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生一臉好奇地看著百里晴的操作。
然後他發現百里晴並沒甚麼操作。
因為這位龍娘局長就只是在那大坑旁邊站著而已，同時面無表情地看著快遞站大門的方向一一那門當然已經沒了，現在擋在門口的是一層半透明的氤盒靈光，那是胡狸剛才留下來的。
一然而在百里晴眼中，這一切都在漸漸變成另一副樣子。
從天而降的雨正在慢慢減速，密集的雨線逐漸變成了無數凝固在半空的水滴，世界變得安靜下來，而後一切飛快倒轉。
她看到一道猛烈的白光在眼前炸裂，有甚麼東西在白光中化作煙塵，那煙塵又凝聚成一團實體，在空地上跟蹌搖晃著。
那是一團有著大量不和諧的畸形手腳、本體幾乎已無法辨認出形態的黑色肉球，然而與之前被理事長消滅的那怪物比起來，它的體積顯然小了很多，體表的黑色外皮還彷彿覆蓋著某種鱗片般的結構。
幻象中的時間又開始正向流動—那畸形而可怖的怪物是從遠方的雨幕中走出來的，它就像憑空出現一樣來到了這片空地上，起初彷彿只是在茫然地遊蕩，但不知為何忽然就被這座看著平平無奇的快遞站吸引了。
它舉起幾根畸形的手臂，手臂末端的影子模仿出某種武器的樣子，然而他也只來得及做出這個玫擊性的動作，一道猛烈的聖光便驟然蒸發了小屋的夫門，把這怪物轟得四分五裂。
「啊，眼睛眼睛，又閃一次————」百里雪飛快地在半空中晃來晃去，「這東西怎麼這麼亮啊————」
百里晴眨了眨眼，漫天雨滴重新落下，冷風裹挾著大雨，在她身邊數米外盤旋呼嘯著。
她察覺到身旁傳來的目光，一扭頭便看到於生正直勾勾地朝這邊看著。
「啥情況啊？看明白了嗎？」
「有————某種惡意的遊蕩實體嘗試靠近這座屋子，」百里晴斟酌著用詞，「但在觸發這座哨站的警戒系統之前，就被提前反應過來的芙蕾雅給消滅了。」
「遊蕩實體？」正趴在於生肩膀上的艾琳瞬間支稜起腦袋，「遊蕩實體怎麼會在現實世界亂跑的？而且打哪來的啊？這周圍連個異域入口都沒有，大侄子的天賦還跨越時空了？」
百里晴抬頭看了看四周，略作猶豫之後開口道：「我們回屋裡說。」
幾個人便回了屋子，大門擋住了屋外的冷風冷雨，溫暖明亮的燈光碟機散了窗外愈發昏暗的天色，隱約透過窗子傳進來的風雨聲遠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反而襯得客廳裡愈發安靜許多。
芙蕾雅從天花板上慢慢降落下來，好奇地落在茶几旁，看著平躺在桌面上的那雙虛幻眼睛。
顯然，這世界上又多了一個能在平常狀態下觀察到百里雪的「人」。
百里雪被盯得渾身彆扭滴溜亂轉，下意識往旁邊躲，芙蕾雅就跟著她往旁邊挪，百里雪繼續躲，芙蕾雅就繼續挪—倆「人」越跑越遠越來越快，一扭臉就都到天花板上了。
但這時候也沒人理會她們兩個。
「之前冒出來個在異域裡遊蕩的騎士」，現在又冒出來個在我家周圍出沒的遊蕩實體」，」於生說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點，「你就明說吧，是不是又出啥事了？又是甚麼邪教團體在搞他們的後現代人體工程學」，小刀剌自己把啥玩意兒給召喚出來了？」
「————確實出了些情況，但這一次與邪教徒的活動無關，」百里晴慢慢說道，「這一次出狀況的————是交界地本身。」
艾琳直接就跳到茶几上了：「啥？！」
百里晴：「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向你們解釋————你們有沒有考慮過，交界地下面」有甚麼？」
「————那我猜你要說的肯定不是下水道和地鐵，」於生一看百里晴這態度心裡就好像明白了甚麼，作為二流家的創造性思維迅速在腦海裡一攪和，想象力和線索就勾搭在一塊組合成了尋思的火花，「你這個下面」————指的僅僅是空間層面上的嗎？」
「————看來你猜到了，」百里晴呼了口氣，「交界地是宇宙中的樞紐，但這個樞紐從來不只是空間層面上的，在穩定的表層之下，交界地的時間與空間就是一堆支離破碎卻又維持著微妙平衡的「時空基座」————」
百里晴說到這頓了一下，小人偶立刻就一拍巴掌：「哦豁，那你講這個還說啥呢，微妙平衡那就是不平衡唄，再搭個時空基座————這玩意兒光聽名字講出來就是用來塌的，故事裡都這麼說的。」
旁邊正拿著個梳子努力梳炸毛尾巴的狐狸姑娘聞言也抬起頭：「嗯，我老家船團裡有句古話，叫風暴莫稱永恆，建牆莫叫宏偉」，意思就是這種聽起來就很宏偉的玩意兒到時候一定會崩個大的。」
於生的思路一下子就被這倆活寶給帶偏了，抱著膀子開始嘬牙花子：「哎媽，你們這麼一說，我怎麼感覺瓦爾哈拉有風險呢————」
艾琳瞪著眼睛：「就C型扣手底下那幫建築奇才蓋那堆東西塌不塌有區別嗎？
市場區現在就跟推完的多米諾骨牌似的————」
然後小人偶就被露娜當場拎走了，三兩下給串了個晾衣架掛在陽臺上。
但緊接著胡狸的尾巴堆裡又鑽出另一個艾琳來，一邊往茶几上爬一邊跟百里晴說：「別在意，你繼續。」
百里晴深深吸了口氣。
「簡而言之，現在交界地的底部」————出現了破損。原因暫不明確，但從結果上，這導致了一些原本應該沉在基石」中的舊日之物開始向現實世界上浮。」
於生挑了挑眉毛：「比如之前的騎士」和這次的「遊蕩實體」？」
百里晴輕輕點了點頭：「以及「舊世界夢魔綜合徵」。」
於生一臉不出所料的表情：「————果然，跟這件事也有關係。」
「我們生活在一個從末日中重塑的世界裡，末日雖已過去，但萬物曾被毀滅的事實卻作為影子永久地蟄伏在這個世界的底層記憶中，甚至從某種意義上，大湮滅」本身都是這個世界可以存在和執行的基礎之一，一些極端的學者甚至認為傳說中的造物主方程」第一個引數就是大湮滅時的閃光————」
百里晴慢慢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遠處正在和芙蕾婭追逐的百里雪身上—一她們現在已經從天花板轉移到了樓梯上，在那裡上上下下一圈一圈地跑著，還一點都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在這樣的前提下，交界地————這個特殊的地方，自然會有許多特殊的情況。
「舊世界夢魔綜合徵的發病率較高只是特殊情況之一，事實上，交界地人」本身放在整個宇宙的諸多智慧物種中都是有些特殊的。
「對異域汙染天然具備較高的抗性，對靈能力量不敏感，但對靈能者天然親和，而且還有相當一部分交界地人生來身上就多多少少帶著點舊世界痕跡」————」
「生來身上就帶著點舊世界痕跡？」於生語氣中頓時多了點好奇。
畢竟他在交界地這麼個邪門地方生活日久，每天一睜眼就看見這裡各種人傑地靈的景象，平常又不跟別的「人類世界」接觸，時間長了他壓根就沒法確定在這個世界甚麼是正常甚麼是不正常，自然也一時間想不到百里晴所說的「舊世界痕跡」是甚麼意思。
百里晴看了於生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點微妙：「你身邊就有，比如許嘉怡「」
於生一臉懵逼：「————許嘉怡是誰？」
「————代號長髮公主」的那個，」這回百里晴眼神中的微妙是真繃不住了，「這麼長時間了你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於生張了張嘴，一下子愣沒說出話來，倒是茶几上的艾琳一拍巴掌：「我去！我一直覺得她大名叫長髮公主，小名叫大金毛————」
胡狸：「啊？怎麼聽那也不是真名吧！」
艾琳：「我知道啊，但平常這不是一直叫著叫著都習慣了嗎？再說又沒影響日常交流————」
於生這時候則還有點懵，心中所受衝擊不亞於第一次知道小紅帽大名叫王佳佳的時候，愣了半分鐘他才開口：「你剛才說的舊世界痕跡又是————」
「你不覺得她有時候說話口音怪怪的嗎？尤其是一著急的情況下。」
於生：「————我發現了啊，就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問————」
一雙眼睛啪嗒掉在了於生面前的茶几上，百里雪在那上面飛快地移動著，一邊移動一邊開口：「你問她，她也不會知道怎麼回事的。對於這座城市裡大部分不明真相的人而言，有些人生來就有點跟其他人不一樣」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畢竟界城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
「————原來是這麼回事，」於生揉著額頭，一時間也不知道心裡是何感想，只覺得此前長髮公主那有些奇怪的口音倒是有了解釋，而緊接著，他的表情就忽然變得有些凝重，「等等，那照這麼發展，交界地底部」的破損情況如果繼續惡化下去————」
百里晴嚴肅地點了點頭：「上層現實世界受到的影響也就會越來越嚴重所有與這片土地有聯絡的人，都無法擺脫這一切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