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玄風塵僕僕地站在一條寬闊官道的盡頭,眺望前方那座巍峨巨城的輪廓時,心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絲。
武曲城。
紫曜帝國帝都紫禁城周邊,最為著名的十二座護衛雄城之一。
它們如同眾星拱月,又如堅固的屏障,拱衛著帝國的心臟。武曲城,正是其中之一,且以商貿繁榮、勢力蟠根錯節而聞名。
時值正午,烈日當空,炙烤著大地。官道由平整的青石鋪就,被往來不絕的車馬人流磨得光滑,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微刺眼的光。
道路兩旁,是繁茂的林木和連綿的農田,更遠處,武曲城高聳的城牆清晰可見,城樓上旌旗招展,在熱風中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水、牲畜以及遠處城池傳來的隱約喧囂混合的氣息。
江玄走在官道上,與周圍或騎馬、或乘車、或步行的各色行人擦肩而過。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素淨青色布衫,布料普通,但很整潔。
一頭黑髮用一根簡單的布帶隨意捆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貼在額前。
連續半個月的趕路,讓他原本清秀的臉龐染上了些許風霜之色,面板也曬黑了些,但那雙眼睛卻越發明亮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沉靜中透著歷經磨礪後的堅毅。
“武曲城…終於到了。”
江玄望著那越來越近的城門,心中默唸。算起來,從離開煙霞城,經歷追殺、反殺、虛空穿梭、遺蹟奇遇,再到這半個月的跋涉,已過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如今,總算是真正踏入了帝都的外圍區域。
只要進了武曲城,按照帝國律法和紫禁城周邊的潛規則,像尺家那樣的豪門大族,就不敢再公然派遣高手進行大規模截殺了。
十二護衛城由帝國軍方直接駐守,強者如雲,更有無數其他宗門、家族的勢力在此紮根,魚龍混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尺家勢力再大,也要顧及影響,不敢在明面上肆意妄為。
這裡,算是一個相對安全的緩衝地帶。
江玄的計劃很清晰。
進城,找個信譽好的車行,僱傭一輛速度快的“寶輦”——一種由馴化妖獸拉動、刻有加速和防護靈紋的專用交通工具,然後馬不停蹄,直接趕往最後的終點——紫禁城。順利的話,今天日落之前,他就能真正踏入那座帝國權力的中心,風暴醞釀的漩渦。
他隨著人流,向著城門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越是接近目的地,越不能放鬆。
然而,就在他距離城門尚有數里之遙,官道兩旁的行人車馬也漸漸稀疏一些時,異變陡生!
遠處天際,一道銳利的流光破空而來,速度極快,上一瞬還在天邊,下一瞬已逼近官道上空!那並非飛鳥或尋常修士的遁光,而是一道凝練至極、帶著凜冽劍意的紫金色光華!
流光在江玄前方數十丈處的空中驟然停下,光芒斂去,顯露出其中身影。
那竟是一名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年!
少年腳踏一柄造型古樸、通體流轉著紫金色光華的靈劍,懸停半空。
他身著一襲裁剪合體的紫色錦袍,衣袂在風中輕輕飄動。頭戴一頂小巧精緻的金羽冠,將烏黑頭髮束起。面容尚且稚嫩,但眉宇如劍,星目含威,唇線緊繃,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冰冷與凌厲。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隱隱有淡淡的紫色霧氣繚繞,那並非普通靈力,而是一種更高層次、引動了些許天地之勢的異象,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氣勢逼人,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這少年甫一出現,目光就如鷹隼般鎖定了官道上的江玄,眼神銳利如刀,沒有絲毫感情色彩。
江玄心頭一緊,腳步頓住,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來者不善,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他來的!
“你,就是江玄?”
少年開口,聲音清越,卻冰冷得如同冬日寒泉,沒有任何詢問的意思,更像是一種確認。
江玄沉默,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體內靈力悄然運轉。
“哼,看來沒錯了。”
少年見江玄不答,眼中寒意更盛。
“我在此,已等你半個多月。今日,送你上路。”
話音未落,根本不給江玄任何回應或準備的時間,少年腳下那柄紫金色靈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鏘”地一聲自動飛出,落入他白皙的手中。
緊接著,少年並指如劍,朝著江玄所在的方向,凌空一斬!
沒有繁複的招式,沒有蓄力的過程,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斬。
但這一斬之下,天地驟然變色!
一道璀璨奪目、足足有十多丈長的紫金色劍氣憑空而生,如同九天銀河傾瀉,又似雷神揮動巨斧,帶著撕裂一切的恐怖威勢,朝著江玄當頭劈落!
劍氣未至,那凌厲無匹的劍意已經籠罩四方,官道堅實的地面被無形的壓力犁開一道深深的溝壑,兩旁樹木的枝葉紛紛斷折、粉碎!
靈海境!而且是靈海境中極強的一擊!
江玄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這少年看似年紀輕輕,出手竟是如此狠辣果決,修為更是高得嚇人!
生死關頭,江玄將身法催動到極致,腳下如同安裝了彈簧,向側後方猛地暴退!同時,體內靈力瘋狂湧向右臂,一拳轟出,一道凝實的拳罡迎向那劈落的劍氣,試圖稍稍阻擋其鋒芒。
轟!!!
拳罡與劍氣接觸的剎那便轟然破碎,如同紙糊一般。劍氣速度僅僅被阻礙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依舊勢不可擋地斬落!
江玄雖已極力閃避,但劍氣覆蓋範圍太廣,速度太快!他只來得及將身體偏轉一個極小的角度。
“嗤啦!”
血光迸現!
紫金色劍氣擦著江玄的左臂外側掠過,一片血肉連同衣袖瞬間消失,留下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鮮血頓時如泉湧出,染紅了半邊衣衫。劇烈的疼痛讓江玄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僅僅是擦邊,就有如此威力!若是被正面擊中,恐怕當場就要被劈成兩半!
“嗯?地罡境修為,竟能躲開我七成力道的一劍?倒是比傳聞中多了點能耐。”
空中,那紫袍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但隨即被更濃的殺意取代。 “可惜,依舊遠遠不夠看。”
他居高臨下,看著狼狽躲閃、手臂受傷流血的江玄,如同看著一隻可以隨手碾死的螻蟻。
突如其來的襲擊,毫無道理的殺意,以及這刻骨銘心的傷痛,瞬間點燃了江玄胸中的怒火。自離開煙霞城以來,他屢遭追殺,險死還生,心中早已憋著一股戾氣。
如今眼看就要進入安全區域,卻又被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少年截殺,出手就是致命一擊,怎能不怒?
“你是誰?為何殺我?”
江玄強忍劇痛,一邊迅速封住左臂傷口周圍的穴道止血,一邊厲聲喝問。同時,他右手在腰間一抹,那柄得自尺家黑麟衛的“飛星弩”已出現在手中,弩箭上弦,冰冷的箭頭鎖定了空中的少年。
“將死之人,何必多問。”
少年神情冷漠,根本沒有回答的興趣。
他手指再次輕輕一彈。
咻!咻!咻!
三道凝練如實質的紫氣劍氣,成品字形,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之聲,瞬間跨越數十丈距離,斬向江玄!這三道劍氣雖然不如方才那道龐大,但更加凝練迅疾,軌跡刁鑽,封死了江玄左右閃避的空間。
江玄咬牙,體內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腳下步法變幻,如同鬼魅般在間不容髮之際扭動身體。
第一道劍氣貼著他的左腿外側掠過,帶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
第二道劍氣擦著他的背脊劃過,衣衫碎裂,背後留下一道血痕。
第三道劍氣最為兇險,直取咽喉,江玄猛地後仰,劍氣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帶走一大塊血肉,甚至隱約能看到森白的肩胛骨!
鮮血瞬間浸透了江玄的衣衫,他踉蹌後退數步,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僅僅兩輪攻擊,他便已受傷不輕,若非反應夠快,身法夠奇,此刻已然斃命!
這就是靈海境與地罡境之間,那宛若天塹的差距!對方可以輕鬆調動天地靈氣加持己身,攻擊威力、速度、範圍都遠非地罡境可比。
之前對抗“青蚨”戰舟,那是死物,依靠的是戰術和法寶取巧。而面對一個活生生的、境界碾壓、殺伐果斷的靈海境修士,正面抗衡的無力感是如此清晰而殘酷!
“咦?還能躲?”
那紫袍少年見江玄竟然再次避開了自己的三道奪命劍氣,雖然狼狽不堪,鮮血淋漓,但終究是躲開了致命處,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真正的意外和…不悅。
一個地罡境的螻蟻,接連兩次從他手下逃生,這讓他感覺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看來,是我小瞧你了。”
少年臉色微沉,聲音愈發冰寒。
“既如此,便讓你見識一下,何為真正的差距。”
他不再隨意彈指,而是緩緩探出右手,五指微張,對著江玄所在的虛空,遙遙一抓。
嗡!
那柄紫金色靈劍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自動飛回,環繞在少年周身,劍身光華大盛,吞吐著令人心悸的劍芒。
與此同時,以少年為中心,方圓數十丈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然後開始向內塌陷、扭曲!一股無形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場域生成,牢牢鎖定了下方的江玄!
江玄頓時感覺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又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束縛,周身空間變得粘稠沉重,動作變得無比遲緩。
更可怕的是,一股凌厲無匹、彷彿能洞穿神魂的劍意,已經將他徹底鎖定,無論他向哪個方向閃避,似乎都逃不過那即將到來的、石破天驚的一劍!
無處可逃!避無可避!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濃重!
江玄眼中血絲隱現,嘴唇緊抿,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對方是鐵了心要殺他,而且擁有碾壓他的實力!
他右手猛地握緊了那柄從“青蚨”戰舟上得來的、品質不錯的“流光”戰刀,刀身嗡鳴,吞吐著寒芒。
而他的左手,則悄無聲息地探入懷中,握住了一顆只有鴿卵大小、觸手溫涼、通體烏黑圓潤、看似毫不起眼的珠子——震天珠!
這是青黿在那上古遺蹟中,無聊時用收集到的一些邊角料和殘餘神性力量煉製的小玩意。按照青黿的說法,這珠子威力尚可,全力激發之下,足以重創甚至滅殺尋常的高階靈海境修士。
它一共只煉了三顆,覺得沒啥大用,就隨手都給了江玄防身。
此刻,這顆被青黿評價為“沒啥大用”的震天珠,成了江玄絕境中唯一可能的翻盤希望!
他體內殘存的靈力,以及那微弱的、源自天水聖珠的奇異力量,開始瘋狂地向著左手掌心的震天珠灌注而去。珠子表面,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幾乎不可見的暗金色紋路。
空中,紫袍少年眼神冰冷,環繞周身的靈劍光華已經凝聚到了頂點,劍尖遙指江玄,下一刻,便是雷霆萬鈞、必殺的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關頭——
“住手。”
一個溫和、慈祥,彷彿鄰家老爺爺般的聲音,突兀地在場中響起。
這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那恐怖的劍意場域和空間塌陷的轟鳴,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紫袍少年臉色驟然一變!他顯然聽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但此刻箭在弦上,殺意已決,他眼中厲色一閃,非但沒有停手,反而催動靈劍的速度更快了一分!
“斬!”
少年冷喝,那柄蓄勢到極致的紫金色靈劍,帶著撕裂虛空的尖嘯,化作一道毀滅性的光虹,直刺江玄心口!這一劍,比之前任何一擊都要恐怖,劍光所過之處,空氣被徹底排空,留下一條短暫的真空通道!
然而,這道看似無可阻擋的劍光,在距離江玄胸口尚有丈許距離時,卻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是江玄擋住了它,也不是震天珠爆發了。
是一隻蒼老的、佈滿皺紋、面板鬆弛的手掌,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劍光的前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