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這樣……”
“這真的是住持嗎……”
“莫不是這些妖人施了甚麼妖法……”
失去行動力的僧人們趴在地上看見那猙獰的怪物,一個個眼中都閃爍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們分明記得空悲住持清晨來早課時還不是這般模樣。
饒是此時這些僧人被蠱惑了心智,認為慧明和尚和玩家們想要毀掉慈悲寺,也沒辦法覺得一個蜈蚣怪物能當他們的住持。
畢竟,相比於空悲的蠱惑,這裡的僧人更深的執念還是成佛。
他們如何能接受佛是這樣的東西?
“吼!”
在那一雙雙異樣的目光中,空悲住持感覺彷彿是千萬根尖銳的針刺在往自己身上扎,他充滿忿怒的咆哮著。
確實,他不在乎這些僧人的死活,哪怕他們全部死在慧明和尚面前也無所謂。
但不能容忍他們用這種眼神看待自己!
自己是這座慈悲寺的住持!是這裡除了渡業師兄以外最受人愛戴的僧人!也是最接近成佛的人!
自己所接受的目光應該是憧憬!是仰慕!甚至是虔誠!
在地上那一群僧人厭惡和憎恨的眼神中,空悲忽然還察覺到另一個更加特殊的目光。
那目光來自於玩家們身後的慧明和尚。
從他的眼底空悲看到了……
憐憫。
“吼!大膽!不準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我即將成佛!佛是至高無上!怎麼會被你這低賤的凡人憐憫!”空悲的咆哮和蟲鳴聲更甚。
他張牙舞爪地揮動顎肢朝慧明和尚撲過來。
現在他已經不想讓對方籤甚麼佛契了。
他只想要徹底將膽敢對自己發出憐憫目光的傢伙撕成碎片!
還有那些該死的僧人,明明甚麼也不知道,竟然就因為自己這般模樣就開始一點點放棄掙扎不去攻擊慧明他們了。
這和背叛有甚麼區別!
等自己殺死慧明之後,也要將他們盡數屠戮!
大不了重新再招一批僧人就是了!
以慈悲寺在外的名聲,慕名而來想要成為這裡僧人的傢伙要多少有多少!
自己要重新建立一個完全聽命於自己的慈悲寺!
早就應該這麼做了!自己早就應該想明白了!
當年的渡業師兄不就是如此嗎?那時候的慈悲寺他說一不二,全寺上下沒有任何人能升起反駁他的念頭。
唯一的刺頭悟真也被清理乾淨了。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藉助金蟬成佛的!
現在的空悲住持已經完全陷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他的理智正在飛快地被某種極致的執念所吞噬。
看著下半身蟲足踏碎一塊塊地磚氣勢洶洶衝過來的蜈蚣怪物。
吳曉悠立劍在前巋然不動。
下一秒,原本速度極快的空悲忽然就像是被慢動作了似的,衝刺的速度一下子變成了只剩下尋常人跑步的程度。
對於玩家們而言,這種和常人無異的速度應付起來簡直是輕而易舉。
轉眼一看,百香果手中不知何時拿了一個秒錶外形的道具,正在那兒不停地擰動著顯然在施加某種減益效果。
燼心的重錘和馬克杯的西洋劍也適時的出現在對方身體兩側。
“他媽的!老實點兒!”
“破風!狠狠地破!”
玩家們這幾天在慈悲寺中可是吃盡了苦頭。
面對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異常規則,哪怕他們手上有破壞力再強的道具也有力無處使,心裡面總是憋著一股無名火不知道往哪兒發洩。
如今終於有了可以正面轟殺的目標,這讓他們怎麼能忍得住不往死了打?
燼心和馬克杯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重錘砸的每一下都將蜈蚣尾巴一部分砸成了肉泥,西洋劍也把其他部位透得跟紗窗似的,密密麻麻的孔洞中流出大量血液。
吃痛之下空悲扭頭就要將這兩人的腦袋咬下來。
若水卻不知何時站在了他面前,手中握著一顆藍色的珠子朝著空悲的頭顱位置丟過去。
二者接觸的一瞬間,她雙手結出一個奇怪的手勢,那藍色珠子頓時化為瑜伽球大小的水球,將空悲胸部以上連帶著頭顱全部包裹進去。
無論他如何掙扎都沒辦法甩掉,哪怕是用顎肢去抓撓,也只是同樣沒入水球當中完全無法影響水球的位置。
那股淹沒在水中強烈的窒息感湧上心頭,再加上水球的重量似乎也在一點點增強試圖將他壓倒。
這讓本就理智不多的空悲住持更加狂暴了。
他咬牙切齒地在原地無能狂怒的旋轉起來,這片空地上的地磚被他攪得一塌糊塗。
好不容易將燼心和馬克杯甩開,正準備繼續攻擊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愈發沉重,甚至連往前爬行一點都顯得無比艱難。
回頭一看發現剛才被自己打碎的無數地磚碎石就像是裝了磁鐵似的,正在不斷附著在自己下半身的傷口位置,隨著碎石堆積越來越多,他現在的下半身哪兒還像蜈蚣尾巴啊,簡直就是拖著一個巨型石球的腳鐐。
堡壘站出來眼中資料流正在飛速流動,雙手也放在身前憑空輸入著甚麼東西,就好似那裡有著一塊其他人沒辦法看見的電子鍵盤,
這些碎石塊的匯聚限制空悲行動很明顯就是他的傑作。
吳曉悠看見空悲住持被玩家們圍毆悽慘的模樣。
不由得輕笑一聲說道:“再跑一個看看呢?你們和尚是吃素的,真以為我們也是吃素的呢?”
她握著笑川劍一步步走向那被桎梏在原地的空悲住持。
噠——噠——噠——
吳曉悠的步伐很慢很慢,但每一聲腳步都像死亡警鐘在倒計時。
聽著這死神的腳步聲一點點逼近,就像踩在自己的心跳聲上一樣。
空悲住持先是咆哮謾罵,漸漸地變成了抽泣求饒,最後當吳曉悠來到他面前,將劍尖戳在他額頭上隨時會插下去時。
他崩潰了。
目光看向慧明和尚在水球中哀嚎道:“憑甚麼!”
“我比他虔誠,我比他努力,我比他更想成佛!”
“憑甚麼有佛緣的是這個懦夫!這不公平啊!”
聽見他的哀嚎聲和哭訴一般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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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悠手中的劍稍微往下刺的半分,那股能夠直接傷害到靈魂的力量疼得空悲住持漸漸抬不起頭來。
“憑甚麼?因為慧明高僧從來沒有將你想要的東西當作佛緣。”
“他的佛緣是他收養無生時種下的,是他每日勞作時修來的,是他在痛苦折磨中仍選擇善念時積累的。”
“而不是你和渡業空口一句天生註定附加的東西。”
她一點點將劍刺得更深,口中的語氣愈發冰冷道: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把真相說出來,要麼就帶著它下地獄。”
空悲住持眼中的神情異常複雜。他當然不想死,但也不能接受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形象就這麼崩塌。
起碼現在那些用異樣眼光看向自己的僧人,他們還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變成這副模樣,在一切都還沒有揭露出來之前自己還有狡辯的餘地!
是啊!這女人根本就不敢真的殺死自己!
她還需要自己來訴說真相!
只要自己堅守住不鬆口,受點兒折磨又如何?
真的說出來之後恐怕才會被她一劍斬殺吧!
活下來!自己要活下來啊!
“呵呵……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空悲住持猙獰的臉上溢位一絲譏諷之色道:“甚麼真相!那不過是你們這些妖人的妖言惑眾……”
“真相就是——貧僧慧明,是渡業之子,是他與山下一介娼妓所生。”
就在空悲住持自以為拿捏住玩家們的把柄想要拉扯時,一直在所有人身後沉默的慧明和尚忽然一步走出。
並且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一種平淡的語氣緩緩訴說著。
“你們所憧憬的那個成就眾生佛果位的渡業方丈,和眼前這個延續慈悲寺香火鼎盛的空悲住持。”
“真正的他們可謂是惡貫滿盈。”
這些話一出來,那些趴在地上的僧人們臉上除了不解和迷茫以外,更多的是難以接受的震驚之色。
慧明是渡業的後代!?
色慾的行為可是破戒中最為嚴峻的一種啊!
渡業方丈不是已經成眾生佛了嗎?為甚麼會有後代?
“胡說八道!混賬東西!你怎麼敢汙衊我等!”空悲住持知道絕大部分僧人哪怕能接受自己成為蜈蚣怪物不再虔誠的事實,但肯定沒辦法接受眾生佛渡業被詆譭的說法。
他不知道為甚麼一向軟弱的慧明和尚竟然這時候會主動站出來說出這些話。
但這種話從區區一個庫頭和尚嘴裡說出來,當場就願意相信的人肯定沒有多少!
這可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絕對不能讓這傢伙給斷絕了!
然而,看著空悲住持的不甘和咆哮,慧明和尚眼中除了憐憫以外,更多的是一種釋懷和歉意。
他的目光緩緩抬高看向殿宇更遠的地方,那裡是來到大雄寶殿必經的道路。
與此同時,在那條道路上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對方正流著淚步履維艱地朝這邊走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樣子似乎遭受了某種欺凌。
是啊,空悲住持既然蠱惑其他僧人自己要毀掉慈悲寺,那作為被自己收養的無生又怎麼可能不被他們另眼相待呢?
就在剛才玩家們圍毆空悲住持的時候,慧明和尚就看見無生的身影出現在道路上朝這邊趕來。
每遇到一個從其他建築趕來大雄寶殿幫忙的僧人,無生就會拽著他們的衣袍哭訴道:
“師父不是壞人!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師父不會毀掉慈悲寺的!毀掉慈悲寺的人是你們!”
那些僧人本來對這小傢伙只是另眼相待,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做出甚麼傷害的舉動。
奈何對方死死糾纏,他們為了甩掉無生,用力揮動衣袍將其重重地摔在地上。
隨後頭也不回地朝這邊趕來支援,然後看見空悲住持被圍毆的樣子呆滯在原地。
被摔傷的無生只是咬牙從地上爬起來,朝這邊艱難走過來的同時也繼續勸說著其他被蠱惑的僧人。
哪怕流言四起全寺的僧人都想要將慧明除之而後快。
無生也會堅定地站在自己師父這邊。
他相信師父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這一幕被慧明和尚看在眼裡。
他忽然悟了。
看著遠處可憐兮兮的無生和近處賭上性命幫助自己的吳曉悠。
慧明和尚雙手合十繼續說道:“貧僧一直認為自己的敵人是空悲,亦或是那讓貧僧擁有骯髒血脈的渡業。”
“實則不然,貧僧真正的敵人只有一個——那便是自己。”
“當年留下那本日誌的前半部分,是貧僧覺得自己人微言輕,無法使人們信服這真相,想要讓更有能力的人發現後揭露。”
“可這裡是慈悲寺,最有話語權的人本就是這兩個罪人,萬一發現日誌的每一個人都像貧僧這麼想的話,那永遠也不可能有人將真相揭露出來了,總不能指望空悲自己醒悟這種事情發生吧?”
他的語氣變得愈發堅定。
眼神也越來越充滿悲憫眾生的慈祥。
輕聲繼續說道:“真相是否在揭發的那一刻就必須讓所有人信服真的重要嗎?”
“花施主的努力和無生的信任讓貧僧意識到——”
“或許,對於貧僧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能親口將真相說出來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現在你們中沒有人願意相信貧僧,但只要能記住今天貧僧所說的一切那便足夠了。”
“真相的種子就和謊言的種子一樣,只要播種下去總會有發芽的那一天,就算貧僧今日無法做到,餘生也會帶著真相的種子散播各地,成為真相生根發芽的殉道者!”
悉悉索索——
說罷,慧明和尚整理著衣物在原地盤膝打坐。
雙手合十默唸一聲阿彌陀佛之後。
他開始講述了。
從渡業進入慈悲寺前是何等通緝犯,再到他如何利用庫頭和尚身份下山謀利,又到他是怎麼將發現真相的悟真苦行僧殺害,慈悲寺中其他的僧人如何與其沆瀣一氣,還有金蟬的出現以及自己的誕生直到被收養入寺……
那一樁樁罪行在慧明和尚口中被揭露出來。
資訊量之大讓所有僧人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頭上的蜈蚣紋路似乎也在越來越淡薄,就像是真的在思考這些事情的真偽。
那種被蠱惑的狀態也在一點點清醒過來。
沒有理會不遠處一直在咆哮著反駁自己,試圖開脫和狡辯的空悲住持。
慧明和尚只是自顧自地將知道的一切公之於眾。
不需要空悲住持的低頭,他只要親口將其述說。
看著好不容易挪動過來,倚著殿宇外門遠遠眺望自己的無生,聽著慈悲寺那些骯髒得不堪回首的過往。
小沙彌笑得很燦爛。
那笑容就像剛澆過水的青菜一樣乾淨。
慧明和尚平淡講述的過程中也漸漸洋溢位一絲同樣乾淨的笑容。
渡業之子、慈悲寺庫頭和尚、想要成佛的貪婪者、想要靜修的苦行僧、引導無生修行的高功師父……
這所有的身份都是自己,沒有甚麼好否定的。
從這一刻起,他接納自己了。
沒有打敗我執,更沒有戰勝貪婪。
他只是接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