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交界地的麻煩大了。
於生很少能從百里晴的語氣裡聽出這麼凝重又隱隱帶著不安的味道。
舊世界的殘餘資訊沉睡在宇宙的底層資料中，交界地特殊而混亂的時空結構則顯然很容易受到這些古老殘響的影響，現在這座宇宙樞紐的「時空基座」正在出現缺口，一些不該出現在現實世界的東西正在從往日歲月中上浮—但不知為何，於生總覺得這件事還有點不對勁的地方。
百里晴所講述的事情好像和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之間出現了一點衝突。
於生皺著眉思索了兩分鐘，忽然抓住了那違和感的來源。
「不是說當初船長重塑萬物」之後就把舊世界所有的生靈都安全轉移到新世界了嗎？那麼那個疑似具備理智的騎士」是甚麼情況？是世界重生的時候被落下了？」
「所以我們才需要找到他，搞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百里晴慢慢說道，「偶爾確實是會出現一些遲醒」的舊世界轉移者，尤其是在交界地，這樣的案例出現過不止一次，特勤局也執行過對這些遲醒」者的控制和救助行動，但這一次的情況————不太一樣。
「那個騎士」並不符合遲醒的特徵，而且更重要的是，理事會那邊已經明確在交界地下方的斷層」區域觀察到了斷層裂隙的存在，從裂隙裡鑽出來的東西————有極高的危險性。」
於生捏著下巴陷入了短暫的思考，百里雪則在安靜了一會兒之後忽然打破沉默：「有時候，從宇宙裡其他地方冒出來的舊世界殘響」還沒那麼危險，甚至有一些還是考古協會專門高價收集的寶物」，但是從交界地下面冒出來的————八個裡面有十個都很要命。」
於生聽著大吃一驚：「這數量有點對不上吧？！」
百里雪：「因為有相當一部分東西都具備汙染和增殖特性————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百里雪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於生注意到百里晴的表情好像有些微妙的變化，她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眼底帶著些複雜的感情。
但他並沒多問甚麼，而是短暫斟酌了一下之後開口道：「你剛才提到的那個斷層裂隙————我能不能去看一眼？」
百里晴看上去有些意外。
「我就這麼一提啊，這玩意要是太機密就算了，」於生趕緊補充，「我主要就是有點好奇，但說白了，你就是讓我看了估摸著我也解決不了這種技術問題————」
百里晴的語氣嚴肅起來，每個字都帶著斟酌：「————倒是與機密無關，反正你已經知道了這麼多東西，帶你去那地方看看也問題不大—主要是這件事有一定的危險性。」
於生張了張嘴，結果他還沒開口艾琳就先bb起來：「那沒事啊，於生又不怕危險，頂天了過半個鐘頭又能栩栩如生————」
於生一把將小東西拎起來：「不是你這多少有點過分了啊，你好歹假裝一下關心呢！」
艾琳當場在半空張牙舞爪連踢帶蹬，一串鳥語花香，百里晴倒是已經對這情況見怪不怪，一臉淡然地說道：「我不是說於生有危險。」
艾琳一下子就不折騰了。
「那東西很不穩定，」百里晴繼續淡淡說道，「而且其性質就是極易受到觀察」的影響即便理事會成員，也要在做好充足準備的情況下以特定方式靠近斷層」，才能避免刺激到那下面不穩定的時空結構。自理事會成立以來，我們還從未讓外人靠近過那個地方。」
於生：「那————」
「我要回去與其他理事商量一下，」百里晴緊接著又說道，「你等我訊息。」
「那行，」於生笑了起來，「我這還真挺好奇的。對了，順便問一下啊，那個斷層」————具體是在甚麼地方？得從哪兒過去？」
百里晴這時候已經從沙發上起身，聞言倒是沒有隱瞞：「就在理事塔下面—那裡也是通往交界地「底部」唯一的入口。」
百里晴姐妹離開了。
梧桐路66號的客廳短暫恢復了安靜。
窗外的雨仍然下得很大，艾琳趴在窗臺上，看著百里晴的身影走進雨幕，然後一道車燈從窗外閃過又漸漸遠去，過了好一會才扭過頭：「哎，於生，我有個點子！」
「你也有點子了？」於生驚訝地看著小人偶，「你想幹啥？」
「咱們派傻狐狸往下打個洞，」艾琳伸手比比劃划著，「鋼鐵面癱那邊要是沒商量下來，咱們就自己去地底下瞧瞧————」
正在梳理尾巴的狐狸姑娘一聽就抬起頭，眼睛閃閃發亮：「這個可以嗷！」
於生一腦門子冷汗：「可以個毛線，你也跟著瞎湊熱鬧你忘了你上次在綠化帶裡刨坑被人舉報的事了？再說了，百里晴說的交界地下方」都不一定是個純粹的空間概念，最起碼不是個正常的空間概念，你直著往下挖說不定就從天上掉下來了。」
艾琳撓了撓腦殼：「也是哦，怪不得鋼鐵面癱臨走的時候還專門強調理事塔是通往交界地底部的唯一入口————哎，你們說她是不是提前預料到我的計劃了？這是給咱們打預防針呢？」
露娜站旁邊聽了半天，好像幾次想開口又找不到插嘴的機會，最後還是隻憋出兩個字：「嗯，對。」
於生沒有再理會艾琳那邊繼續的絮絮叨叨，他現在腦子裡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關於所謂的「舊世界」的，關於那個神秘的騎士，甚至還有關於長髮公主的。
他回到沙發上坐下，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便從旁邊伸了過來，在他腿上掃來掃去。
狐狸姑娘把一柄刷子遞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
那刷子是於生送給她的禮物，換季時梳毛特別好使，她很愛用。
於生笑著接過了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腿上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
然後就從胡狸的尾巴里梳出幾顆白色的泡沫塑膠小球來。
於生：
」
「這TM還有啊！？」艾琳吃了一驚，「懶人沙發後勁這麼大的嗎？」
露娜在旁邊慢悠悠開口：「她當時，用尾巴掃地，我就猜到，會這樣。」
「要不你這條尾巴別要了吧？」於生看著仍然能不斷往外梳出白色小球的狐狸尾巴一臉發愁，「這都幾天了————」
「那不行，」胡狸狐狐搖頭，「這條是存東西的。」
於生：「我去————」
黑色的高階公務車駛過雨幕，兩旁不斷後掠的路燈在雨中顯得有些朦朧，車燈照在前
方的路面上，前路的視野仍然格外模糊。
但這對百里晴並沒多大影響。
她有意沒有使用「捷徑」，而是選擇了現實世界中的正常道路，她知道這會花去更多的時間，但這對她而言也算是難得的放鬆。
百里雪不知道甚麼時候慢慢從儀表臺溜到了副駕座椅上，她在座椅靠背上左右扭動了兩下，一旁的安全帶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慢慢悠悠被拽著插在卡扣裡。
百里晴往旁邊瞥了一眼，看著認認真真給自己繫上安全帶的「妹妹」：「你有必要系安全帶嗎？」
「安全，安全，」百里雪眨了眨自己，「要遵守交通規則的。」
「————你好像心情很好？」
「是這樣嗎？沒感覺到啊。」
「我能看出來，」百里晴淡淡說道，「在一開始，你每次去檢視梧桐路66號的情況或者偷偷觀察於生之後總會顯得很不安，但自從那次在噩兆神廟裡的授血」之後，你見到於生之後心情就會很好。」
「————姐姐你的說法怎麼怪怪的？」
「實話實說而已。
百里雪不說話了，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麼，過了好一會才突然開口：「真的要讓他去斷層」那邊啊？逆理事塔裡可從來沒進去過外人，理事長老頭在這件事上可古板得很，而且還是在這種時候。」
「不管理事長同不同意，我想至少安排於生和理事會的人都見一面，」百里晴說道，「紅也很支援這件事情。」
「為甚麼？」百里雪好奇道，「我是說，為甚麼你想安排於生和理事會成員見面？」
百里晴沉默了好幾秒。
「理事會是從舊日沉渣中泛起的幽靈，我們遺忘了太多東西，這麼多年來，包括理事長在內，所有人幾乎都是隻憑本能在維繫著交界地這座脆弱的房屋」—這個被我們稱作故鄉的地方，我們對它的瞭解甚至還不如對那些偏遠的殖民星球的瞭解。」
百里晴慢慢說著，自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無邊的雨幕，直抵這片大地的盡頭。
「於生————我們對他的瞭解至今仍然有限，但毫無疑問，他與古聖靈有關。如今甚至連遠航多年的失鄉號現在都在嘗試與這個世界重連，我不知道於生身上還有甚麼秘密，或者古聖靈在這件事上有甚麼深遠的計劃與籌算，但有一件事毫無疑問，我們得讓交界地和他綁得更緊一點。
「我有一種預感，一個極為關鍵的時機正在靠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能會直接影響交界地的未來。斷層中的那道裂隙正在撕開我們的現實，但或許————這也將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能搞明白一個困擾了我們很多年的問題—
「我們究竟來自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