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林忠又帶著江玄,去了丹藏樓、豢獸池、靈藥苑…這些曾經林家的核心資源重地。
結果,毫無例外。
丹藏樓,丹爐傾覆,藥櫃倒塌,玉瓶碎裂一地,早已丹氣全無,只餘塵埃。
豢獸池,池水乾涸,欄杆斷裂,曾經靈獸嘶吼之地,只剩荒草與枯骨。
靈藥苑,靈土板結,禁制破碎,奇花異草被連根拔起,只剩一片荒蕪。
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全都被掃蕩一空,只剩下搬不走、拆不掉的空屋子和一些破爛擺設,在歲月中慢慢腐朽。
當江玄和林忠重新回到洗心殿時,天色已近黎明,殿外的黑暗正在緩緩褪去。
江玄沒有去坐那張紫檀木椅,而是走到大殿的窗邊,背對著林忠,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以及遠處紫禁城那永不熄滅的璀璨燈火。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雕塑。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林忠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他自己那冰冷得彷彿停滯的心跳。
林忠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少年那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焦慮和疼惜。
他後悔了,後悔不該帶少爺去看那些地方。
那些景象,對一個一心想要重振家族的少年來說,打擊太大了!他才十五歲啊!就要承受如此沉重的現實和絕望!
“少…少爺…”
林忠終於忍不住,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濃濃的歉意和勸慰。
“您…您別太往心裡去。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老奴…老奴不該帶您去看的。咱們…咱們不爭了,好不好?這洗心峰,咱們守著,能守多久是多久。您還年輕,好好修煉,將來…將來一定有出息。活著…比甚麼都重要啊!”
他寧願少爺放棄那不切實際的復仇和復興之念,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天色越來越亮。
江玄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就在林忠以為少爺是不是受了太大刺激,心神受損時,江玄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身。
晨光從窗外透入,照亮了他半邊臉龐。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甚麼激烈的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比之前更加幽深,彷彿兩個漩渦,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他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然後,唇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意味難明的弧度。
那笑容裡,有冰冷,有自嘲,有決絕,惟獨沒有林忠預想中的崩潰或絕望。
“林伯。”
江玄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低啞,卻異常清晰。
“你知道嗎?現在讓我放棄…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
他走到大殿中央,環顧這空曠、破敗、卻依舊宏偉的殿宇,目光彷彿穿透牆壁,看到了整座被洗劫一空的洗心峰。
“我進入紫禁城時,有人對我說,可以放手施為,縱使鬧個天翻地覆,亦無不可。”
江玄的聲音很平靜,卻透出一股讓林忠心悸的寒意。
“當時我不太明白。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輪終於衝破雲層、將萬丈金光灑向大地的朝陽,眼神銳利如刀。
“這紫禁城,這林家,這洗心峰…已經沉寂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它死了,爛了,可以隨意踐踏、瓜分了。”
江玄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如果我不鬧一場,不把這潭死水徹底攪渾,不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趴在屍體上吸血的蛀蟲全都揪出來…林家,就真的再也沒有一絲生機了。”
林忠渾身劇震,呆呆地看著沐浴在晨光中的少年。在這一刻,他從江玄身上,彷彿看到了當年文靖少爺決定迎娶來歷神秘。
可能帶來麻煩的洛青珣少夫人時,那種一往無前、不容置疑的決絕!甚至,比文靖少爺更多了一份歷經磨難後的冰冷與狠厲!
“少爺…”
林忠的聲音哽咽了,但這次,是因為激動和一種重新燃起的希望。
“好了,林伯,我沒事。”
江玄擺了擺手,神色恢復了平靜。
“洗心殿一共三層對吧?帶我去上面看看。”
“是,是!”
林忠連忙引路。
洗心殿共分三層。
第一層就是他們所在的宗族議事大堂。
第二層是歷代家主的書房和私人辦公之所。
第三層則是專屬家主或少主的修行靜室,靈氣最為濃郁,也最為私密。
沿著內側的樓梯登上第二層。
這裡的景象比一層好了許多,雖然也蒙塵,但傢俱擺設大致完好,破壞痕跡較少。顯然,當年那些人搶掠的重點是資源庫房,對這種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價值的書房興趣不大。
書房很大,靠牆是頂天立地的空書架,中間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面除了一盞熄滅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銅燈臺,空無一物。書桌後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已經泛黃破損的帝國疆域圖。
江玄走到書桌後,在寬大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劃過,觸手冰涼。
林忠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灰布包裹著的東西,雙手捧著,恭敬地放到書桌上。
“少爺,這是…震山老爺當年執掌家族時用的…洗心峰陣眼中樞的副印。主印應該在當年就遺失了,這枚副印,是老奴在混亂中拼命藏下來的。有它在手,才能完全掌控洗心峰的進出通道和部分核心防禦陣法。”
江玄開啟灰布,裡面是一方通體晶瑩、內蘊紫霞、約莫巴掌大小的紫色玉璽。玉璽底部,以古篆雕刻著“洗心”兩個道韻盎然的文字。入手溫潤,隱隱能感覺到與整座山峰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絡。
握著這方玉璽,就意味著掌握了洗心峰門戶的開關之權。從今以後,沒有他的允許,外人將再也無法透過正常途徑進入洗心峰。
這算是他接手洗心峰後,得到的第一件,也是目前唯一一件有實際意義的“權力信物”。
但江玄明白,這方玉璽能擋住外人,卻擋不住內部的禍患。真正的力量,終究源於自身。
他將玉璽放在手邊,又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式樣簡單、卻做工極為精巧的銀色髮簪。髮簪通體素雅,只在尾端雕刻著幾道彷彿流雲般的細微紋路,在晨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內斂的銀輝。 這是當初離開弒血營時,總教官徐三七私下交給他的。徐三七當時的話言猶在耳。
“小子,去了紫禁城,那地方水太深。若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拿著這個,去城西‘靈鷲居’,找一個叫‘小珂’的姑娘。就說是徐三七讓你來的。
她…或許能幫你一次。”
小珂教官…那個在弒血營中總是冷著一張臉、訓練時嚴苛到不近人情、卻會在無人時默默給他多留一份傷藥和食物的清冷女子。
她也來了紫禁城嗎?在這靈鷲居?
江玄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簪身,眼神有些飄遠。
這或許是他在這陌生而危險的紫禁城中,除了黑曜聖堂那層若有若無的關係外,另一條可能的退路或助力。但現在,還不是動用的時候。
他將髮簪重新收好,連同那方紫色玉璽一起,小心存放。
這一夜,江玄未曾閤眼。
他就坐在那張空蕩的書桌後,望著窗外天色由暗轉明,星辰隱去,旭日東昇,心中思緒翻騰,將已知的線索、面臨的困境、可能的突破口一遍遍梳理。
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徹底照亮洗心峰頂,透過窗戶,灑在書桌上時,江玄深吸一口氣,霍然起身。
他走下二樓,來到一層大殿。林忠早已守候在此,眼中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林伯,我下山一趟。”
江玄說道,語氣平淡。
“少爺,您要去哪兒?老奴陪您…”
林忠急忙道。
“不用,我獨自去。你看好家。”
江玄打斷他,目光掃過空曠的大殿。
“另外,找些人,把這裡,還有昨天我們去過的那些地方,都簡單收拾一下。不需要多好,起碼…要像個能住人的地方。”
“是,少爺!”
林忠躬身應命。
江玄不再多言,邁步走出了洗心殿。
殿外,旭日初昇,朝霞漫天,將整座洗心峰染上了一層瑰麗的金紅色。雲海在腳下翻騰,遠處紫禁城的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雄偉壯闊。
站在這門閥之山的峰頂,俯瞰山河,確實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恢弘氣象。七十二座門閥之山,唯有帝國最頂尖的世家門閥才有資格盤踞,這是實力與地位的象徵。
江玄沿著下山的青石道路,一步步向下走去。原本,從峰頂到山底傳送靈陣處,是有專門馴養的、性情溫順速度卻極快的“雪鬃鹿”拉動的精美寶輦代步的。可惜,血案之後,連那些珍貴的靈鹿,也被人搶走了。
這種刮地三尺、連坐騎都不放過的洗劫,讓江玄心中的恨意與冰冷,又深了一層。
走到山底,那巨大的傳送靈陣陣圖前。
江玄心念微動,溝通懷中那方紫色玉璽。玉璽微微一熱,陣圖立刻被啟用,光芒流轉,一道由純粹靈力構築而成的白玉階梯,從陣圖中延伸而出,垂落向下方通往紫禁城地面的固定傳送節點。
江玄踏著白玉階梯,一步步走下。
當他的雙腳真正踏在紫禁城堅實的地面上,身後的白玉階梯和陣圖光芒緩緩收斂、消失時,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只見不遠處,傳送節點所在的這片相對僻靜的廣場邊緣,已經等候著一群人。
約莫有十七八個,都是錦衣華服的年輕人,男女皆有,年紀從十五六歲到二十出頭不等。
他們聚在一起,神色各異,有的不耐煩地踱步,有的抱著胳膊冷笑,有的則交頭接耳,目光不時瞟向傳送節點方向。
當看到只有江玄一個孤零零的少年走出來時,人群中頓時響起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和議論。
“呵,我還以為有多大陣仗,就這?”
“一個小屁孩?玉嬌姐就是被他打的?開玩笑吧?”
“看起來也沒甚麼特別的嘛,細皮嫩肉的,林忠那老糊塗是不是認錯人了?”
“喂!小子!就是你昨晚在洗心峰上撒野,打了玉嬌?”
一個穿著錦藍色長袍、眼眶有些發青的青年上前一步,指著江玄,吊兒郎當地喝道。
“識相的就自己滾過來,磕頭認錯,再把打人的那隻手剁了,小爺可以考慮讓你少受點皮肉之苦!”
人群一陣鬨笑,氣氛輕蔑。
江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群人。
他們的修為參差不齊,但普遍不高,大多在靈溪境初中期,有幾個達到了後期。叫囂得最兇的幾個,眼神飄忽,腳步虛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紈絝。
昨晚被他教訓過的林玉嬌,也站在人群中,半邊臉還腫著,此刻正用怨毒無比的目光死死瞪著他,但似乎又有些畏懼,躲在人後。
江玄注意到,儘管這些人叫囂得厲害,卻沒有一個人真的敢衝上來動手。
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會瞥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個男子。
那是一個約莫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淡黃色的勁裝,身材挺拔,雙眉如劍,鼻樑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直線。
他的眼神很亮,目光銳利,如同鷹隼,靜靜地站在那裡,就自然有一股不同於周圍紈絝的沉穩氣息散發出來。其修為,赫然達到了天罡境初期!在這群人中,猶如鶴立雞群。
“天罡境…林家旁支裡,倒也不算全是廢物。”
江玄心中暗道。
似乎是感受到了江玄的目光,那黃衣男子的視線也迎了上來,兩人目光在空中接觸,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應真哥!就是他!昨晚就是他打的我!還口出狂言,說要接管洗心峰!”
林玉嬌看到黃衣男子,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尖聲叫道,指著江玄,滿臉委屈與恨意。
黃衣男子——林應真,抬了抬手,示意林玉嬌閉嘴。
他上前兩步,走到江玄面前丈許處站定,上下打量了江玄一番,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他裡外看透。
“你就是江玄?”
林應真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