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忽大忽小地持續了好幾個鐘頭,之後便轉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一直下到天明。
於生心裡有事,前半夜睡得不怎麼好,迷迷糊糊還總覺得艾琳在床上到處亂拱,直到後半夜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雨聲,他才徹底睡踏實,然後一口氣睡到第二天九點才醒。
一睜眼他就看見有倆尖尖的狐狸耳朵在自己床沿晃來晃去,他剛一動,一個銀髮腦袋就抬起來,狐狸姑娘看上去委屈巴拉的:「恩公,路口的煎餅果子沒出攤。」
於生激靈一下子就醒了,起身發現窗外已經天光大亮,牆角的四個人偶箱子都著蓋,艾琳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
起床,洗漱,做飯。
胡狸坐在餐桌邊,飛快地吸溜完了一碗麵條,又開心地給自己盛了第二碗,大尾巴在身後搖來晃去的。
於生眼尖地看到她身後的其中一條尾巴上多出了幾個花花綠綠的小卡子一以前可沒有。
「你還給自己的尾巴打扮上了?」於生覺得很有趣,指著對方那條大尾巴,「還挺好看的。」
「我把存東西的那條尾巴標記出來啦,」胡狸開心地說道,「髮卡是前兩天從網上買的,5塊錢一個————」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那條彆著髮卡的尾巴搭在了於生腿上,後者便跟往常一樣摩挲著那層手感極好的軟毛,然後又從狐狸毛裡捋出幾個白色塑膠小球來————
「說真的,這玩意兒是不是甚至都掉進你的儲物空間裡了?」
「不知道嗷~」
狐狸姑娘說著,咕咚咕咚地喝完了麵湯,又跟平常一樣抱起一條尾巴擦擦嘴,接著忽然抖了抖耳朵。
「今天艾琳好安靜啊,」她好奇地側耳聽著,「平常這個時間她要麼在客廳裡大呼小叫看電視,要麼就跟發神經一樣在樓梯上跑來跑去,或者騎在扶手上坐滑梯,今天怎麼都沒甚麼動靜?」
於生一聽也覺出不對來,下意識感知了一下艾琳的位置,一邊開口問道:「你今天見著她了嗎?」
「見到了啊,早起的時候我還看她在二樓的走廊上跑來跑去的。」
二樓。
於生忽然感覺到了甚麼,抬頭看向二樓方向,接著皺了皺眉,起身朝樓梯走去。
胡狸也立刻放下碗,緊跟在於生後面。
兩人來到二樓,接著於生徑直來到了走廊盡頭的那房間門前。
隔著薄薄的房門,他隱約聽到門對面有些颳風的聲音,還有說話的動靜。
他立刻停下了準備推門的動作,旁邊的胡狸則「啵兒」一下隨手拔掉了一隻耳朵,然後拿著耳朵貼在門上面。
於生看著這一幕,表情都不帶變化的。
「艾琳在說話,」胡狸小聲說道,「但是聽不明白,就每個音節聽著都像人話,但組合起來亂七八糟的——而且也聽不出她在跟誰交談。」
於生輕輕點了點頭,他也聽到了一些門對面的動靜,只是沒有胡狸聽得這麼真切。
接著又過了一小會,於生還是把手放在了門把上,然後非常小心地擰了一下,慢慢把門推開。
房間裡的景象映入眼簾,於生和胡狸也隨之睜大了雙眼。
艾琳都在這裡,五個小人偶一個不少地坐在房間中央的地面上,整整齊齊坐了一排。
她們背對著房門,面前就是那道掛著古怪鏡子的牆壁一然而此刻那鏡子周圍卻遍佈著彎彎曲曲的裂痕!
裂痕從鏡子邊緣發出,沿著整面牆壁蔓延,最長的幾道甚至一路延伸到了屋頂和地板,最窄的只是一條細線,最寬的看著甚至有巴掌寬。
然而那裂痕裡並看不到牆壁的結構,沒有水泥鋼筋也沒有磚塊,有的只是一片渾渾噩噩的黑暗,還彷彿有甚麼不斷變形的東西藏在黑暗裡面。
於生渾身一緊,接著便感覺眼前一花一胡狸一瞬間就從身後閃了過來,九尾舒展地護在他身前。
緊接著又有一道影子閃進房間,原本正在樓下打掃衛生的露娜可能是感應到了甚麼,直接一個暗影躍遷就衝了進來。
「怎麼,回事?」露娜小聲詢問。
「不知道,」於生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向艾琳靠近,「剛才我和胡狸發現艾琳不見了,找上來就看見這場景,看著跟恐怖片似的————」
他話剛說到一半,便忽然感覺到了一股落在自己身上的陌生視線。
於生心底一緊,立刻看向視線傳來的方向,卻發現這感覺是來自那面鏡子。
鏡子裡有某種幻覺般的影像一閃而過,在極為短暫的視覺殘留中,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身影,一個坐在某種華麗王座上的端麗美人—一然而那身影蒼白,又有著怪異的質感,彷彿只是一座用玉石雕琢而成的人像而已,望之極為怪異。
緊接著,於生便發現自己其實並未能記住那身影的面貌,所謂「端麗美人」四個字的印象竟好像是直接印進了自己的認知裡。
鏡子中的幻象消失了,而就是這一晃神裡,坐在地上的艾琳之一忽然動了一下,抬起頭來。
「哎,於生!」
一瞬間,剛才還在發呆的幾個艾琳全都醒了過來,那股熟悉的聒噪與鬧騰勁兒全都回到了她們身上,幾個小人偶跳起來,有往於生身上爬的,有往胡狸身上爬的,還有跳到露娜面前蹦起來嘗試敲露娜膝蓋然後被瞬間反殺的,中間還夾雜著一堆艾琳嘰嘰喳喳的聒噪:「哎,你們幾個咋過來了!」
「唉,我為啥在這?」
「幾點了幾點了,外頭放晴了沒?要不要去逛商場?我要坐購物車裡————」
「C型扣你放我下來!」
「傻狐狸你尾巴里咋還有小球球哦————」
「停!停!停!」於生一把薅住一個正在往自己肩膀上爬的黑髮艾琳,看到噩兆遊星正在這個小東西腦袋旁邊繞來繞去,「先別吵吵,這是怎麼回事?鏡子裡剛才有個人————」
他這話剛說到一半,就見到艾琳忽然間怔了一下,小人偶彷彿猛地想起甚麼,然而緊接著一股茫然之色又浮上她的眼底,那剛剛泛起的記憶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她支離破碎的思維執行緒裡。
但就在這時,艾琳卻又忽然猛地甩了一下頭(得幸虧這個不是金髮本體,否則她這一下腦袋都得甩下來),接著伸出倆小手抓著於生的臉就是一串飛快地爆豆子:「於生你別說話先聽我說,這個世界破了個洞,外頭好些傢伙失控了,正嘗試沿著破洞鑽進來,老樹正在攔他們,當初一起建橋的幾個想辦法來找我通風報信————他們也不知道為甚麼這裡有一條通道可以聯絡進來————不是不是,不是黑星那邊的破洞,不是船長已經發現的那個,還有一個洞,一個在更早以前的————
他們也說不明白,甚麼第零個還是第一個的————」
小人偶裡啪啦地說了一大堆,剛開始還有些條理,越到後面說的內容就越支離破碎,但仍然趕在記憶消散之前飛快地把自己還能理解的內容一股腦全都說了出來。
平常罵人鍛煉出來的嘴皮子。這一次竟然發揮了正面作用。
幾分鐘後她停了下來,瞪著眼睛看著於生,似乎已經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但緊接著她又笑了起來,一拍巴掌:「嘿!我真牛X。」
旁邊露娜點點頭,第一次認可了小東西的話:「嗯,對。」
於生把小人偶放在了自己肩膀上,默默轉頭看向牆上的那面「鏡子」。
鏡子周圍的裂痕正在飛快消退,眨眼間已經只留下牆上的幾道黑色細線,而後連那幾條細線也「收縮」進了鏡子裡。
「————臥槽。」
在同一時間,一支全副武裝的特勤局幹員小隊正謹慎地從一條地下通道里走出來。
昏暗的天空下濃霧瀰漫,霧中可見的是一大片開闊的地上空間,斑駁陳舊的遊樂設施靜靜在霧氣中佇立,接觸不良的彩色燈泡在遊樂設施間明滅不定地閃爍著。
生鏽的旋轉木馬,外殼破損的搖搖車,被油漆汙染的海盜船,空蕩蕩的售票亭立在空地上,小亭子裡空無一人,亭子的窗戶玻璃上卻時不時映出在裡面工作的人影。
異域—遊樂園。
深度L3,危險度2級,在一眾L3深度的危險異域裡算是相對安定且規則已經被探明的一個,雖然這裡存在大量陷阱而且會週期性生成名為「氣球」的實體,但皆有安全的迴避路線或解決方案。
在這裡連續出現了兩次疑似「騎士」的目擊報告。
本應在各個異域隨機活動的「騎士」連續兩次出現在同一地點,這不尋常的情況讓「遊樂園」直接成為了特勤局的重點佈防區域。
「當前深度L3,修正值+,狀態穩定,」一名特勤局幹員低聲說道,他手中提著行動式的觀測裝置,裝置中延伸出一條細管,直接與他的眼球相連,「區域內暫未生成實體,保持持續觀測。」
「暫未發現騎士」活動的痕跡,」另一名幹員低聲說道,接著又低頭看了一眼腳邊,「————人偶未發現異常。」
有三個量產人偶跟在這一隊特勤局幹員身邊,每個人偶身上還背了幾件特製的小裝備一—小號的對講機,位置指示器,手電筒甚麼的。
60多厘米高的哥特人偶身上掛一堆戰術零碎,邁著小短腿跟在全副武裝的戰鬥員隊伍裡,畫風多少有點喜感。
然而現場的特勤局幹員們誰都不敢把這話說出來。
————因為這些人偶罵起人來真的很難聽,而且她們看著個子小小的力氣卻大的嚇人,真被她們跳起來一腳踹在膝蓋上,第二天你都不一定能從床上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