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悠從身後拿出一支錄音筆。
剛才慧明和尚講述那些不堪過往的內容已然被全部錄製了下來。
她遞給慧明和尚並且告訴對方應該如何播放。
隨後問道:“慧明高僧,你打算怎麼做?”
這裡不是現代社會,沒有高效的網路傳播途徑,也沒有收音機電視機之類的媒體功能。
對此,慧明和尚深呼吸道:“貧僧會下山找人將其製作成話本故事,發放給每一位來到慈悲寺的香客,讓他們知道這裡到底是甚麼地方,將慈悲寺的罪惡故事流傳下去,以便世人引以為戒。”
這些話不僅僅是讓玩家們愣住了,就連趴在地上的僧人眼中也難以置信。
其中最為絕望的便是那被束縛住的空悲住持。
“不……不能……”
“你不能這樣!慧明!你會毀了自己的佛緣!毀了我!毀了眾生佛!毀了慈悲寺的!”
“這裡也是你的根啊!”
空悲住持在不斷失去理智的過程中,正常的上半身也浮現出了蜈蚣的特徵,面部更是獠牙從口中吐出像是蜈蚣的蟲顎,本就猙獰可怖的外貌,在如今的氣憤之下更是扭曲得不像樣子。
他試圖用大義來壓迫慧明和尚。
讓其為了慈悲寺這個人們眼中的香火聖地而停下。
但換來的只是慧明和尚輕聲說道:
“這地方早就該毀掉了。”
“在渡業用罪孽玷汙它卻沒有受到任何懲戒的那一刻,它便已經不再是純粹的佛門聖地了。”
“空悲,你這一生和渡業一樣滿口謊言,但起碼今天有一件事情確實說對了——我確實要毀了慈悲寺。”
“與其被你們這些妖魔鬼怪拖著它進入地獄,那不如讓貧僧親手毀了它。”
說罷,他從地上緩緩站起身來。
經過那群已然不知道應該做甚麼的僧人身邊,經過不斷捶地咆哮面目猙獰的空悲身邊。
最後來到門口站在無生面前,抬手輕輕在他頭上摸了摸說道:
“無生,師父是不是很壞,要把這住了大半輩子的家給毀掉。”
聽到這話,無生搖了搖頭。
笑呵呵地說道:“才沒有呢,師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壞的東西毀了,我和您再修一個好的出來就是了,就像菜園裡的茅草屋一樣,師父您不也重新翻修過好幾次了嗎?”
“我們現在要回菜園了嗎?今天好些青菜可以摘了。”
看著他這童真的樣子。
慧明和尚笑了。
他也搖頭說道:“不急,我們先下山把正事兒做了。”
隨後也扭頭對玩家們說道:“諸位施主,空悲住持就隨你們便了,這地方已經有太多的殺孽,不缺他這一份了。”
說罷,慧明和尚牽著無生慢慢地朝外面走去。
每走一步,無生臉上的淤青就變淡了一分,僅僅片刻便已經恢復到原本的正常模樣了。
陽光灑在慧明和尚身上彷彿給他渡了一層金光。
這是他在使用願力治癒無生。
此時的願力之中並沒有絲毫讓人不安的成份,有的只是沐浴在陽光下的溫暖和安逸。
他接納了自己的所有身份,對於渡業之子所帶來的力量也接納了。
只是不再有著對這股力量的貪婪,反而只想著用這股力量去幫助他人。
就連那些趴在地上四肢折斷的僧人們,也漸漸發現傷勢正在迅速恢復。
慧明和尚抬手輕輕捂住無生的耳朵。
讓他聽不見身後傳來的悽慘叫喊。
那是空悲住持正在玩家們的攻擊下生命消逝的聲音。
他依舊能夠感受到慈悲寺的深處有著某種強大的吸引力,試圖驅使著自己去向內探索尋找。
慧明和尚很清楚那是金蟬在對自己體內力量的吸引,金蟬始終在慈悲寺中等待一個尋找到它的人。
當然,這也可能是渡業留下的陷阱。
哪怕如此,曾經的慧明和尚和空悲住持都被這吸引迷住了眼在此蹉跎半生。
可這一次,他沒有選擇回頭和留下。
而是堅定地帶著無生朝慈悲寺的寺門走去,踏向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臺階。
無數的香客正順著臺階向上朝拜,他們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這山頂的高度爬上來早已使他們雙腿發軟。
師徒二人與他們背道而馳,步伐輕鬆愜意朝著山底走去。
“師父,下山之後我能順便買一串糖葫蘆嗎?”
“當然可以,但要買兩串才行。”
“為甚麼?”
“因為師父也要吃一串。”
————
玩家們在大雄寶殿外徹底將空悲住持消滅。
在生命消逝的最終時刻,空悲住持那怪物的身軀中爬出一條紅到發烏的蜈蚣。
它嘶吼著想要鑽到地底。
卻被吳曉悠一把抓住,以【舊日】之力包裹著將其徹底毀滅。
她推測這多半就是渡業賜予空悲力量的東西。
可惜,這東西既是力量的來源,也同樣是汙染的毒藥。
它讓空悲在慈悲寺中擁有部分控制蟲豸的力量同時,也在不斷地吞食他的身軀和理智。
吳曉悠甚至懷疑,哪怕玩家們沒有將空悲消滅,對方也遲早會被這條蜈蚣啃食得一乾二淨。
渡業根本就沒打算讓空悲真的得到甚麼。
他只是將其視作一枚好用的棋子罷了。
忽然,吳曉悠皺眉了一下,看著對方那在【舊日】之力下漸漸徹底消失的怪物身軀。
她眯著眼睛說道:“事情還沒結束呢,空悲只是渡業的馬前卒而已。”
“而且,佛契不見了,他身上沒有爆裝備。”
對方一直都想要讓慧明和尚簽下那古怪的佛契。
如今被消滅後佛契不見蹤影。
很顯然這是渡業的手筆。
他還在謀劃著甚麼東西。
消滅空悲不代表真的勝利了,畢竟想要贏得那場未知的較量,還需要慧明和尚消除自身的我執才行。
如今他已經下山去操辦話本一事,玩家們也不可能去阻止這個行為。
只能在他回來之前儘可能再檢查一下慈悲寺中的問題,或許找到如何讓他真正消除我執的辦法。
這次的白日是玩家們進入副本以來最長的一天。
時間罕見地沒有產生任何加速。
渡過了十幾個小時才迎來入夜的鐘聲。
此時,慧明和尚和無生也趕在最後關頭回到了慈悲寺。
他們已經找到了製作話本的商戶,過幾天就會把慧明說的那些事情拓印出來批次製作成話本。
只是說玩家們多半沒辦法看見那時候的場景了,大夥兒沒辦法在副本中待這麼久。
今晚無生也不住在菜園。
他跟大夥兒一起住在寮房這邊。
畢竟有慧明和尚在的話,寮房也不會再產生甚麼異常規則。
“花施主,您察覺到甚麼異樣了嗎?”慧明和尚看著門外的迷霧有些擔憂道:“貧僧感覺今晚似乎與往常不同。”對此,吳曉悠點了點頭表示:“嗯,快入夜的時候我們就注意到了,慧明高僧,你製作的蠟燭不見了。”
由於每晚上外出的紅蠟燭都是慧明和尚親自交給眾人的。
今天他和無生下山後久久未歸。
玩家們擔心入夜後沒有行動的能力。
所以下午飯之後便前往舊庫房去翻找紅蠟燭。
畢竟之前取紅蠟燭的時候慧明和尚也沒有瞞著他們,就連藏在哪個地磚下玩家們都很清楚。
然而,當他們來到那位置時,撬開地磚卻發現木箱中空無一物。
印象中原本還剩下十幾根的紅蠟燭已然消失不見。
聽到這話慧明和尚有些詫異道:“怎會如此?”
“那舊庫房除了貧僧有鑰匙以外,其餘僧人根本打不開門啊,他們也不知道地磚下藏著貧僧製作的紅蠟燭。”
“也就諸位知曉,並且有手段能夠進入才對。”
慧明和尚就是猜到玩家們自有手段去舊庫房取紅蠟燭,所以才放心回來這麼晚的。
沒想到他們竟然一根紅蠟燭都沒有拿到。
眾人確實這麼想的。
而且,紅蠟燭要會被人偷的話早就應該被偷了。
怎麼恰巧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消失呢?
再加上今天白日的時間沒有產生加速的效果,變得正常的24小時反而讓玩家們覺得有些異常了。
很顯然,慈悲寺中正在產生某種未知的改變。
“那沒有紅蠟燭的話,我們今晚該怎麼出門呢?”馬克杯有些無奈道。
對此,吳曉悠有些沉默。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
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紅蠟燭。
這裡還有一根帶著牙印的特殊蠟燭……
她思索著是否要點燃這根紅蠟燭出門前往藏經閣,或者慈悲寺中其他建築去尋找線索。
畢竟,白天玩家們花了近十個小時再次把所有建築各處都搜查了一遍。
在沒有其他僧人阻攔的情況下,這一次可比之前找得更加徹底。
卻發現除了各個建築內的異常規則都變得很脆弱以外,並沒有任何多餘的線索呈現出來。
那就證明這場未知的變化或許在入夜之後才會更加明顯。
如今這唯一的紅蠟燭是否要用掉呢?
正當吳曉悠沉思之際,無生忽然開口問道:“諸位施主,為甚麼出行需要用這紅蠟燭呢?今夜的月光不挺亮的嗎?”
堡壘等人見狀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跟這小傢伙解釋血屍的事情。
最後只能說入夜後的迷霧中有妖怪,這紅蠟燭就是驅散妖怪的重要法寶。
卻不料,對方皺眉更加不解。
看著慧明和尚說道:“師父,那為甚麼我從沒有遇到過妖怪呢?我晚上也出過門啊?”
這話讓慧明和尚一愣。
連忙問他甚麼時候晚上出過門。
無生撓著自己的小光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剛開始師父您讓我住在菜園的時候,茅草屋有些漏風,晚上太冷了我實在是睡不著,就想著悄悄去庫房拿點厚被褥過來蓋。”
“但您警告過晚上不讓我出門,所以之後就一直不敢跟您說。”
“那時候我也沒見到寺中有甚麼妖怪啊。”
聽到他這話,眾人對視一眼紛紛看出彼此眼神中的不解。
不應該啊,沒有紅蠟燭的話,按理說一進入到迷霧當中就會被血屍圍攻的吧?
起碼剛開始進入副本的那天夜晚,彼岸花就曾經試過一路殺到藏經閣。
難不成今晚上也只能這樣做?
忽然,吳曉悠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看著無生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問道:“等會兒,無生,你剛才說今晚上月光很亮?”
“對啊,很久沒有見到這麼亮的月光了,感覺完全不需要蠟燭也能看見路的吧?”無生點頭回應。
似乎是為了確定自己的想法,他說完之後還把目光看向外面,覺得確實能夠憑藉月光辨認道路。
這時眾人也發現問題所在了。
他們歪著頭看向門外——迷霧濃郁得伸手不見五指。
臥槽!無生是從哪兒看見的月光?!
“無生,你看不見寺廟內的迷霧嗎?”慧明和尚表情略微有些複雜地問道。
既然自己這小徒弟說晚上曾經去庫房拿過厚被褥,在這種濃郁的迷霧當中又怎麼可能辨認得了道路呢?
再加上他現在說月光明亮。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在無生的眼中,慈悲寺入夜後根本不會產生甚麼迷霧,更別提血屍甚麼的東西了。
“迷霧?甚麼迷霧?”無生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不解的表情。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繃不住了。
如果說慧明和尚是因為渡業之子的血脈原因,讓寺中的異常規則對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無生現在的情況來看就是徹底無視了這些異常規則。
堡壘忽然也想起來他初次見面時用【編碼視界】觀察過無生。
對方身上的【異常指數】顯示是0,也就代表著他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慈悲寺中異常的影響。
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的話,那就代表著只有受過異常影響的人才會看見迷霧。
無生眼中的慈悲寺或許一直都跟眾人眼中的不一樣!
想到這裡,吳曉悠等人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大膽的想法。
猶豫片刻後,才對著慧明和尚說道:“慧明高僧,要不今晚咱們帶著無生一同出門?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這種事情肯定要詢問對方的意見。
畢竟,慈悲寺的夜晚還是過於危險了,再加上藏匿於暗處的渡業還不知道在謀劃甚麼。
無生始終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孩童。
他要是出事了恐怕眾人也難辭其咎。
面對這種為難的請求,慧明和尚先是沉默,隨後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無生。
開口問道:“無生,如今師父和各位施主有難,你願意幫忙嗎?”
“這樣做或許會面臨比今天其他師兄弟欺凌你時更痛的傷害,甚至有可能遇到危及性命的事情。”
“你不用勉強自己,害怕不願意的話,好好休息睡覺就是了,這本就是師父的責任,不是你的。”
他不會替無生做出任何決定。
他只想徵求無生自己的意見。
聽到這話,無生先是揉了揉自己的臉。
嗯,白天的時候師兄們的摔打很疼,哪怕是傷勢已經被師父治好了,那種疼痛感也讓自己有些害怕。
如果比這還疼的話,無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又哭出來。
至於危及性命這種事情,在他看來就更加遙遠和可怕了。
想到這裡,無生忽然開口反問道:“師父,倘若有一天無生不聽話在山裡迷路了,您會拋棄我,還是會帶我回家?”
慧明和尚沒有絲毫猶豫道:“當然會帶你回家,師父怎麼會拋棄你呢?”
這讓無生咧嘴露出燦爛的笑容。
牽起慧明和尚的手認真說道:
“如果師父您現在看不清楚路,被那些迷霧遮了眼的話……”
“那就讓無生帶您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