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亡和吳曉悠兩人現在就跟倆魔丸一樣。
四處去整活兒搞樂子。
在一個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把雲州市各處搞得雞飛狗跳。
一直忙活到第二天。
吳曉悠說想去水族館看看。
眾人在趕過去之際，也經過了雲州市一處特別的地方。
公測過後現如今社會上低等級靈災玩家居多，絕大部分人對於副本的恐懼感是遠超於那種獲得力量的期待感。
畢竟，副本里是真的會死人，而且還是隨時都可能死掉那種。
所以，為了儘可能活下來，這些玩家們也算是將眾人拾柴火焰高的優良傳統發揮了起來。
在原先一處應聘工作的場地建築基礎上，將其改造成了某種類似集會的地方。
同城市的人可以在這裡和其他玩家分享副本通道情報或者組隊前往。
除了抱團取暖以外，也有那種害怕到不願再進入副本，打算在現實世界中幫其他高等級玩家幹活兒謀求生路的人。
沒錯，聽起來似乎就是個靈災玩家的交流中心，或者說【靈災廣場】的現實對映而已。
只是更加的功能簡陋以及存在各種潛在的隱患。
但同樣有著【靈災廣場】無法比擬的地方——它在現實當中。
以前的【靈災廣場】需要一定等級才能夠進入，哪怕公測後對於等級的需求暫時取銷了，也還是會讓那些剛接觸靈災遊戲的人不放心，總是有種進行網路交易的不真實感，多數低等級玩家與其在這種虛擬的地方進行交易，還是更喜歡現實中面對面的交流。
不僅僅是雲州市，絕大部分人口數量比較多的城市都有類似的地方。
吳亡也覺得異事局遲早會在現實中建設更加合法合規的交流中心。
說白了，就類似於那些異世界小說中的冒險家工會的存在。
“先生，這裡是你們世界的奴隸市場嗎？”
然而，瑪麗看到這裡第一句話就讓人繃不住了。
她站在大門口讓不少來往的人紛紛側目而視。
臥槽，哪兒來的傢伙？搗亂的嗎？
吳亡挑眉的瞬間，忽然想起來瑪麗作為名門望族的千金，再加上時代發展可能和現實世界有所不同。
她那邊可能還真有奴隸市場這種東西。
於是，他開口說道：“哦，很久以前是這麼叫的，現在不行了，現在這兒叫人才市場。”
吳曉悠也在一旁一本正經的補充道：“你想在這兒找人牙子來倆長工的話，現在也不行了，他們叫HR。”
聽此，瑪麗有些不解：“HR？壞人？有點兒太直白了吧？內個……”
話還沒說完，吳亡立馬接過嘴：“內個在現實世界這邊也不能買了，買斷制被取消掉了。”
吳曉悠順勢點頭表示：“現在租的更划算，你想想，餓了他自己買飯吃，病了他自己去看醫生，颳風下雨都來幹活兒。”
這三人的對話讓旁邊管事兒的玩家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黑著臉走過來咬牙切齒道：“兄弟，你丫是帶人過來交流情報組建攻略小隊，還是找人來籤賣身契啊？搗亂呢說是？”
吳亡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聳了聳肩回應道：
“這都甚麼年代了還有賣身契？不是已經改叫勞務合同了嗎？”
“……”
管事兒的人真沒招兒了。
他現在基本上已經很確定這是來搗亂的。
下意識從兜裡摸出一個對講機，惡狠狠地開啟說道：“王哥，帶人過來，這有鬧事兒的……”
然而，話音剛落，便感覺後腦勺一疼，隨後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吳亡閃現至這傢伙背後的身影撇了撇嘴，隨手將剛才撿的東西丟到地上。
朝吳曉悠說道：“我感覺應該是這傢伙對矽酸鹽礦物過敏，咱們快走吧，免得被訛了。”
一邊跟著這傢伙跑路，莉莉絲口中一邊好奇地說道：
“甚麼是矽酸鹽礦物？”
吳曉悠無奈說道：“那玩意兒叫磚頭……”
這下聽懂了。
一行人離開此地，匆匆來到水族館。
這裡在如今的時間點沒有多少人來閒逛，整個場館籠罩在一種深藍色的幽暗裡，巨大的玻璃展櫃像一面面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戶，水光在牆上投下流動的波紋，讓吳亡等人走進去都像被泡進了液態的光裡。
他指著其中一個三角形的小水槓說道：“你們知道三角形內到三個頂點距離最小的點叫甚麼嗎？”
瑪麗和莉莉絲倒是一臉疑惑，她們雖然來了現實世界也在上網衝浪，但肯定不會無聊到去看這些知識。
吳曉悠倒是想了想說道：“費馬點，你以前跟我說過。”
說到這裡，她還感慨道：“你就是一本會走路並且自動收錄沒用知識的維基百科。”
吳亡翻了個白眼道：“甚麼叫沒用知識，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我透過網際網路學習知識，那甚至是電梯，那三角形的你知道了，五邊形的你知道嗎？”
這個問題倒是難住吳曉悠了。
她思索片刻後搖了搖頭。
忽然，吳亡咧嘴露出一副賤笑說道：“五邊形的叫商鞅點。”
停頓片刻後還補充道：“但是同樣也費馬。”
這個地獄笑話著實給吳曉悠氣笑了。
抬起手就給吳亡腦門上來了一下。
隨後繼續朝水族館更深處走去。
沒走多久，她便停在一個展櫃前不動了。
其他人圍上來發現那是一個圓柱形的水母缸，裡面的水母正在以某種節奏一張一縮地遊動。
它們的身體近乎透明，在彩色燈光的變換下呈現出不真實的顏色——從熒光粉到深海藍，從琥珀黃到幽靈白……
“阿弟，你小時候喜歡拉著我和大姐來水族館，尤其喜歡看水母。”
“那時候我問你為甚麼，你總是不說，現在能告訴我原因嗎？”
吳曉悠的手輕撫在透明的水缸上，看著水母在她的指縫間躍動，稍微有些好奇地問道。
對此，吳亡走到水缸對面用手敲了敲一本正經地說道：“二姐，你知道嗎？水母沒有大腦。”
“不僅如此，它們也沒有心臟，沒有骨骼，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器官，身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水。”
“從演化的角度來說，我小時候就認為它們是最接近‘活著’這個概念最小化定義的生物。”
吳曉悠看著吳亡的表情漸漸收起了玩味兒問道：“然後呢？”
“然後它們已經在地球上存在了數億年。”吳亡的目光跟著一隻水母從缸底升到水面：“比恐龍早，比樹木早，比任何我們稱之為‘複雜’的生命形式都早，人類引以為傲的大腦、心臟、骨骼、器官，在生存這件事上，目前跟水母相比還差著五億九千九百萬年以上的驗證時間。”
吳曉悠沒有想到那時候同齡人都還在打電子遊戲，和因為打電子遊戲而被父母打的迴圈中徘徊時。
自己阿弟就已經在想這種事情了。
他確實從小就不一樣。
無論是學習能力還是思維方式皆是如此。
“所以你的結論是？”她繼續問道。
“我的結論是——”吳亡把手掌貼在玻璃上，那隻水母恰好游到他的手掌位置，隔著玻璃像是在觸碰他的掌心：“越簡單的東西活得越久，人之所以活得累，是因為人太複雜了。”
吳曉悠感慨道：“這是不是有點兒太形而上學了。”
吳亡聳肩表示：“沒關係，不行咱還能退學。”兩人隔著水母缸的玻璃對視一眼。
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是的，搞哲學不適合自己，所以吳亡很少把想過的大多數奇奇怪怪的念頭跟別人談論過。
也就是在他笑得有些肚子疼的瞬間，快門的咔擦聲響起讓他歪頭看向莉莉絲。
咔——
“喲，還會用照相機了？學東西挺快嘛。”
“來水族館不拍海洋生物，拍我幹甚麼？”
對此，莉莉絲一本正經地說道：“白教我的，我想給二小姐留下先生的照片。”
說罷，那拍立得上還浮現出人工智慧【白】的影像，朝著吳亡笑嘻嘻的揮手。
這話讓吳亡一愣，隨後挑眉想了想。
確實，家裡好像真的沒有幾張和自己有關的照片。
原因也很簡單——自己不太喜歡拍照。
當然，不是甚麼鏡頭羞恥之類的，羞恥感這種東西在吳亡的世界不存在。
他只是單純的覺得拍照沒啥意義。
因為無論是甚麼想要回憶的東西，吳亡都自認為能夠完美地將其記在腦海中。
甚至於此時此刻，他第一時間下意識想的是——如果自己執行了【放逐計劃】，所有尊者都知曉自己身懷【不死】的情況下，那現實中這些自己的影像是否會給二姐帶來麻煩？
從理性的角度出發，他不應該為了一個未知的風險去做這種事情。
但下一秒從吳亡口中說出來的卻是：“沒問題，記得把我拍帥點兒。”
起碼，在這一刻他不想這麼理智，或許人類的感性確實有點兒用。
比如，它也勉強能稱得上人類賴以生存並且發展的理由。
自己的人性正在一點點被【不死】給磨滅。
但二姐沒有，她需要這些理性以外的東西來活著。
刷——
莉莉絲拿出拍立得推出的照片。
甩了兩下後遞給吳曉悠。
對方看著那張吳亡手掌貼在水母缸玻璃上大笑的側影，臉上也不由得浮現出一絲笑意。
藍色的光把他半邊臉染成深海的顏色，另外半邊隱沒在暗處卻不顯得陰鬱，臉部輪廓鋒利得像一筆沒來得及收回的筆畫。
拍得確實很好。
想到這裡，吳曉悠從揹包中取出笑川劍。
那鋒利的劍身上映出她稍微有些遺憾的側臉。
“要是大姐也在就好了。”
“阿弟，我會盡快湊齊靈魂碎片讓大姐徹底甦醒的。”
吳亡的計劃自然也不可能將儲存大姐靈魂的笑川劍帶在身邊。
那將來收集靈魂碎片的事情，恐怕也只能讓二姐來解決了。
看著劍刃的寒光，吳曉悠說道：
“當年家裡出事兒之後，剛開始那段時間，我一直都在為將來養活咱倆的錢發愁。”
“中途其實還遇到過一次小偷進屋，我聽到了動靜但呆在床上根本不敢動。”
“你知道我在想甚麼嗎？”
聽到這件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吳亡下意識說道：“你也在期待他能從咱家裡搜出點兒錢來？”
吳曉悠：“……”
翻了個白眼後，她這才嘆氣說道：“我在想，如果留下來照顧你的是大姐，那她一定不會像我這麼迷茫。”
“大姐的那種銳氣和鋒芒是無法被掩蓋的，如果是她的話說不定現在還能幫上你的忙。”
即使吳曉悠作為連黑心企鵝都詫異的舊日之體。
哪怕她成長起來也同樣是能夠對萬千世界都造成威脅的恐怖存在。
但那也得是成長起來之後的事情。
現在的她並沒有這種力量。
只能無助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看著吳亡選擇保護自己而離開現實世界。
大姐則是早就擁有了一定的力量，三位尊者子嗣的圍攻才將其逼入絕境。
遠的事情不說，光論之前的哭臉怪人淆視來襲。
如果是大姐在的話，恐怕她一個人就能讓對方不敢來犯。
阿弟前些日子也不需要滿世界東躲西藏了。
吳亡走上來接過笑川劍，隨手舞了個劍花笑道：“別這麼想，你已經把我照顧得很好了，對我幫助同樣是任何人無法替代的，繼續往下逛逛吧，那邊好像還有隻鯊魚。”
“嗯……從它的遊動軌跡呈現出明顯的探查模式，以及每隔大約十二秒就會微微偏轉頭部角度，用左眼掃描下方的人群來看，它多半不是在展示，而是在進行評估。”
“評估我們中哪一個最容易從觀光通道掉進水裡。”
聽著吳亡一本正經地分析奇奇怪怪的東西。
吳曉悠也將這些心思稍微收了起來，跟上去把笑川劍接過來放回揹包中。
一行人繼續在水族館逛了下去。
這一逛便是整個下午的時間。
直到從水族館中出來，已然臨近黃昏時分，眾人也打算找個美食街爽吃一頓。
前往美食街的路上，吳曉悠朝吳亡笑道：
“阿弟，走了之後，你也不要忘記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那張25號底片。”
“找到以後，終有一天，回來告訴我和大姐，好嗎？”
她一直都知道吳亡在【不死】的影響下正一點點失去某些作為人的東西。
即使如此，吳曉悠以前依舊會給吳亡找心理醫生，哪怕到了現在她也不願意放棄這一點。
她想要讓吳亡永遠不要忘記作為人應該具備的東西。
至於這個25號底片，那是吳曉悠和吳亡兩人都喜歡看的一部名為《白日夢想家》的電影中，貫穿全文的一個引子。
那是在雜誌社工作的男主角在即將出版最後一期雜誌時，丟失的一張作為雜誌封面的底片。
為了把底片找回來，對方穿越格陵蘭島，在海上遇到鯊魚，趕赴冰島火山噴發甚至還攀登了喜馬拉雅山。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正如這部電影的名字一樣，這些經歷如同白日夢一樣荒誕。
但吳曉悠和吳亡都不討厭這種荒誕。
因為姐弟倆都是那種會用行動讓荒誕成為現實的人。
聽到二姐的囑咐，吳亡扭頭過來笑道：
“放心吧，我不會忘記的。”
“那張25號底片一定在甚麼地方等著咱們。”
落日的餘暉灑在身前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到周圍沒有其他影子的存在。
只剩下吳亡一個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