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彷彿在揭開一段塵封已久、浸滿血淚的史冊。
“少爺,咱們林家…祖上也曾闊綽過,輝煌過。”
林忠的目光望向大殿穹頂,彷彿穿透了時光。
“大約五百年前,林家先祖‘林道臣’老爺,天縱奇才,修為通天,踏入‘生死境’,成為當世王者!那時的林家,位列紫禁城七十二門閥之上,是與那七大上等門閥平起平坐的頂尖勢力!威震四方,顯赫一時!”
“生死境王者…”
江玄喃喃重複。
這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巨大天塹,踏入此境,便可稱雄一方,壽元悠長,擁有移山倒海之能。沒想到林家祖上,竟出過如此人物。
“可惜…好景不長。”
林忠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痛惜。
“道臣老爺為了抵禦外敵,在一次與‘黑暗王庭’的慘烈大戰中,力戰而亡,壯烈犧牲。林家失去擎天巨柱,元氣大傷,從此便從頂尖的上等門閥之列跌落,勉強維持在中等門閥的前列。”
“即便如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林忠繼續道。
“靠著道臣老爺留下的餘蔭和家族數百年的積累,之後的幾百年,林家雖再無生死境王者誕生。
但也出了不少靈海境的高手,家族產業遍佈帝國各處,在紫禁城依舊擁有不小的影響力,權勢僅次於那七家上等門閥,算是中等門閥中的翹楚。
這種平穩,一直持續了數百年…”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哀傷。
“…直到十五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血案。文靖少爺遇害,少夫人失蹤,您也…下落不明。緊接著,震山老爺悲痛離世…主家直系,幾乎一夜之間,全沒了!”
“群龍無首啊!”
林忠握緊了枯瘦的拳頭,老淚在眼眶中打轉。
“主家一倒,剩下的那些旁支,不想著如何團結對外,保住祖宗基業,反而為了那點權力和資源,爭得頭破血流,互相攻訐,甚至…甚至有人暗中與外人勾結!那些早就對林家虎視眈眈的豪門大族,豈會放過這等天賜良機?
他們或是威逼,或是利誘,或是直接巧取豪奪…短短數年,林家數百年的積累,龐大的產業,就被瓜分得乾乾淨淨!諾大一個林家,就此分崩離析,從曾經的中等門閥翹楚,跌落谷底。
如今…如今恐怕連個像樣的下等門閥都算不上了,只剩這洗心峰,還在苦苦支撐著最後一點門面…”
江玄靜靜地聽著,心也隨著林忠的敘述一點點下沉。五百年前的輝煌榮耀,十五年前的急轉直下,如今的破敗雕零…一部家族的興衰史,濃縮在這短短的敘述中,充滿了英雄的悲歌與背叛的無奈。
失落感瀰漫心頭。曾經與七大上等門閥比肩,如今卻淪落至此…這落差,何其巨大。
沉默了片刻,江玄再次開口,問出了更現實的問題。
“林伯,那如今…林家還剩下多少人?除了剛才那些不成器的,其他的族人,又在何處?”
林忠抹了抹眼角,聲音更加低沉悲愴。
“回少爺,當年血案之後,林家直系…可以說…就只剩下您這一根獨苗了。其他還活著的,都是旁支。”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詳細說道。
“林家原有五大支脈。您爺爺震山老爺這一脈,是嫡系主脈,執掌家族大權。另外四支,是震山老爺四位同胞弟弟的後代,以及一些更遠的姻親、遠房親戚,統稱為旁系。”
“十五年前劇變之後,主脈崩塌,那四支旁系,非但沒有同心協力,反而各自打著小算盤。
他們眼見家族產業保不住,索性變賣了大部分能變賣的家產,帶著自己的人,從洗心峰搬了出去,在紫禁城地面區域的不同坊市裡購置了宅院,定居下來。
名義上,他們還算是林家族人,逢年過節或許還會有些走動,但實則…早已分裂成了四個各自為政的小勢力,為了那點殘存的資源和在紫禁城的生存空間,彼此之間也沒少明爭暗鬥。
洗心峰…除了老奴和幾個早就沒了親眷、自願留下的老弱僕役,就再無人問津了。”
四支旁系,分裂自立,各自為政…
江玄默默消化著這些資訊,眉頭漸漸皺起。
他抓住了林忠話語中的一個關鍵點,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林忠。
“林伯,你剛才說,那些旁支變賣家產,搬離了洗心峰?”
“是…是的。”
林忠點頭。
“洗心峰,是紫禁城七十二門閥之山之一,靈氣濃郁,地位特殊,乃是家族榮耀與根基的象徵。”
江玄緩緩說道,眼神中透著思索與質疑。
“那些旁支,既然能在家族危難時爭權奪利,甚至可能暗中與外人勾結瓜分產業,說明他們並非無能之輩,也絕非淡泊名利之人。
這樣一群人,怎麼會甘心放棄洗心峰這等象徵意義與實際利益都極大的寶地,搬到地面去?
即便林家沒落,只要洗心峰還在林家名下,他們就依然頂著‘門閥子弟’的光環,享受著此地靈氣滋養。放棄這裡,對他們有何好處?或者說…”
江玄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冰冷。
“是誰,或者是甚麼力量,讓他們不得不放棄?這洗心峰能保留至今,未被他族佔據,恐怕也並非僅僅是因為‘舊日約定’那麼簡單吧?”
林忠聞言,渾身一震,抬起頭,看向江玄的目光充滿了震驚。少爺他…竟然這麼快就察覺到了其中的蹊蹺!這份敏銳,遠超他的預料!
林忠被江玄銳利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甚麼,最終,還是長嘆一聲,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又帶著某種與有榮焉的複雜神色。
“少爺您…問到了點子上。”
林忠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訴說一個埋藏已久的秘密。
“洗心峰之所以能保留至今,那些旁支之所以不敢、也不能佔據此地,除了您剛才推測的可能有某種力量讓他們不得不放棄之外,最關鍵的原因,其實…就在您身上。”
“在我身上?”
江玄眉頭一挑。
“是的。” 林忠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眸中閃爍著追憶的光芒。
“少爺可知道,當年先祖林道臣老爺,並非僅僅是在與黑暗王庭的大戰中力戰而亡那麼簡單?”
江玄搖頭,靜待下文。
“根據老奴從一些極其古老的族史殘卷和震山老爺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中得知。”
林忠的語氣變得莊重而肅穆。
“道臣老爺當年那場大戰,其實是以自身為引,引爆了某種禁忌之力,不僅重創了敵方的王者,更徹底摧毀了對方試圖建立的一處足以威脅帝國腹地的‘空間錨點’,化解了一場可能席捲整個帝國東部的浩劫!
可以說,道臣老爺是以一己之身,為帝國立下了挽救萬千生靈、保全疆土的不世之功!”
以身殉國,化解浩劫!江玄心中震動,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先祖生出一股敬意。
“正因如此。”
林忠繼續道。
“帝國皇室感念道臣老爺的功績與犧牲,特地下了一道旨意。旨意中言明,洗心峰,將作為對林道臣及其嫡系後裔的永久封賞,只屬於林道臣的嫡系血脈!
也就是說,只有道臣老爺的直系子孫,才有資格真正擁有、並居住在這座門閥之山上!其他旁系,哪怕也姓林,哪怕血緣再近,只要不是嫡系一脈,都無權佔據!”
他看向江玄,眼中光芒閃爍。
“您的爺爺震山老爺,是道臣老爺的嫡長子。您的父親文靖少爺,是震山老爺的嫡長子,也就是道臣老爺的嫡長孫。而您…是文靖少爺唯一的兒子,是道臣老爺一脈,名正言順、血脈最純正的嫡系重孫!”
“所以,按照皇室那道古老的旨意,這洗心峰,整個林家,只有您,江玄少爺,才有資格真正繼承和執掌!”
林忠的語氣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
“那些旁支,當年不是不想佔,而是不敢佔,也沒法佔!他們若強佔,便是違背了皇室旨意,名不正言不順,還會引來帝國的干預!
這也是為甚麼,在家族產業被瓜分殆盡後,他們寧可搬去地面,也不敢繼續留在洗心峰上的原因之一。”
江玄恍然。原來如此!一道數百年前的皇室特旨,竟成了保護洗心峰、也限制了他人的無形枷鎖。
這也解釋了為甚麼洗心峰能在林家崩塌後依舊保留在林家名下,而沒有被帝國直接收回或賜予他人——因為帝國認可的繼承人,理論上還未出現。
“皇室…一直沒收回這道旨意?也沒對洗心峰有其他安排?”
江玄追問。
林忠搖頭。
“沒有。自從血案之後,洗心峰便一直這麼空置著,帝國除了例行公事的陣法維護檢查,從無任何其他旨意或動作。
老奴有時候也想不通,按常理,嫡系血脈斷絕,這道旨意所保護的物件已不存在,皇室完全有理由收回洗心峰。可他們偏偏沒有…現在想來…”
他看向江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希冀。
“或許…皇室…早就知道些甚麼?或者,早就預料到…少爺您…會有歸來的一天?”
江玄心中一凜,再次想到了那封來自皇宮的神秘信函,以及信中那句“可放手施為”。難道,這一切的背後,真的有皇室某位大人物的影子在推動?那位大人物,與先祖林道臣的功績,是否有所關聯?
不過,這些猜測暫時無法證實。
江玄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好自己這“唯一合法繼承人”的身份,真正掌控洗心峰,站穩腳跟。
“林伯。”
江玄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目光直視著林忠。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甘心林家就此沉淪,我想要光復林家,至少…要為父母報仇,查清真相,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你覺得…我該從何入手?”
林忠聞言,渾身一震,看著江玄年輕卻寫滿堅毅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熱流。但隨即,現實的冰冷又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他苦澀地笑了笑,聲音帶著無奈與沉重。
“少爺,您有這份心,老奴…死而無憾。可是…光復林家,談何容易啊!”
他扳著手指,一樣樣數給江玄聽。
“您看,如今洗心峰上,能用的,就只有您和老奴兩個人。您雖然實力不凡,但畢竟年輕,修為尚需時日提升。老奴更是年老力衰,除了打理雜務,幫不上甚麼大忙。”
“林家其他那四支旁系,經過這十幾年的各自發展,雖然算不上甚麼大勢力,但在紫禁城地面也都有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手下或多或少有些人和產業。
他們習慣了自立門戶,豈會甘心聽從您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的主家少主號令?不聯合起來抵制您,就算不錯了!這是內憂。”
“再看外面。”
林忠的語氣更加沉重。
“當年瓜分林家產業的,是哪些勢力?尺家、趙家、王家…還有那些依附於他們的中小家族、商會!哪一個不是如今紫禁城中有頭有臉的豪門?
他們吃下去的肉,怎麼可能再吐出來?您要復興林家,勢必要觸及他們的利益,他們豈會坐視不理?這是外患!”
“內憂外患,要人沒人,要錢沒錢,要根基沒根基…少爺,這條路,太難了,幾乎是…不可能的啊!”
林忠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哽咽,那是深知現實殘酷後的無力與絕望。
江玄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林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冰冷的事實。
他缺人,缺錢,缺資源,缺威望,幾乎一無所有。敵人卻強大而眾多,內部還可能離心離德。
“我知道很難,幾乎不可能。”
江玄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但林伯,有些事,不是因為它有可能成功才去做,而是因為…必須去做。”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望著外面月光下靜謐而美麗的洗心峰,以及更遠處紫禁城那璀璨如星河的萬家燈火。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家族傾覆之恨,豈能輕易揭過?我既然回來了,既然知道了這一切,若因為難就退縮,因為怕就放棄,那我這一生,都會活在悔恨與不甘之中。與其那樣苟活,不如拼死一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