為商品給他。”
陸仁甲瞳孔放大，沒想到工廠居然還能做到復活這種事情，下意識說道：“這不是很好嗎？”
吳亡微微搖頭。
“聽起來很好，但那個AI不會頂嘴不會說夢話，不會在他做錯事是罵他，只會無時無刻的微笑，她太完美了，完美到隨時都在提醒男人——他自己的愛並不完美，真正屬於他的妻子已經死了。”
“所以，他差點兒瘋掉了。”
吳亡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就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法。
他在觀察陸仁甲的反應。
對方沒有立馬說話，而是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環，睫毛在顫抖並非是哭泣，只是在思考甚麼問題。
“那個男人後來怎麼樣了。”最後陸仁甲默默地問道。
“還在還債，不出意外的話，工廠不爆炸，他一輩子都還不清了。”吳亡樂呵地說道。
對方沉默了。
吳亡本以為這傢伙會退縮，或者說選一個相對安全點的小願望來試試水。
卻不料，陸仁甲還是堅定地說道：“我的願望是——把我媽媽的阿爾茲海默症治好。”
他的聲音很輕，但咬字卻很用力。“她今年五十五歲，從去年開始就不認識我了。”
“我站在她面前，她看著我只會問你是誰，雖然有時候也會對著窗戶叫我的小名，但每次我走過去她看到我都會尖叫。”
“她的記憶裡有我，但正在以任何醫生都無法阻止的速度消失。”
“我……不能接受。”
陸仁甲的眼中開始升起一絲堅定，就像是吳亡在周平眼中看到他談論自己妻子曾經時的樣子。
“如果能讓她重新認得我，喊對我的名字，做飯的時候還記得我不吃香菜。”
“那我能接受任何副作用，哪怕像你說的那樣，不罵我，不對我發脾氣，看上去完美得不像人，我都能接受。”
聽此，吳亡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果然，在沒有切身體會那是一種如何被絕望和恐懼一點點吞沒之前，人們總覺得自己能夠接受一切。
這也是【慾望】的陰險狡詐之處。
哪怕從一開始就知道它會帶來怎麼樣的不幸，可總有人抱著僥倖心理認為自己會是獨特的存在。
最終，他們都將墮入慾望之海，下沉到再也無法游上來。
沒關係，沉入海底之前，說不定自己能讓他們撲騰兩下，濺起一些不一樣的水花呢？
吳亡沒有再多說甚麼。
只是翻閱著自己面前的工作臺，看著系統自動給出的推薦體驗選項是——
【知識注射：阿爾茲海默症治療學（入門級）】
【售價1500願望點】
【本次試用體驗價：免費（30分鐘）】
“呵呵，免費嗎？”吳亡譏諷地笑道：“免費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售價啊，它代表著你要付出除了金錢以外其他無法接受的代價。”
他本可以直接點確認。
所有願望顧問都是這麼做的。
這其實是一個很輕鬆的活兒，慾望工廠的推薦機制會選出最適合對方的願望體驗。
但吳亡並沒有這麼做。
他只是盯著顯示屏上的推薦框，不斷地向下翻閱各種專案。
直到在最底下，翻到那優先順序最低，通常根本不會有任何顧問會看的專案裡找到了一個關鍵詞——
【記憶提取逆向工程】
【已推進到臨床階段，將已提取記憶重新寫入目標大腦，以修復受損神經連線。】
【成功率：未知】
【風險等級：極高】
【目前狀態：資金不足，專案暫停】
看到這東西，吳亡挑眉將其替換掉了原本的知識注射。
畢竟，工作臺自身給的東西只是推薦而已，真正的決定權還是在操作的員工身上。
然而，就在這一刻，系統彈出警告視窗——
【警告：該產品尚未經過最終安全評估，是否仍要推薦給使用者？】
吳亡沒有絲毫猶豫選下了確認。
然後看著陸仁甲說道：“你的初體驗已經安排好了，躺在旁邊的球型艙體裡吧。”
“之後你會以虛擬狀態體驗一段治療過程，那是你母親記憶修復的模擬版本，你可能也會看到一些自己不想見到的東西，比如記憶中的恐懼和混亂，甚至是她試圖回憶你但想不起來時的痛苦狀態。”
聽到這話，陸仁甲稍微一愣。
不解地問道：“為甚麼不直接讓我擁有治好病症的能力或者知識？”
吳亡的表情稍微變得認真些說道：“因為知識可以騙你，但體驗不會。”
“你要是以後真買了知識，那玩意兒絕對會像拼刀刀一樣，從入門到進階，再到精通，再到專家……永無止境地讓你繼續兌換缺少的最後一丁點兒核心部分，你這輩子都見不到母親好起來的時候了。”
他甚至能猜到記憶提取逆向工程專案被暫停的原因。
因為它真能有把人治好的可能性。
陸仁甲把拳頭放在腿上然後又鬆開，像是反覆確定自己能抓住甚麼。
最後，他還是沒有要求更換體驗專案，毅然決然的走向了艙體。
在進去之後，他回頭向吳亡露出了一個這樓裡入職後的員工永遠無法展露的燦爛笑容。
“謝謝你。”
對此，吳亡只是撇嘴表示：“謝早了，你以後想罵我的機會多得是，快滾進去吧。”
願望球開始進行體驗。
半個小時的時長並不是很長。
另外兩位預備員工也一直露出期待的目光看著那球體，希望陸仁甲出來之後的反饋能夠讓他們滿意。
終於，隨著時間結束，艙體重新開啟。
陸仁甲從中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是充斥著難以言說的複雜。
他沒有立馬開口說話。
走到吳亡面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有點兒顫抖，張口欲言又止。
深呼吸好幾下，就像是做好心理準備之後，他才紅著眼眶說道：
“我看見……看見那些記憶碎片像是玻璃渣子一樣散落，有的在閃光，有的快熄滅了。”
“有一段記憶是我七歲那年摔倒，她蹲下來給我貼創可貼，她把那段記憶反覆播放了三遍，就像是在說——這是我的，不要拿走它。”
“先生……這個技術……能不能真的治好她？”
吳亡依舊靠著靠背翹起二郎腿表示：“不知道，它只是一個被慾望工廠砍掉的專案，或許距離成功還有很長的路。”
“它為甚麼被砍掉？”陸仁甲震驚與不解道。
“因為它不能直接產生高利潤。”吳亡調侃地表示：“不幸的是，這也恰恰是它相比於其他玩意兒最不像騙局的地方。”
陸仁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把這個結論像吞石頭似的艱難嚥下去，然後轉身離開。
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道：“您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如果我要攢願望點重啟或者買下這個專案……”
尚未說完吳亡就打斷道：“我會查的，但不是現在。”
“我也提醒你，如果你真打算入職，那現在要做的就是別許下太多願望，或許後面還會有人給你展示願望商店啥的，個人建議最好甚麼都別買，尤其是別貸款買。”
陸仁甲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個哭笑道：“我懂，就像逛超市的時候可不能餓著肚子去零食區，否則錢包就要倒大黴了。”
“差不多，只不過這兒的超市不要你的錢，它要你的命。”吳亡漫不經心地說道。
看著對方回頭走向電梯的步伐愈發堅定，吳亡心中的算盤也稍微撥動一下。
魚餌，已經拋下去了。
接下來，就看看會有甚麼樣的魚上鉤了。
他仰頭就像是端菜的服務員在喊後廚加把勁兒似的說道：
“下一位！”
“說出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