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時間一晃而過。
對於現實世界的絕大部分人類來說,這是日復一日沒有任何變化的三日。
哪怕再過無數天,他們也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過著生活,每日都重複著那些幹不完的活兒以求謀生。
但對於知曉真相的人而言。
這三日可謂是度秒如年。
因為時間每往前推進一分,也預示著人類的末日臨近片刻。
他們知道真相,他們無法改變,他們靜候死亡。
異事局總部某處被折迭起來的特殊空間內,在那扇展開後直接取代了該空間一整面牆壁的【蔚藍之門】正在發出瑩瑩微光。
此時,秦書生和獬豸領頭站在門前,他們兩人身後是一眾穿著作戰服被篩選出來的火種玩家。
這些人臉上掛著各種各樣的表情。
有不甘,有憤慨,更是有著某種悲傷。
他們知道這一去或許就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報告!火種一號空間應到五十人,實到五十人!請指示!”
“報告!火種二號空間……”
像這樣的折迭空間異事局總部還有不少,幾乎每個折迭空間內都是這樣的場景。
畢竟總不能把雞蛋全部裝在一個籃子裡,不同空間內展開的【蔚藍之門】會通向不同的副本世界。
除了秦書生和獬豸以外,沒有人知道火種玩家的準確數量,也沒有人知道自己和其他隊員會去往哪個副本世界。
每個人都必須把自己當做人類的最後一枚火種去頑強活下去。
空間內部的牆體除了【蔚藍之門】這邊以外,其他牆上對映出如今異事局總部外的畫面。
秦書生彈了彈衣領上的耳麥,聲音傳遞到所有火種空間中每個人耳朵裡:
“各位,該說的話這些天我已經說膩了。”
“火種計劃是異事局為人類準備的最後保險。”
“如果有奇蹟發生的話,或許今日不需要啟用,但我們永遠得做好啟用它的準備。”
“無論如何,我希望你們不要忘記今天現實世界發生的一切。”
“好好看著那些法則的化身,稱為尊者的存在是如何毀掉我們所珍視的一切,如何讓所有人都無家可歸的,讓這一天永遠烙印進你們的靈魂當中。”
“我希望在將來的某一天,在你們之中有某個人,能夠將祂們拽下神壇。”
“他也是這麼期望的。”
秦書生口中的他自然是那遠在天邊的青龍。
眾人聽完這些話後目光也投向周圍的那對映外界畫面的牆體。
秦書生則是默默的消失在原地。
再度出現時已然在總部最高層的天台上,那裡放著一瓶他早就準備好的二鍋頭。
坐在這個足以俯瞰整個京城的建築頂層,他拿起二鍋頭仰頭灌了一口,隨後被辣得眉頭緊皺。
望向那藍天白雲晴空萬里的天際喃喃自語道:
“曦哥啊,二鍋頭我還是喝不習慣,你以後真得聽我的,多喝點兒好的吧。”
“而且我還沒喝上你和詩灰的喜酒呢,算是兄弟求你一次,打不過咱就逃吧……”
秦書生口中的曦哥是靈災玩家中幾乎沒人知曉的稱謂。
曦這個字是名,前面的姓其實也很常見——陳。
陳曦,這是青龍的本名。
從未有過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秦書生希望青龍不要堅持了。
既然尊者入侵現實已經成為定局,那為甚麼還非得在天際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活下來,然後帶領火種玩家們在副本世界中更好的發展,難道不好嗎?
還有誰能比青龍更有資格來做這種事情?
秦書生前些天就勸過對方了。
可青龍只是默默地說了一句:“抱歉,我還是想試試,或許我還能為人類的未來搏出另一種可能性。”
秦書生不知道青龍想要試甚麼。
但從對方當時的表情來看,這絕對不是甚麼能夠輕易嘗試的東西。
但他有種莫名其妙的預感,無論成功與否,自己或許都見不到對方了。
那日從天際回來後,青龍讓秦書生去執行火種計劃。
至於這麼多人如何消除世界聯絡這一點,其實壓根不需要考慮。
因為如此數量的尊者力量湧入現實世界,這裡會被徹底毀掉,所有此間的生靈都會與其失去聯絡。
所以,火種計劃的執行其實比想象中簡單得多,只需要在尊者入侵現實後恰當的時間點,讓這些被選中的玩家離開現實世界就行了。
現在,那個時間點即將到來。
秦書生將手中的二鍋頭舉起來,透過那玻璃瓶中晃盪的液體——
看見了末日的降臨。
呼——
天空裂開了。
與當初【混亂】給全世界造成的異象不同,這一次並非是黃昏的虛影覆蓋了原本的天空。
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天裂開了。
從全世界的任何地方觀測,都能夠看見那蔓延到視野盡頭的裂隙,彷彿宇宙的黑暗被直觀呈現在了人們面前。
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巨響,反而是一種詭異到極致的寂靜。
那種吞沒一切的寂靜,讓全世界哪怕不知曉真相的玩家們,也感受到陣陣的不安和絕望。
所有人心中同時升起一種本能的戰慄。
有甚麼東西要來了……
下一秒,那裂隙像傷口一樣翻開,從裡面淌出來的不是光——是色彩。
數種分明熟悉至極,此刻卻又感覺不屬於人間的色彩,如同病毒般同時注入了世界的血脈。
灰白色最先湧出。
它不似雲朵,更像是某種會呼吸的石膏,在觸碰到藍天的那一刻,將整片天空都變成了褪色的壁畫,連帶著太陽也成了灰白圓盤像是一枚死去的瞳孔。
緊接著血紅色從更深的地方炸開,像動脈被割破讓天穹邊緣開始淌血,滴落下來的時候不是液體,是一種名為苦痛的哀嚎。
幾乎是同一時間,某種呈現出幾何性質的天藍色來了,它把裂縫修整成完美的直線,把雲朵切割成正方體,把太陽放在絕對的中心。
可緊隨其後的墨綠色立刻撕碎了這一切,讓天空開始旋轉、錯位甚至是折迭,雲塊像打翻的顏料一樣無序翻滾。
直到銀色凝固了其中一個翻滾的瞬間,將那片天空永遠定格在扭曲的姿態裡,像一幅被按了暫停鍵的噩夢。
然而,這種暫停並沒有持續下去,一絲紫色扭斷了銀色的邏輯,讓定格的畫面開始倒放,雲朵從碎裂中復原又再次碎裂,迴圈往復永無止境。
最後降臨的是金色和黑色。
金色像無數把利劍刺穿厚重的雲層,給本就一塌糊塗的天空鍍上轉瞬即逝的曙光。
而黑色則從裂縫的最深處漫上來,像濃郁的墨水滴進清池,緩慢且不可逆轉地將一切拖入深淵。
八種詭譎的色彩同時在天上撕扯,世界抬頭就能看見眾神的指紋。
“果然,祂沒有來……”
秦書生喝完杯中最後一口酒,沒有見到他記憶中那熟悉的青銅色。整個人立馬消失在天台上,只留下那空空如也的酒瓶在地上搖搖晃晃,最終直挺挺地立在那裡巋然不動。
遠在明陽市海邊的吳亡,站在瑪麗號甲板上吹著海風。
同樣目睹著那些代表不同尊者的色彩肆意入侵世間。
他們昨晚就連夜趕回了明陽市。
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也是吳亡最後想告別之處。
此時的他卻稍微有些不解,抬手指著那被撕扯的一團糟的天空,對吳曉悠等人說道:
“少了,有兩個尊者沒來。”
“【至樂】還有【虛無】。”
“祂倆就是【慾海靈尊】用來對付青龍和【混亂】的籌碼?”
“之前我和黑心企鵝還以為會是【秩序】呢。”
對於【混亂】的氣息也混在其中,吳亡倒是沒有感到很意外。
畢竟,祂現在狀態本來就不對勁。
恐怕除了與青龍結盟以外,祂還有一部分力量依舊只是在被本能引導著行動,這才出現了一同湧入現實世界的情況。
想到這裡,吳亡將揹包中的【人走茶涼】拿了出來。
看著那青銅色的石質人頭雕像,他順勢將手指插入其天靈蓋上的孔洞,將整個頭蓋骨掀起來,露出其中如同血漿似冒著熱氣的茶水。
快了,但還不到時候……
吳亡必須要等這些尊者對現實入侵更深,也能更加清晰地感知這一切時,才能喝下這杯茶,並且將【不死】展露出來。
只有到了那種時候,哪怕有算命老道的手段進行遮掩,哪怕二姐就在自己身邊,尊者們也同樣能夠感知到自己。
說起來,現在吳亡要執行的放逐計劃,他並沒有和算命老道商議。
因為之前和青龍的交流讓吳亡意識到——
無論是算命老道還是冥王星研究所的瘋女人,他們都將【不死】視為改變一切的重點。
所以,對方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用【不死】來作為籌碼,同尊者們進行這場我逃你追的遊戲。
索性他也不讓對方知曉這個計劃了。
畢竟,這【不死】終究是在自己身上嘛。
呼——
天空中撕扯的色彩開始散落人間。
依舊是灰白色的霧最先抵達地面。
它拂過城市的第一秒,所有廣告牌上的笑臉變成了真正的臉,它們從螢幕裡探出來,向路人兜售慾望。
一個狼狽不堪的低等級殘疾玩家接過廣告人手中的治療道具,在他的四肢重新生長健全的同時,面板也變成了灰白色的大理石,漸漸凝固永遠保持著伸手乞討的姿勢。
他成為了吳亡當初在慾望之海底部見過的那種石像——甚麼都不缺了,也甚麼都不剩了。
血紅色的裂縫在柏油馬路上如同傷口一樣蔓延。
不是所有人都能第一時間見這股血色——越痛苦的人越先察覺,但察覺也阻止不了後續發生的一切。
手術檯上的病人突然感受到了三千年前祖先骨折時的疼痛,嬰兒感受到了被歲月折磨的老人那種全身心的苦痛……
所有型別的苦痛穿過時間和空間,同時降臨在每一個祂接觸到的人身上。
城市裡沒有慘叫聲,因為連慘叫的力氣都被苦痛吞噬了。
天藍色的秩序開始重塑城市。
歪斜的電線杆被拉直,彎曲的街道被強行矯正,所有建築的高度變成了整數比,窗戶大小完全一致,連垃圾桶都排列成了等距的矩陣。
人們不自覺地排成佇列,表情一致步伐整齊,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從獨立的個體,成為了整個城市構成的其中一部分齒輪。
墨綠色則推翻了這一切。
樓房開始像軟體動物一樣蠕動,有的鑽進了地裡,有的飛上了天,有的和自己映象重迭在一起。
重力變成了任意的方向,一個失控下落的電梯突然開始向上墜落,裡面的人同時撞上了天花板和地板。
兩個陌生人突然變成了一個人,兩張臉長在同一個頭顱的兩側,他們互相凝視對方,尖叫出對方的聲音。
銀色的光掃過之處,一切都停了。
一片正在落下的灰白色花瓣懸浮在半空中,停在它旁邊的是粉紅色的笑淚,再看過去是紅色的血珠,它們凝固成一件詭異的靜物畫。
正在奔跑的女孩保持著姿勢,髮絲定格在風中像一尊銀色的蠟像。
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但她的細胞也停止了死亡。
紫色的光則像蛇一樣鑽進了每一個縫隙。
它沒有像混亂一樣改變物理世界,而是改變更深層次的關係。
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突然覺得那是自己的仇人,她開始掐住孩子的脖子;男人看著自己的妻子,突然覺得那是自己的母親,他開始撒嬌哭鬧;一個城市突然覺得自己的下水道是自己的大腦,於是所有的汙水開始思考……
金色的光在各個縫隙中亮起。
它照在那個被定格在銀光中的女孩身上,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能動了,而是因為她的心臟在永恆的禁錮中重新學會了跳動。
希望不需要自由,希望只需要存在。
一朵野花從柏油裂縫裡鑽了出來,金色的花瓣上還沾著血紅色的露珠。
黑色的浪也順著湧上來。
不是暗,是黑,是希望的缺席,是意義的蒸發。
金色的野花枯萎了,不是因為缺水,而是因為它忘記了為甚麼要開花。
那個睫毛顫動的女孩又停止了動靜,不是因為希望死了,而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希望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它給你看光亮,只是為了讓你更清晰地感受黑暗。
黑色沒有殺死任何人,它只是讓所有人思考一件事——我們是正在活著,還是正在死亡?
除了人類以外,各種動植物間也在發生奇妙的變化,一切生靈都逃不過祂們的影響。
目前產生變化的城市還不多,但也足夠讓人們意識到甚麼了。
吳亡感知著這一切的變化。
覺得時間差不多到了,祂們已經將觸手摸到現實世界的生靈了。
接下來,自己就要喝下【人走茶涼】展露【不死】,隨後立馬主動向靈災遊戲申請進入副本。
把這些來到現實世界的尊者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
“二姐,我準備好……”
吳亡話音未落,便見到了讓其瞳孔震驚的一幕。
吳曉悠的身上泛起了粉紅色的微光。
那預示著【至樂】的降臨。
可是為甚麼?!
【至樂】為甚麼不是從天際隨其他尊者而來?反而會直接從現實當中湧現出來?
而且好巧不巧的是——祂竟然是出現在了吳曉悠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