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著林忠，目光清徹而銳利。
“去做，可能會輸，可能會死。但不去做，我一定會後悔。林伯，你願意…陪我賭這一把嗎？”
林忠看著眼前少年那彷彿燃燒著火焰般的眼神，聽著他平靜卻擲地有聲的話語，胸中那股沉寂了十幾年的熱血，彷彿被重新點燃！老邁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猛地站起身，儘管背脊佝僂，卻努力挺直，對著江玄，深深一躬到底，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
“少爺！老奴這條命，十幾年前就該跟著主家一起去了！能活到今天，見到少爺歸來，已是老天爺開恩！少爺既有凌雲之志，老奴雖老朽無用，也願豁出這條殘命，陪少爺拼上一次！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好！”
江玄上前，用力扶起林忠。
“那我們就從這洗心峰開始！林伯，你剛才說的都對，我們缺的太多。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覺得，我們現在第一步，最該做甚麼？”
林忠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沉思片刻，說道。
“少爺，老奴覺得，當務之急，是先‘安內’。”
“安內？”
江玄示意他繼續說。
“對。”
林忠點頭。
“少爺今日立威，訊息很快會傳到那四支旁系耳中。他們必然會有反應。或試探，或拉攏，或直接反對。
我們必須先摸清楚這四支旁系如今的具體情況，他們各自掌權的是誰，實力如何，產業多少，態度傾向…甚至，當年瓜分家族產業時，他們各自扮演了甚麼角色。
只有先了解內部，穩住內部，至少做到心中有數，才能談下一步。否則，外敵未至，內部先亂，那就真的毫無希望了。”
“另外。”
林忠補充道。
“洗心峰本身，我們也需要徹底清查一番。
當年混亂，很多東西或被搶，或被毀，或被埋沒。我們需要知道，這座山上，除了空房子和陣法，到底還剩下甚麼可用的資源。還有…藏經閣。”
提到藏經閣，林忠的臉色黯淡了一下。
“藏經閣？”
江玄心中一動。
“那是林家傳承數千年的根本所在，收藏著家族積累的無數功法、秘技、典籍。”
林忠的聲音帶著痛惜。
“只是…當年那場混亂，藏經閣…恐怕也未能倖免。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去看一看，清點一下，哪怕…只剩下一片廢墟。”
江玄點頭，林忠的建議很中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先摸清家底，再圖後計。
“走，林伯，帶我去藏經閣看看。”
江玄當機立斷。
“是，少爺請隨老奴來。”
林忠引路，兩人離開依舊一片狼藉的洗心殿，沿著後山一條更為幽靜的青石小徑，向洗心峰深處走去。
月色清冷，樹影婆娑。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座七層高的塔形建築。
它通體由一種暗青色的石材壘砌而成，造型古樸厚重，飛簷翹角，在月光下顯得莊嚴肅穆，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寥與破敗。塔身上。
“藏經閣”三個古樸大字依稀可辨。
這裡，曾是林家核心禁地之一，象徵著家族數千年的知識積累與底蘊傳承。
一個上等門閥的根基，除了強者、資源，更重要的便是這些一代代積累、改良、創新的修行法與戰鬥技。失去了藏經閣，就如同一個人被抽走了骨髓與智慧。
林忠上前，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青銅鑰匙，插入塔門旁一個隱蔽的孔洞，注入微弱的靈力。塔門發出“嘎吱”一聲沉悶的響聲，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淡淡血腥氣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江玄邁步走入。
第一層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寬闊的空間內，原本應該林立著無數高大的書架，分門別類存放著海量典籍。可如今，視線所及，只有東倒西歪、斷裂破損的書架殘骸，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
地面、書架、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與蛛網，許多地方還有明顯的焚燒、劈砍、搶奪留下的痕跡。
地上零星散落著一些被撕碎的、泛黃的紙片，早已腐朽不堪。
空空蕩蕩，一片狼藉。別說典籍，連個完整的書架都難找到。
林忠看著眼前景象，老眼瞬間紅了，聲音顫抖。
“少爺…這第一層，原本存放著三千七百餘部基礎及黃階修行典籍，一千九百餘部黃階戰鬥秘技…是家族培養後輩的根基所在啊…全…全沒了…”
江玄沉默，繼續向上走去。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景象如出一轍，甚至更加慘烈。越往上的樓層，原本存放的典籍等級越高，價值越大，遭到的破壞和搶奪也似乎越瘋狂。
有的牆壁上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深深的掌印或劍痕，訴說著當年這裡發生的激烈爭奪與殺戮。
第五層、第六層…除了空曠和破敗，只剩下一片死寂。
終於，他們來到了最高的第七層。
這裡的空間相對小一些，但建築更為堅固，防護原本也應該最嚴密。此刻，這裡同樣未能倖免。原本應該存放著林家最核心、最寶貴傳承的幾排特殊材質的書架，大部分已經倒塌碎裂。只有最角落，還歪斜著立著寥寥幾排書架，上面也是空空如也，積滿了灰塵。
林忠走到那幾排書架前，顫抖著手撫摸著冰冷的架身，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少爺…這第七層…是藏經閣的禁地中的禁地…非家主、少主及核心長老，不得擅入…這裡原本…存放著咱們林家立族根本的…七部地階傳承秘本…還有五十四冊歷代先祖親筆留下的…修行心得與禁忌秘錄…
那裡面…記載著先祖們突破瓶頸的感悟、獨創的強大靈術、甚至…一些關於家族起源和某些上古秘辛的記載…是林家…真正的…根啊！” 他猛地跪下，以頭搶地，泣不成聲。
“沒了…全沒了…都被那些強盜…那些畜生…搶走了！一把火燒了也好啊…可他們…連灰都沒給咱們留下！”
江玄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空蕩破敗、如同被蝗蟲啃噬過的七層塔閣，聽著林忠悲愴的哭泣。
想象中的畫面浮現——貪婪的身影蜂擁而入，為了搶奪典籍大打出手，不顧同族之情，不顧先祖遺澤，將積累了數千年的智慧與傳承，如同垃圾般掠奪一空…
那是林家立足紫禁城、傳承不息的真正根本！如今，卻被毀得如此徹底！
一股難以形容的怒火，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胸中瘋狂翻湧、積聚！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中的暴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手臂上青筋暴起。
那雙幽深的黑眸深處，彷彿有黑色的烈焰在無聲地翻騰、燃燒，要將眼前這一切破敗與恥辱都焚燒殆盡！
他死死咬著牙，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強行將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怒壓了下去。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會控制不住將這殘破的藏經閣徹底拆毀！
許久，江玄緩緩轉過身，背對著依舊跪地痛哭的林忠，聲音嘶啞而冰冷，如同從九幽寒冰中刮出的風。
“林伯…當年參與搶奪藏經閣典籍的…都有哪些人？那些勢力…你應該…知道一些吧？”
林忠的哭聲驟然停止。
他抬起頭，蒼老的臉上淚痕未乾，但眼中卻迸發出一種刻骨的恨意與決絕。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因為激動和仇恨而變得尖利。
“知道！老奴雖然人微言輕，躲在角落，但那些人的臉…那些勢力的徽記…老奴就是死，也忘不掉！一個…都不會漏！”
“好。”
江玄的聲音依舊冰冷，聽不出喜怒。
“把他們，全部記下來。
一個，都不要漏。”
他頓了頓，忽然又問，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寒意。
“這些人裡…有沒有…我們林家的人？我是說，其他四支旁系的…族人？”
林忠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嘴唇哆嗦著，想要說甚麼，卻彷彿被扼住了喉嚨，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用那雙充滿痛苦、愧疚、又帶著無盡恨意的眼睛，望著江玄。
不用他回答，江玄已經明白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林忠那張蒼老而痛苦的臉上。然後，他輕輕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笑容。
但林忠看到這個笑容的瞬間，卻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凍僵了！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比北極寒冰更冷冽的殺意，比深淵更幽暗的失望，以及一種…令人靈魂顫慄的平靜。
“呵…”
一聲輕不可聞的輕笑，從江玄唇間溢位，在這空蕩死寂的藏經閣七層迴盪，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心膽俱寒。
離開那令人心寒的藏經閣，林忠看著江玄冰冷沉默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道。
“少爺…還有一個地方…或許…也該去看看。”
江玄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哪裡？”
“靈寶庫。”
林忠的聲音帶著苦澀。
“那是林家存放歷代積累的兵器、護甲、法寶、以及一些大型戰爭靈器的地方。原本…分為五重禁制守護，收藏之豐，在當年的紫禁城也是排得上號的。只是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帶路。”
江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靈寶庫位於洗心峰另一側的半山腰，依山而建，入口是一座厚重的、佈滿靈紋的玄鐵巨門。如今，巨門早已損壞，歪斜地敞開著，門上的靈紋黯淡無光，甚至多處斷裂。
走入其中，一股更為濃重的鐵鏽、灰塵和某種能量殘留的混亂氣息撲面而來。庫內空間極大，分成數個相連的、如同廣場般的巨型石室。
原本，這裡應該林立著一排排高大的兵器架、護甲架、法寶臺，甚至停放大型靈器戰車的平臺。
可現在，視線所及，空空蕩蕩，一片死寂。
地面上，只有零星散落的一些鏽跡斑斑、早已報廢的凡鐵碎片，或者是一些被暴力拆解後遺棄的、價值不大的靈器構件。牆壁上，依稀能看到當初固定貴重靈器留下的凹槽和基座，如今也都空無一物。
一些地方還殘留著搬運重物留下的拖痕，以及激烈爭奪造成的破壞痕跡。
五重禁制，形同虛設。上萬件靈器，從最低階的制式兵器，到地階、乃至傳聞中林家曾擁有過的幾件天階頂級靈寶。
包括各類刀槍劍戟、護甲戰靴、靈弩、陣盤，甚至據說還有兩艘小型的、可用於家族護衛的“青蚨”級戰艦…所有的一切，都被洗劫得乾乾淨淨，連點像樣的渣滓都沒留下。
江玄緩緩走在空曠得能聽到自己回聲的靈寶庫中，腳步很輕。
他臉上的神色依舊沒有甚麼劇烈變化，但跟在身後的林忠，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殺意，正從江玄身上緩緩瀰漫開來。
那殺意並不狂暴，卻如同萬年寒冰，沉凝厚重，讓整個靈寶庫的空氣彷彿都凍結了。
一個曾經威震帝國、位列上等的門閥世家，數千年積累下來的、足以武裝一支精銳修士大軍的龐大戰備資源，其價值簡直驚世駭俗！如今，卻落得如此空空如也的下場！
若非江玄心性早已在一次次生死磨礪中被打磨得堅韌如鐵，此刻恐怕早已氣得吐血三升！這不僅僅是被搶，更是對一個家族尊嚴和歷史的徹底踐踏與羞辱！
可以想象，當年那些闖入者，是如何像蝗蟲過境一般，將這裡的一切有價值之物刮地三尺，連一絲一毫都不放過！
若林家歷代先祖，尤其是那位為帝國立下不世之功、換來這道旨意保住洗心峰的林道臣有靈，看到自己用生命守護的家族，後輩不肖，基業被如此糟蹋、掠奪一空，恐怕真的會死不瞑目！
江玄在靈寶庫中走了一圈，沒有說一句話，然後默默轉身，走了出去。
林忠緊隨其後，心中充滿了擔憂和愧疚，彷彿讓少爺看到這些，是自己的罪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