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手掌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枯瘦，就那麼平靜地、穩穩地，五指微張，握住了那柄鋒芒畢露、足以開山裂石的紫金色靈劍的劍身！
任憑那靈劍如何嗡鳴震顫，爆發出刺目的光華和凌厲的劍氣，卻都無法掙脫那隻蒼老手掌的鉗制！所有的劍氣和毀滅性的力量，在觸碰到那隻手掌的瞬間，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一刻，手掌的主人彷彿只是從虛空中一步踏出，便已穩穩地站在了江玄身前，將那恐怖的劍光與殺意，盡數擋下。
那是一位身穿普通灰色布袍、頭髮花白、身形有些佝僂的老人。
他面容慈和，眼神平靜，就像鄉間隨處可見的、正在曬太陽的老者。但就是他，僅用一隻手，便輕描淡寫地制住了那紫袍少年傾盡全力的一劍！
紫袍少年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不是嚇得，而是因為靈劍被制，氣機反噬所致。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看向老人的目光充滿了震驚、忿怒，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
“老東西！你敢阻我？！”
少年聲音尖利，充滿了被冒犯的怒火。
老人對於少年的呵斥恍若未聞，他低頭看了看手中依舊在掙扎鳴動的紫金色靈劍，輕輕搖了搖頭，然後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在那光華流轉的劍身上，隨意地一彈。
叮！
一聲清脆如琉璃破碎的輕響。
那柄一看就非凡品、至少是靈海境頂尖層次的靈劍，劍身上以握指處為中心，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隨即，在少年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崩碎成了數十片黯淡的碎片，從老人指間簌簌落下！
“噗——！”
本命靈劍被毀，氣機牽引之下，紫袍少年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在空中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氣息瞬間萎靡了大半。
“你…！”
少年目眥欲裂，指著老人，渾身都在顫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傷的。
老人這才緩緩抬起眼皮，看了空中的少年一眼，那眼神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漠。
“尺家的小娃娃，老夫的話，你沒聽見麼？再敢動手，就不是斷劍這般簡單了。”
他的聲音依舊慈祥，但說出的話，卻讓那紫袍少年渾身冰寒。
“限你三息之內，離開此地。否則，就不用回去了。”
老人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紫袍少年死死咬著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充滿了屈辱和怨毒。
他死死地瞪了老人一眼，又狠狠剮了一眼被老人擋在身後的江玄，彷彿要將兩人的樣貌刻進骨子裡。
“好！好！老匹夫，今日之辱，我尺藏鋒記下了！還有你，江玄！他日再見，我必十倍奉還！”
摞下狠話，尺藏鋒不敢再作停留，強忍著傷勢和靈劍被毀的反噬，揮手收起那些靈劍碎片，身形化作一道略顯踉蹌的紫色流光，朝著武曲城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際。
直到那紫色流光徹底看不見，老人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江玄。
江玄此時已經迅速撕下衣襟，簡單包紮了左臂和肩膀上最深的傷口，止住了流血。
他臉色因失血而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沉靜，沒有多少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是冷靜的審視。剛才那短暫而激烈的交鋒，以及老人那深不可測的實力，都讓他心中震動。
“小友，受驚了。”
老人看著江玄，臉上露出一絲略帶歉意的笑容，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
“是老朽疏忽了，沒料到尺家那個心高氣傲的小娃娃，竟然會私自跑出城來截殺於你。差點讓你遭了毒手。”
江玄平靜地回視著老人，搖了搖頭。
“前輩言重了，是晚輩修為不濟。還要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他頓了頓，直接問道。
“剛才那人…是尺家的人？他叫尺藏鋒？”
老人點了點頭，看向尺藏鋒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不錯。尺藏鋒，尺家這一代最卓越的子弟之一，天生‘紫霄劍脈’，血脈特殊，天賦冠絕同輩。年僅十三，便已踏入靈海境，劍道造詣更是驚人，是紫禁城公認的、百年難遇的劍道天才。只是心性…未免過於驕狂狠戾了些。”
十三歲的靈海境！劍道天才！江玄心中凜然。難怪如此厲害，出手如此霸道。尺家…果然底蘊深厚。
“他為何要殺我？我與尺家雖有衝突，但似乎…還不至於讓這等天才親自出手，且如此不死不休。”
江玄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尺藏鋒那冰冷的殺意，絕非尋常恩怨。
老人聞言，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夏至。”
夏至？
江玄微微一怔。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一個節氣？一個人名？還是某種代號？
“因為…夏至？”
江玄追問，眉頭微蹙。
老人看著江玄眼中真實的困惑，輕輕嘆了口氣。
“其中的緣由，說來話長，牽扯到十多年前的一些舊事。此地不是說話之處。等你進了紫禁城，該知道的一切，自然都會知曉。”
又是十多年前的舊事。
江玄想起了尺凌霄對尺藏眉說過的話。自己身上，或者說自己的到來，果然牽扯著紫禁城深處的某些隱秘。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明白了。那前輩是…？”
“受人之託，來接你入城的人。”
老人沒有多說，揮了揮衣袖。
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江玄的身體。
“走吧，耽擱了這些時候，恐怕城中已經有人等急了。”
話音落下，老人帶著江玄，化作一道並不顯眼、卻速度奇快的灰色流光，朝著武曲城後方，那片更加巍峨、更加浩瀚的城池輪廓方向——紫禁城，飛掠而去。 而被老人力量裹挾著的江玄，在升空離去的瞬間，左手悄然鬆開，那顆已經灌注了部分靈力、微微發熱的烏黑震天珠，被他無聲無息地重新收回了懷中。
他看了一眼尺藏鋒消失的方向，眼神深處，一絲冷芒閃過。
尺藏鋒…今日之傷，他日必還。
而震天珠…錯過了一次試驗其威力的機會，只能留待以後了。紫禁城，想必不會缺少需要動用它的場合。
溫和的力量託舉著江玄，與老人一同朝著那座聞名遐邇、象徵著帝國至高權柄的巨城飛去。耳畔風聲呼嘯，腳下大地飛速後退，武曲城那巍峨的城牆很快被甩在身後。但江玄此刻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風景上。
剛才那場短暫的、差點致命的截殺，以及老人所說的“夏至”二字，像兩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踏入的，恐怕不是一個簡單的復仇旋渦，而是一個牽扯更深、更復雜的泥潭。
他沉默著，任由老人帶著飛行，腦海中卻思緒翻騰。對於自己的身世，他曾在煙霞城從雪金老頭那裡得到過一些模糊的提示。
但具體細節一直如霧裡看花。此刻，看著身旁這位深不可測、似乎知曉不少內情的老人，江玄深吸一口氣，決定問個清楚。
“前輩。”
江玄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低沉。
“關於我的身世…還有林家當年之事，您…知道多少？若方便，能否告知晚輩？”
老人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溫和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憐憫。
他略一沉吟，似乎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江玄耳中。
“你的父親，林文靖，曾是紫禁城林家那一代最耀眼的天才，驚才絕豔，為人正直豪邁，交友廣闊。你的母親，洛青珣，來歷神秘，但實力超群，性格外柔內剛。
他們二人結合，在當時曾是一段佳話。”
老人的聲音帶著追憶。
“而你，是他們唯一的孩子。林家，曾經是紫禁城七十二門閥之一，雖不算最頂尖的七大上等門閥，但也位列中等門閥前列，底蘊不淺，尤其是在你爺爺林震山執掌時期，家族頗為興旺。”
江玄靜靜地聽著，心臟卻不自覺地收緊。
這些關於父母的隻言片語，是他從未聽過的。
“然而，十多年前，變故突生。”
老人的語氣沉重下來。
“具體起因，至今眾說紛紜。有說是你父母在外探索某處上古秘境時，得罪了不可知的存在；有說是林家內部有人覬覦家主之位，勾結外敵；也有說是…觸及了某些勢力的根本利益。
最終的結果是，你的父親林文靖，在外出途中遭遇伏擊，力戰而亡。你的母親洛青珣，在得知噩耗後，帶著尚在襁褓中的你前往事發之地，卻遭遇神秘強者攔截，激戰後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而你…也在那時失蹤，所有人都以為你已隨父母一同罹難。”
“隨後，林家大亂。你爺爺林震山悲憤交加，舊傷復發，不久便撒手人寰。林家內部本就派系林立，主心骨接連倒下，頓時陷入爭權奪利的瘋狂內耗。而紫禁城其他那些虎視眈眈的豪門勢力，豈會放過這等天賜良機？”
老人嘆息一聲。
“短短數年，曾經顯赫一時的林家，便在內外交攻之下，產業被瓜分殆盡，族人星散，徹底從紫禁城除名。如今，連林氏祖宅，都早已換了主人。”
父親被殺，母親失蹤，爺爺及所有直系支柱盡數倒下，家族基業被昔日“盟友”和對手分食殆盡…
江玄聽著這冰冷的敘述，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嘶吼，也沒有痛哭流涕。
他只是一言不發，臉色在疾速飛行帶來的氣流中，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寒意刺骨，深處彷彿有黑色的火焰在無聲地燃燒。
滔天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淹沒了他。恨那些伏殺父親的兇手，恨那些導致母親失蹤的神秘人，恨那些在家族危難時只顧內鬥奪權的無能族人，更恨那些趁火打劫、將林家吃幹抹淨的所謂“豪門”！
悲哀，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他的心頭。
一個曾經輝煌的家族，不是因為外敵太過強大而敗亡，而是倒在了內部的傾軋和貪婪之下，何其諷刺，何其可悲！他想恨，卻忽然發現，恨意竟有些無處著落——該恨誰？恨那些早已在混亂中死去的族中蠢貨？恨那些此刻正享受著林家遺產的饕餮之徒？還是恨這冰冷無情、弱肉強食的世道？
或許，全都該恨。
沉默了許久，直到那股冰冷的恨意與悲哀在胸中翻騰了無數個來回，漸漸沉澱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東西，江玄才再次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
“尺家…是當年瓜分林家的主要勢力之一？所以他們才如此不遺餘力地阻止我回來，甚至在城外就派尺藏鋒這等天才來截殺？”
“是，也不是。”
老人的回答有些模糊。
“尺家確實是當年分食林家盛宴中，吃得最飽的幾個之一。
他們不願你回來，是事實。但更深層的原因，並不僅僅因為你是林文靖和洛青珣的兒子，是林震山去世後，從法理和血脈上最具資格的林家繼承人。”
江玄眼神微凝。
“他們怕我回來奪回家產？以我現在的實力，恐怕還不夠資格讓他們如此緊張吧。”
“你說得對。”
老人點頭。
“他們怕的，不是現在的你。而是…你背後可能代表的，希望你能回來的人，或者說…勢力。”
“希望我回來的人？”
江玄眉頭緊鎖，今天接收的資訊太多，讓他有些應接不暇。
“除了…黑曜聖堂，還有誰？”
老人看著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帝國皇室。”
江玄瞳孔驟然收縮，心神劇震！帝國皇室？紫曜帝國至高無上的統治核心，權柄的象徵？這…怎麼可能？
“皇室…怎麼會關注到我？又為甚麼會希望我回來？”
江玄感到難以置信。
他一個“已死”多年的沒落家族遺孤，何德何能牽動皇室？
“具體緣由，老朽亦不甚明瞭。”
老人輕輕搖頭，眼中也有一絲困惑。
“此事極為隱秘。連暗夜女王陛下，還有觀星臺的天祭祀大人，對此都諱莫如深，只知道皇室內部，確實存在一股力量，一直在關注你的生死，並且…希望你能活著回到紫禁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