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力量,才是尺家,以及其他那些當年參與瓜分林家的勢力,真正忌憚的所在。
他們害怕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你歸來這件事,可能會打破紫禁城現有的某種平衡,或者…觸碰到某些他們不願提及的往事。
皇室的態度,讓他們如鯁在喉,既不敢明目張膽地違背,又絕不甘心讓你順利歸來,所以才有了之前的種種截殺,以及尺藏鋒今天的私自行動。”
“是哪位皇室成員?”
江玄追問。
“不知道。”
老人坦誠道。
“皇室內部關係錯綜複雜,派系林立。這股希望你能回來的力量,究竟源自哪位殿下,亦或是陛下本人…無人能確定。或許,只有等你真正踏入紫禁城,並且在合適的時機,由對方主動現身,你才能知曉。”
他看著江玄,語氣變得鄭重。
“老朽所知,今日已盡數告知於你。更多的真相,十多年前那場變故的完整圖景,你父母的真正遭遇,林家覆滅的全部內幕,以及皇室關注你的原因…這些,都需要靠你自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步步去探尋、去挖掘。
因為,只有你,是那個漩渦的中心,也只有你,才有可能接觸到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碎片,拼湊出完整的過去。”
江玄默然。老人的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加深邃黑暗與複雜迷局的大門。前方的路,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但也藏著揭開一切謎底的線索。
他回想起從東臨城開始,到煙霞城,再到這一路奔赴紫禁城的歷程。雪金老頭的庇護與引導,黑曜聖堂暗中的援手,眼前這位老人的兩次救命之恩…若沒有這些幫助,他恐怕早已死在半途。
“多謝前輩,這一路以來的照拂與指點。”
江玄對著老人,真心實意地躬身行了一禮。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老人微微一笑,擺了擺手,沒有多言,只是抬手指向前方。
“看,我們到了。”
江玄順著老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輝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與瑰紫。就在這壯麗的天幕之下,地平線的盡頭,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其雄偉與古老的城池,靜靜地矗立在大地之上。
紫禁城!
即便還隔著不短的距離,那股磅礴、厚重、威嚴、彷彿歷經萬古歲月沖刷而不朽的恢宏氣勢,已撲面而來!
整座城池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氤氳的紫色氣運之中,在暮色霞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紫金色澤,宛如神蹟降臨人間。
隨著老人的遁光快速接近,紫禁城的細節也越發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高達百丈、宛如山巒般的巨大城牆!牆體並非普通磚石,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彷彿浸染了無數歲月與戰火的特種金屬與靈材熔鑄而成,表面佈滿了古老而玄奧的防禦靈紋,在夕陽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城門巍峨,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吞吐著川流不息的人潮與車馬。
但這僅僅是地面之上的部分。
令江玄真正感到震撼的,是城牆之內,那懸浮於半空之中的景象!
只見紫禁城遼闊無邊的內部區域上空,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漂浮著整整上百座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山巒!
這些山巒通體籠罩在氤氳的靈光雲霧之中,有的青翠欲滴,綠意盎然;有的怪石嶙峋,氣象森嚴;有的飛瀑流泉,仙鶴環繞;
有的宮闕連綿,寶光沖天…它們按照某種玄妙的規律分佈在空中,高低錯落,彷彿一座座懸空仙島,構成了紫禁城獨一無二的空中奇觀。
“那是…‘門閥之山’。”
老人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介紹意味。
“紫禁城真正的權力核心與頂級資源的所在。共七十二座,對應七十二中等及以上門閥。只有實力、底蘊、功勳得到帝國認可,躋身頂尖之列的勢力,才有資格佔據其中一座,作為家族或宗門在紫禁城的根本重地。
它們自成一界,靈氣遠比地面濃郁,陣法禁制重重,尋常人根本不得其門而入。下等門閥和大多數中等門閥,都只能在地面建立府邸,無緣入駐這‘天穹之上’。”
江玄望著那七十二座懸浮山巒,眼中光芒閃動。
那就是紫禁城頂層的格局嗎?高高在上,俯瞰眾生。曾經的林家,是否也擁有其中一座?如今,又落入了誰家之手?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際,老人已帶著他降下了高度,落在了紫禁城那巨大無比的城門之外。
此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但紫禁城內外卻亮如白晝。城牆本身鑲嵌著無數能自發光的明珠與寶石,城內更是燈火輝煌。
無數光華將夜空映照得一片通明,喧囂的人聲、車馬聲、甚至隱約的絲竹之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而充滿生機的聲浪,撲面而來。
城門外,早已有一輛通體漆黑、樣式古樸大氣的寶輦靜靜等候。拉車的並非尋常馬匹,而是兩頭通體覆蓋細密鱗片、頭生獨角、目露靈光的異獸“墨麟駒”,安靜地站在那裡,氣息沉穩。
一名穿著黑色勁裝、面容普通、氣息卻頗為精悍的車伕,見老人與江玄落下,立刻躬身行禮,然後雙手遞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老人接過信函,拆開,裡面是兩張質地不同的信箋。
他先看了第一張,眉頭微挑,然後將信箋遞給江玄。
江玄接過,藉著城門的燈光看去。信紙普通,上面的字跡卻鐵畫銀鉤,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尺藏鋒私自離城,破壞約定,妄動殺機。現已被族中長老擒回,罰於‘思過崖’禁閉三年,不得踏出尺家半步。以儆效尤。”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尺”字印記。
尺家內部的懲罰通告?江玄看著這短短几行字,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禁閉三年?不得踏出家門?
對於尺藏鋒那樣一個十三歲就踏入靈海境的天才來說,這種懲罰,與其說是嚴懲,不如說更像是一種保護性的訓誡,免得他再出來惹事,或者…被報復。
看來,皇室那股無形的壓力,即便是尺家,也不得不做出一些表面姿態。
“哼。”
江玄輕哼一聲,將這張信箋隨手遞迴。
老人沒有接,而是看著第二張信箋,陷入了短暫的沉思,臉色似乎也凝重了幾分。
“這一封…是給你的。”
老人將第二張信箋也遞了過來。
江玄有些疑惑地接過。入手的感覺就截然不同!信箋並非紙張,而是一種薄如蟬翼、觸手溫潤、泛著淡淡金光的特殊玉片!玉片邊緣,烙印著一朵栩栩如生、線條繁複華麗的紫色花朵徽記——紫曜花,帝國皇室的象徵! 皇室信函!
江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定了定神,看向玉片上的內容。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清逸灑脫,卻又隱含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淡然與…一絲玩味?
“既入紫禁城,可放手施為,縱使鬧個天翻地覆,亦無不可。然,欲見吾面,須先擔起林氏繼承人之責,重整門楣。若自覺力有不逮,或心志不堅,此刻離去,吾可保你一世安穩,富貴無憂。何去何從,一念之間。”
沒有落款,沒有稱謂,但那紫曜花徽記,已說明了一切。
江玄攥緊了這張輕薄卻重如千鈞的金色玉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玉片上的字跡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直透心底。
這封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進入紫禁城,你可以放開手腳去鬧,去復仇,去搞事情,哪怕把這裡攪得雞犬不寧,寫信之人也不會怪罪,甚至可能樂見其成。
但是,想要見到這位神秘的皇室大人物,得到他/她進一步的幫助或者揭開更多秘密,前提是——你必須先承擔起林家繼承人的責任,想辦法重振林家,至少要有那個姿態和行動。
如果覺得自己做不到,或者害怕了,那麼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對方可以保證他平安富貴地過完這輩子,遠離這一切紛爭。
這是一道選擇題,更是一場考驗。進,則踏上一條遍佈荊棘、強敵環伺、幾乎看不到希望的復仇與復興之路,但有可能接觸到真相和更高的層面。
退,則安全無虞,餘生安逸,但所有恩怨、所有謎團、所有屬於“林玄”的過去與責任,都將被徹底埋葬。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江玄的眼神便重新變得銳利如刀,那片刻的掙扎與權衡,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雙手捏住那張珍貴的金色玉紙,體內靈力微吐。
嗤啦!
一聲輕響,玉紙在他手中被幹淨利落地撕成了兩半,然後又被揉成一團。
“安穩?富貴?”
江玄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從我離開東臨城,知道父母可能並非死於意外的那一刻起,從我決定來紫禁城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沒有回頭二字。既然來了,別說是一封信,就是天王老子擋在前面,也別想讓我離開。”
他將揉皺的玉紙碎片隨手丟在地上,目光投向那燈火輝煌、卻又暗流洶湧的紫禁城深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倒是很想看看,這位口氣如此之大的大人物,究竟有何等底氣,敢說出‘縱使鬧個天翻地覆,亦無不可’這樣的話。
這紫禁城的天…是時候該變一變了。”
老人看著江玄的動作,聽著他平靜卻擲地有聲的話語,眼中掠過一絲讚賞,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料到的瞭然。
“即便沒有這封信,老朽也會問你,作何打算。”
老人緩緩道。
“現在看來,已無需多問。”
江玄轉向老人。
“前輩,您與這位寫信的皇室大人物…是敵是友?”
老人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深意。
“非敵,亦非友。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有些事情,到了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上車吧,夜色已深,該進城了。”
江玄不再多言,點了點頭,隨著老人一同登上了那輛黑色寶輦。
車伕無聲地坐上前座,輕輕一抖韁繩。
兩頭墨麟駒打了個響鼻,邁開沉穩有力的步伐,拉著寶輦,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那扇高達百丈、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紫禁城巨門。
寶輦融入城門內那璀璨如星河、喧囂鼎沸的燈火與車流之中,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這一夜,紫禁城表面依舊繁華喧囂,歌舞昇平。但在那些懸浮於空中的“門閥之山”上,在那些深藏於地面宏偉府邸的密室裡,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訊息,正在飛速傳遞。
“他進城了。”
“那個孩子…真的回來了。”
“林文靖和洛青珣的兒子…林玄。”
“聽說尺藏鋒那小子在城外動了手,差點得逞,被一個神秘老人攔下了。”
“皇室那邊…似乎有動靜。”
有人得到訊息後,眉頭緊鎖,面露憂慮,暗中加強戒備,或緊急召集心腹商議。
有人則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不置可否,認為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即便有些奇遇,在如今的紫禁城,也不過是螻蟻般的存在,林家早已成為過去,掀不起甚麼風浪。
也有人,在黑暗中舉杯,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彷彿在期待著一場好戲的上演。
風,起了。雖然微弱,但確實已經開始,在這座古老而龐大的城池中,悄然流動。平靜了十多年的水面之下,看不見的暗流,正在加速湧動。
夜色濃重,寶輦在寬敞平整、由特殊石材鋪就的街道上平穩行駛。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各式建築,飛簷斗拱,燈火通明。
即便已是深夜,依舊人流如織,商鋪酒肆喧鬧非凡,呈現出一派帝都核心區域特有的、永不眠息的繁華景象。但江玄的目光,卻穿過車窗,投向了更遠處,那些懸浮於夜空之中、被朦朧靈光與雲霧籠罩的“門閥之山”。
“前輩。”
江玄收回目光,看向對面閉目養神的老人,聲音平靜而堅定。
“我既已撕了那封信,便是做出了選擇。林氏繼承人的責任,我會擔起來。林家舊事,父母之仇,家族之恨,我會查,會算。”
老人緩緩睜開眼,眼中並無意外,只有一絲早已料到的瞭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