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六位預備員工要進行願望體驗。
除了陸仁甲以外,其他人在講述完願望後,吳亡如法炮製嘮嗑完後沒有選擇工廠推薦的專案。
而是自己從工作臺中翻閱出他認為合適的專案,並且向他們灌輸了一些不屬於慾望工廠該有的思想。
這種做法甚至還差一點兒讓他超過了工作時間支付加班費用。
沒錯,在慾望工廠每個工作任務實際上都有內建的工作時間。
比如之前吳亡安撫周平的任務,總不能讓他拖一輩子吧?
實際上,這種新手任務的內建時間大概是24小時,只有臨近時間限制了才會提醒員工。
而吳亡現在這個願望顧問的替崗任務內建時間是4小時。
在三小時出頭的時候,他就聽見了電子手環上的臨期提示,並且還警告他一旦超過了期限,就需要向工廠支付每分鐘1願望點的代價來延長加班時間。
貸款上班這塊兒。
好在吳亡最後卡在三小時五十九分鐘的時候,完成了所有預備員工的願望體驗。
並且最關鍵的地方在於,他藉此機會讓【白】完成了對這個名為【慾望手環】的玩意兒完成了入侵。
現在吳亡手環上浮現出的已經不再是那陌生的工廠女人,而是人工智慧【白】那張熟悉的面龐。
當吳亡離開工作臺時,許可權視窗準時關閉。
系統極其詭異的自動將後臺檢索記錄抹平,只留下了一個孤伶伶的問號。
沒有人會知道吳亡向那些預備員工提供了甚麼樣的專案。
這都是【白】的功勞。
【各位預備員工,您的第一次願望初體驗已經結束,希望這次體驗能為您的職業生涯帶來明確的方向。】
【如果您對體驗內容感到滿意,可前往工廠二層願望規劃中心進行入職合同的簽署,開啟慾望手環後願望商店隨時歡迎您的再次光臨】
“呵呵,再次光臨。”吳亡譏諷道:“這口氣真和賣保險的沒有任何區別。”
在所有預備員工快要離開願望展示廳的時候,大廳內的公共廣播也響了起來通知他們。
他們每個人都帶著複雜的表情走進電梯,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去二樓經歷之前和吳亡他們一樣的入職流程。
只是這些預備員工的步伐都明顯比剛來時那種好奇更沉重了。
當然不是因為失望,而是因為體驗給的三十分鐘太真實了,所有人在裡面都短暫的擁有了想要的東西。
現在被強行扯回現實,落差感比看任何道貌岸然的宣傳都要強烈。
慾望工廠顯然深諳此道。
免費試用不是驚喜禮物,而是魚鉤上最閃亮的餌。
只不過,吳亡也在工廠的魚餌中摻雜了一些新的想法,屬於他的想法。
待所有預備員工都走進電梯後,他這才去按下電梯按鈕,順便從兜裡掏出一顆糖剝開丟進嘴裡。
【甜蜜時刻,值得永遠擁有——慾望工廠食品事業部】
這糖紙上的內容和之前有所不同。
“永遠擁有,在這兒的定義大概和合同期滿是一個意思。”
他將糖紙揉成一團精準投進電梯旁的垃圾桶內。
進入電梯後,他重新回到第四層,打算去工位上把周平老婆扛回自己家。
既然現在【白】已經打贏八角籠,那手環也能正常定位自己的員工住所了。
剛到第四層,吳亡就看見一個沉著臉的熟悉面容在走廊上。
是之前剛進副本在二樓聊過天並且說自己刻薄的那個疑似警署的男人。
對方沒有穿之前那統一的白色工作服,而是換了一身更接近他原本職業習慣的深色便裝。
表情顯得異常凝重,似乎在思考甚麼問題。
“喲嚯,回收哥,工作得怎麼樣?”吳亡調侃著問道。
對方停下腳步,看向吳亡似乎在猶豫是否要回答。
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道:“不怎麼樣。”
“我的任務目標是一個母親,她是猝死的,還帶著兩個女兒,現有願望點是零,欠著五百多的維護費。”
“我去敲門的時候,小女兒正趴在她一動不動的腿上說想再跟爸爸聊三分鐘。”
“這母親的願望點基本上都用來讓醫院中成為植物人的丈夫暫時清醒過來,然後趁著這個時間讓女兒和他打會兒影片聊天。”
警署男的呼吸稍微變得沉重了,停頓片刻後才繼續說道:“我回收手環後,女兒問以後還能不能看到爸爸……”
“我不敢回答她,只能沉默又狼狽的走了……”
說罷,走廊陷入一絲死寂。
只剩下吳亡咀嚼糖果吧唧嘴的聲音。
警署靠在走廊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潔白,嘴唇稍微動了動說道:
“我以前辦過一樁詐騙案,嫌疑人是做保險生意的,他和每個客戶都說過‘這是為了您好’之類的話。”
“我感覺……自己剛才有點兒像那個詐騙犯。”
聽到這裡,吳亡聳了聳肩,含糊不清地表示:“自信點兒,把像字去了,咱們就是。”
看著似乎在說風涼話的吳亡,警署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抬腿就打算離這個尖酸刻薄的傢伙遠點兒。
卻不料,吳亡嚥下糖果後,說出一句讓他停下腳步的話。
“那你之後有檢查過自己的願望商店嗎?有沒有給你推送甚麼限時的願望專案呢?”
對方立馬轉頭看向吳亡,目光裡閃過一絲警惕。
這次不是因為毒舌,而是因為——他說對了。
此時,警署男的手環中,願望商店內排在最頂上的便是一個名為【絕對正義】的商品。
【絕對正義(完整版):讓使用者在工廠內有能力判斷每一次善惡,並且讓違法者即刻受到應有的懲罰】
【原價8888願望點,現價8000願望點】
【僅限今日】
甚至於比吳亡說的更加過分,這個商品不是他偶然間檢檢視到的。
而是完成工作任務後自動從手環中彈出來的推薦商品。
就像是彈窗廣告那樣。
他剛才在走廊上踱步,就是在猶豫是否要買下這個商品。
看著他的表情,吳亡咧嘴笑道:“看來我猜對了?”
“你怎麼知道的?”警署男黑著臉問道。
對此,吳亡只是戲謔地表示:“因為如果換我來的話,我就會這麼幹。”
“讓一個人在最想要得到甚麼的時候,給他看見能夠做到的希望,並且把這個希望掛上一個絕對無法完成的價格。”
“這樣的話,你不想錯過這個商品,那便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去貸款願望點。”
“你回收的不是同事的手環,而是它想讓你支付的貸款定金。”
“自己好好想想吧。”說罷,吳亡轉身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朝工位走過去。
警署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重新靠回牆上不知道在想甚麼。
沒走多久,吳亡便回到了工位上。
周平老婆還躺在座椅上一動不動,玳瑁已經不見蹤影估計也去工作了。
【白】給他說工廠給分配的住所在30層。
正當吳亡打算檢查完工位就上去看看時。
他的目光忽然察覺到一個奇怪的人正朝自己走過來。
那傢伙的臉很柔和,五官端正但沒有甚麼記憶點。
屬於是正常人哪怕見過幾次後,在人群中遇到也同樣認不出來的稀疏平常。
令人不適的就是——他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那是一種相當刻意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和牙齒露出的比例,無論怎麼走動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雙眼也相當的空。
不是冷漠或者疲憊的那種空,而是彷彿壓根沒有靈魂的空洞,與其對視就像是在看一個布娃娃的眼睛。
這人走到吳亡工位面前停下來,胸牌上印著一串符號——
【HR-2714】
吳亡稍微挑眉。
HR?這傢伙應該就是老員工口中的微笑者了,也就是四十九層人才孵化中心出來的所謂優秀員工。
“員工#您好,恭喜您完成入職工作和首次任務,您的優異表現已被工廠重點關注。”
“為了幫助您更好的融入咱們這個大集體的工作文化,我們誠摯邀請您參加一場新員工經驗分享會。”
他的聲音也相當溫和,措辭相當有禮貌。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本名為《如何讓員工感到被尊重》的手冊裡抄下來的那樣。
吳亡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對方。
樂呵呵地說道:“讓我去經驗分享會?我的經驗就是——願望商品全是詐騙專案,你確定要讓我分享這個?”
對方的笑容依舊紋絲不動。
溫和地說道:“工廠鼓勵員工在合適的場合分享建設性意見,請問您是否願意參加本次分享會?”
“你是真人嗎?”吳亡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微笑者的頭微微一歪,這個動作相當的自然。
自然到反而讓吳亡確定了一件事情——他是被設定成這樣的。
歪頭的角度大概十五度左右,配合眼神中那一瞬間的空白,能夠激發出大多數人對困惑的感覺。
這不是本能,這是設定!
“我是慾望工廠人力資源部的一員,致力於為每一位員工提供最專業的服務。”
吳亡窮追不捨地問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人,還是曾經是人?”
微笑者稍微停頓了兩秒。
依舊是角度相同的歪頭思考動作,隨後表示道:“慾望工廠的每一位HR都經過嚴格培訓,以確保為員工提供始終如一的高質量服務,關於我的個人身份,並不在本次經驗分享會討論範圍內。”
對此,吳亡沒有再問了。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意義。
只是隨手揮了揮道:“好,我去。”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微笑者朝著他欠身表示:“好的,稍後您將收到邀請通知郵件,請按時參加。”
說罷,他轉身就朝著來時的路離開。
看著這傢伙的背影,其步伐每一步的距離幾乎都一致,吳亡腦海中有了點兒不同的想法。
之前那倒黴老員工說過,只有優秀員工才會前往四十九層接受培訓成為微笑者。
第一,既然是曾經的員工,那證明肯定也有同事見過對方臉。
那微笑者就肯定不會是周平老婆這種單純的商品,而是有真正的員工培訓或者說改造而來。
這也是他剛才會問對方是否曾經是人的原因。
第二,在慾望工廠中甚麼才算優秀呢?
自然是能夠為工廠提供更多的願望點,帶來更多的慾望和利益才算優秀啊!
很明顯,這個微笑者的工作更傾向於服務性質,其釋放的慾望明顯低於正常員工或者說正常人類。
那工廠難道會讓一個能夠提供大量慾望和願望點的員工,去改造成這種幾乎沒辦法帶來甚麼收益的微笑者嗎?
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除非微笑者被改成現在這樣,有別的辦法能使其提供更多的願望點。
否則的話,吳亡按照工廠的思維邏輯來判斷。
真正適合被改造成微笑者為其他員工服務的,應該是周平那種已經出現各種問題,沒辦法正常產出願望點的低等員工才對。
“所以,人才孵化中心並非是優秀員工的晉升之路。”吳亡眯了眯眼表示:“而是處理那些被榨乾了利用價值,只剩下身體和近乎空洞的靈魂可以被廢物利用的員工所前往的墳場。”
簡單來說就是——垃圾回收中心。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像周平老婆這樣需要提取記憶的地方,是否也在那裡呢?
因為只有那種地方,可以有大量無用的員工軀殼用來進行改造和製作成商品。
也就是說,自己想找儲存周平老婆記憶的地方,說不定也能去人才孵化中心碰碰運氣。
叮咚!
此時,手環傳來一點兒振動。
【白】的投影跳出來說道:“先生,這邊收到資訊了,通知您半小時後去20層參加經驗分享會。”
吳亡點了點頭,隨後將懶洋洋趴在自己頭上的小丘拎著丟到周平老婆旁邊。
“馱著,咱們先把她丟屋裡,一直放工位上小心被人牛走了。”
“喵……”
【老大,我是貓,不是馬和驢】
【您這樣是會被動保協會告的】
對此,吳亡一臉認真地說道:“你的意思是馬和驢就必須用來馱東西?貓就必須享受特權?你有物種歧視啊!咱倆誰會被動保協會告你自己想清楚。”
“喵……”
【錯了喵,老大打打男女拳就算了,怎麼還打上動物拳了……】
小丘不情不願地鑽到那軀殼下,將其扛起來一點點跟著吳亡朝電梯走去。
這本是他小小的身體不該承受之重。
可惜,誰讓他有個無恥的老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