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刺耳的蟲鳴嘶吼在地下佛國迴盪。
近到廣場外圍的佛龕中佛像紛紛開裂,遠到斷牆甚至是洞窟邊緣的鐘乳石都搖搖欲墜。
但凡這裡有正常人的話,恐怕耳膜早就已經徹底壞死了。
然而,在那黑佛面前宛如米粒般藐小的吳亡,卻依舊堅定地站著抬起頭看向對方。
哪怕自己已經七竅流血,大腦內部被燒得跟糨糊似的也沒有倒下。
下一秒,他臉上的慘狀瞬間消失,原本跟死了三天一樣蒼白的臉也變得紅潤起來。
扭了扭脖子望著那黑佛胸腔中面目猙獰的渡業,以及漫天而降彷彿要將自己淹沒的絲線。
他抬起手對準黑佛笑道:“砸!瓦魯多!托起呦托馬類!(世界!讓時間暫停!)”
【特效3(程式暫停)】!
感受著體內【原始碼引擎】再次一瞬間將自己龐大的精神力抽空。
【永恆】造物和【扭曲】造物再度碰撞。
渡業沒有被時間暫停,但他腹部再度傳來悽慘的蟲鳴聲,連帶著天上的絲線也無力地垂下來重新貼合到黑佛體表。
吳亡也再一次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創。
“畜生!你到底打算做甚麼!”
終於,渡業口中忍不住謾罵出聲。
這傢伙每隔一小段時間,就會從身上迸發出一種看不見的力量襲來,自己腹中的金蟬會對此做出強烈的反應。
雖然並不會對自己造成甚麼致命的傷害,但那種無與倫比的疼痛還是讓渡業難以忍受。
一次兩次還好,可對方似乎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截至目前兩人已經在此互相折磨半個鐘頭了。
吳亡那看上去慘兮兮的臉頰上一直掛著莫名的笑容。
這股笑意甚至讓渡業感到一絲絲後背發涼。
“我不是……說了麼?我是來和你談條件的……”
“而且,出家人也不能妄語吧,你丫罵人不算破戒?”
吳亡氣喘吁吁地擠出兩句話,緊接著伴隨著死亡的降臨而狀態回滿。
看著【原始碼引擎】兩個特效進入冷卻,他已經準備好繼續用【天罡七星步】的閃現躲藏,直到冷卻轉好再出來兩敗俱傷一下,不停地重複這般操作已經熟能生巧了。
卻不料,聽到他這話讓渡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黑色絲線並沒有重新湧出,反倒是盤膝而坐的渡業伸出那骨瘦如柴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下方的吳亡罵道:
“小畜生!你倒是說談甚麼條件啊!”
渡業本就是一惡徒,哪兒能真正意義上將這些清規戒律放在心上。
此時更顧不得甚麼妄語不妄語的。
只想讓這混蛋趕緊停下來。
對此,吳亡一愣。
撓著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應道:“我沒說條件嗎?”
好像還真是這樣。
自己一個勁兒沉浸在兩敗俱傷的操作上,根本就沒有對渡業說過接下來要談甚麼事情。
畢竟,這種尊者造物間的碰撞現階段肯定是不足以真正擊潰渡業。
破局之法還得從長計議。
“你要金銀珠寶還是要美女佳人,又或者讓老衲幫忙引薦達官貴族,這些事情統統沒問題!”
渡業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問道。
無論對方想要甚麼,只要向自己表達出類似許願的請求,只要有那麼一絲絲的願力被金蟬捕捉到。
那麼他便能借此直接將其拖入天道蟲繭當中。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貪婪!
然而,吳亡只是沉思了一下,開口緩緩說道:
“你說的這些我都不想要。”
“我只想和你玩一局遊戲。”
這番話倒是有些出乎渡業的預料。
在他看來,空悲和慧明想要找到金蟬無非是為了成佛。
這些香客在此前分明就有離開的機會,現在全部還停留在慈悲寺中肯定也有所圖。
甚麼叫冒著生命危險來到佛國是想玩遊戲?
渡業下意識問道:“你想玩甚麼遊戲。”
吳亡一屁股坐在廣場邊緣,與那宏偉的黑佛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他淡淡地說道:“一場關於人和佛的遊戲。”
“哦?”渡業原本只是想誆騙吳亡,現在倒是真的有了一絲興趣。
吳亡繼續往下說道:“我知道你想讓慧明徹底被執念吞噬,這樣的話你也能夠將他分走的那部分力量收回來了。”
“別跟我談甚麼父子情深虎毒不食子的話,你不配。”
“你用一道石門將其阻隔在外,不就是要讓他的執念愈發深刻嗎?”
甚麼是執念?
拼了命瘋狂想要得到卻無法觸碰到的才是執念。
倘若真的到手了或者發現想要的東西不存在了。
那就談不上執念了。
如果真讓慧明在找到石門的那一刻就能輕鬆進來,結果卻發現門後並沒有甚麼成佛的金蟬,反倒是隻有他那鑄造黑佛的老爹。
吳亡敢打包票,慧明想要成佛的念頭就不會那麼純粹了。
有很小的機率會變成想辦法先搞死渡業,然後再搶走他體內的金蟬。
但依照慧明一開始發現日誌時,選擇藏匿的那種逃避的軟弱性子來看。
更大的機率是會變成慧明想要逃離慈悲寺,永生永世不再回到這個讓自己悲痛欲絕的地方。
如此一來,渡業就真的不知道去哪兒才能把對方尋回了。
所以,這道石門築起的是慧明心中執念的高牆。
“那咱們就用慧明來賭一賭。”
“我賭慧明能夠消除掉自己的執念,不是殺掉,是徹底消除。”
“如果他成功的話,你得讓慈悲寺所有的僧人和香客都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吳亡的聲音充滿了蠱惑的感覺,就像在渡業內心深處不停地抓撓著。
但這話還是讓其嗤之以鼻道:“可笑之極,我執如影隨形,豈是凡人能消?”
對此,吳亡也同樣露出譏諷的嘲笑說道:“從你嘴裡說出這句話才是最可笑的吧,你不是已經成佛了嗎?怎麼又說我執無法被消除?難道你不是從人成佛的?還是說你的我執也沒有消除?你從內心深處只覺得自己是假佛嗎?”
“回答我!Look in my eyes!tell me!why?”
此話可謂是殺人誅心。
金蟬的力量來源於所謂的願力。
倘若渡業真的承認了自己的我執未消,他此刻根本就沒有成佛,那麼支撐他的願力將會動搖,迄今為止的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為了讓這混蛋停下那該死的衝擊,也為了不讓自己內心動搖,更是為了得到想要的圓滿。
渡業只能回應道:“那好,老衲便與你玩上一玩!”
“三日之內,慧明我執未消的話,你便要甘願成為助老衲佛道圓滿的養分。”
“在此過程中,你這花言巧語的傢伙也不能出現在慈悲寺中,老衲會將你的存在從所有人記憶中抹除。”
“如此你可敢一試?”
“還是說你覺得沒有你的話,慧明就無法消除我執?倘若真是如此,那你便是他成佛路上最深的我執!”
作為從始至終不曾動搖過的惡徒。
渡業也不是吃素的。
迅速在這場遊戲的理論中反將了吳亡一軍。要知道慧明的執念這麼些年都沒有消散,哪怕吳亡在寺外將其開導也僅僅只是得到緩解。
不然的話,那黑眼執念早就自動消失了,哪兒還需要吳亡裝唐陰他一手啊。
更何況,也如黑眼執念臨終前所說的一樣。
它很快便會捲土重來。
慧明想要藉助吳亡去殺死自己的執念是無法做到真正消除的。
既然如此,那要是吳亡還不能繼續幹涉的情況下,又怎麼能讓慧明在短短三日明悟呢?
可要是不答應渡業這個條件,那就證明吳亡預設了慧明是全靠他在影響,無法真的消除我執。
相當於是遊戲還沒開始就輸了。
對此,吳亡笑了笑用手指著渡業說道:
“好!我也答應你這個要求!”
“但只限制我,你卻在這慈悲寺中時時刻刻能影響他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反正條件都說到這裡了,不妨咱們把遊戲玩的更有樂子一點。”
“三日之內,我們各有一次影響外界的機會,但不能直接對慧明產生影響,也不能將關於自身的資訊暴露出去。”
“你還是那個已經成佛不干涉凡塵的渡業,我也是一個不存在於慈悲寺的鬼魂。”
“你要是不敢答應的話,那也證明你是他的我執!”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顛倒黑白這一塊吳亡老熟練了。
但即使如此,吳亡的勝算看起來依舊很渺茫。
畢竟想要讓一個人放下我執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氣和明悟了。
但想要讓一個人從惡或者遵循內心的渴求又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渡業思索片刻。
隨後緩緩點頭堅定道:“好!一言為定!”
刷——
話音剛落,吳亡的身影便閃現到黑佛胸腔處,渡業那乾枯的身形面前。
他伸出那只有著【慾望之魂】印記的手。
看著那流動的灰白色波浪咧嘴笑道:“雖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我覺著咱們還是擊掌為誓吧。”
啪——
渡業沒有絲毫猶豫抬手拍了上去。
在他猙獰的笑容中,腹部的金蟬開始閃爍光芒,黑佛頭頂的天道蟲繭法輪也緩緩轉動。
一股無形的願力順著吊著蟲繭的絲線傳遞到洞窟穹頂,透過這不知有多深的岩層和土壤滲透到慈悲寺的每一塊地磚下。
住著玩家們的寮房、供奉著眾生佛的大殿、養著蟲子的放生池、對香客施以酷刑的法堂……
整個慈悲寺中化為各種攜帶詭異規則物件的蟲子們無聲嘶鳴著。
就像是次聲波一樣無法被人類的耳朵聽見,但所有資訊都在它們彼此間完成了傳遞。
剛和渡業擊掌完的吳亡身軀開始一點點變得模糊起來。
從腳到手一點點向上蔓延,就像是有一塊橡皮正在逐漸將其擦除一樣。
看著對方這副模樣,消失的部分已經快到了頭顱。
渡業開口譏諷道:
“蠢貨,你就這麼相信人性?”
在他看來,這場遊戲是不會輸掉的。
反正慧明這麼多年都沒有徹底墮入執念,說不定這些擁有奇特能力的香客會成為打破他內心躊躇的關鍵。
吞掉被分走的部分願力,再將眼前這擁有能夠影響金蟬力量的傢伙作為養分。
自己必然能夠圓滿!
屆時,眾生佛便不再是慈悲寺的佛!
而是這全天下,全世界的佛!
就算真的出現甚麼意外,現在這種時間點將那些陳年往事說給僧人和香客們聽又有何妨?
這麼多年以來,自己作為眾生佛能夠實現願望的偉大早已傳遍開來。
那些無知的香客他們在乎眾生佛曾經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嗎?
當然不在乎!他們只會在乎自己的願望還能不能實現。
這就是人!
那往日的種種惡行和業果。
自己只消一句話便能讓所有人釋然——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這就是佛!
對此,吳亡僅剩的嘴部微動,不屑一笑回應道:
“放你孃的螺旋狗屁,我當然不相信人性。”
“在我看來,人性是天底下最骯髒的東西,甚至不如野獸的情感來得質樸,它根本經受不住任何的考驗。”
這話讓渡業愣住了。
不相信人性的話,那這傢伙和自己賭啥呢?
他下意識地問道:“那你是瘋癲了?這必輸的遊戲……”
話音剛落,吳亡就打斷道:
“我不相信人性,是因為我總能看見人心底最骯髒的地方。”
“但同樣的,這世上也有人能夠看見人心中的純潔和善意。”
“你不僅僅是輸給我一個人……”
說到這裡,吳亡已然徹底消失在原地。
從此刻開始,他將不存在於慈悲寺當中。
渡業望著他消失的地方有些愣神。
足足過了十幾分鍾才緩過神來。
輕蔑地笑了笑權當這是對方在干擾自己的堅定信念。
“胡說八道……”
“人之初,性本惡才對……”
說罷,渡業雙手合十閉上眼眸,黑佛胸膛處湧現出無數絲線將空洞填滿。
地下佛國重新歸於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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寮房區域內,吳曉悠的寮房中玩家們齊聚一堂。
她將大夥兒叫過來把石門已經開啟的訊息說了一下。
眾人也商討著明日要和慧明確定好一個暗號,再不濟也得確定好對方究竟能拖住多久,起碼得精準到多少分鐘之內。
以免空悲住持提前去藏經閣,導致日誌消失眾人被掩埋在地底。
忽然,若水有些不解道:“對了,花姐,你是怎麼知道石門開啟了呢?”
其他人眼中也有類似的疑惑,他們同樣不清楚彼岸花的手段。
聽到這個問題,吳曉悠下意識就開口想要回答。
可話到嘴邊卻卡住硬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對啊,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呢?
總覺得好像忘了甚麼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