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偏偏又是離開這鬼地方的、惟一已知的、相對‘穩定’的出口。本大王試過無數次,想從其他地方突破遺蹟的‘域’,結果都失敗了。
只有這裡,這條絕路,才有一線生機…或者說,一線離開的希望。本大王就被它,困在這裡整整八百年!”
江玄默默點頭。
他親身經歷過那漩渦的恐怖,若非天水聖珠,他早已屍骨無存。
他也明白了青黿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自己帶它離開——對於青黿而言,這漩渦是絕地,也是唯一的生門。
“所以,大王是希望,藉助我身上那件…或許能抵禦虛空亂流的寶物,我們一起闖過這漩渦,返回外界?”
江玄確認道。
“沒錯!”
青黿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江玄,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一絲緊張。
“這是唯一的機會!小子,你既然能活著進來,就證明你那件至寶能護住你。帶上本大王,我們一起衝出去!只要離開這遺蹟的範圍,天高海闊,本大王自有辦法定位,帶你返回你們人族的地盤!如何?”
江玄看著青黿充滿希冀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小須彌戒——裡面裝著對方“慷慨”贈送的數十種罕見奇珍。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好!”
江玄重重點頭,語氣堅定。
“我答應大王。我們這就…”
“等等!”
青黿突然開口打斷了他,臉上的急切神色收斂了一些,反而露出一種有點扭捏、又帶著點期待的表情。
“那個…小子,你身上…帶酒了嗎?”
“啊?”
江玄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愣。
“酒啊!就是你們人族喝的那種,辣辣的,能讓人暈乎乎的東西!”
青黿比劃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本大王被困在這海底八百年,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以前倒是從幾個倒黴修士的遺物裡找到過幾葫蘆,早八百年就喝光了!你要是帶了,拿出來,咱們喝點再上路!也算…也算給這八百年囚禁生涯,來個告別儀式!”
江玄啞然失笑,沒想到這天階靈獸還是個酒鬼。不過他身上還真有。以前在黃龍城,為了應酬或者偶爾放鬆,他確實在須彌戒裡備了幾壇不錯的靈谷釀,雖不算頂級佳釀,但也醇厚夠勁。
“有,晚輩帶了一些,只是品質尋常,怕入不了大王的口。”
江玄說著,從須彌戒中取出兩壇還未開封的酒,拍開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在這海底形成一串串細小的氣泡。
“好!有就行!管它尋常不尋常!”
青黿眼睛一亮,立刻湊了過來,鼻子用力嗅了嗅,露出陶醉的神情。
它伸出爪子,凌空一攝,一罈酒便穩穩飛到它面前。
它也不用碗,直接操控水流捲起一道酒液,投入口中。
“咕咚…哈——!”
青黿吞下酒液,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大眼睛眯成了縫。
“夠勁!就是這個味兒!八百年了,可饞死本大王了!”
江玄也抱起另一罈,喝了一大口。辛辣醇厚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散開,在這幽深的海底,別有一番滋味。
一人一黿,就在這狂暴漩渦不遠處的海底,對著酒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來。酒意微醺,氣氛也鬆弛了許多。
幾口烈酒下肚,青黿的話匣子似乎也開啟了,它抱著酒罈,眼神有些迷離,望著遠處那瑰麗又死寂的遺蹟景色,聲音低沉了些。
“小子,知道本大王為啥愛聽你奉承,性子又這麼…跳脫嗎?”
江玄搖搖頭,表示不知。
“嘿。”
青黿自嘲地笑了笑。
“本大王出身湮魂海深處,一處名為‘碧光島’的福地。生來便是那片海域的霸主,統御萬里水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威風得很。
八百年前,本大王修為到了瓶頸,為了衝擊更高境界,追尋一縷罕見的‘九幽玄冥氣’,結果不慎觸動了這海底的上古禁制,被捲進了這鬼地方,一困…就是八百年。”
它又灌了一大口酒。
“按你們人族的演算法,本大王今年…大概兩千六百多歲了。”
江玄微微吃驚,兩千六百多歲,這絕對是老古董級別的存在了。
“不過嘛。”
青黿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點小得意,又有點無奈。
“在我們青黿一族,兩千六百歲,也就剛剛脫離幼生期沒多久,相當於你們人族…十五六歲的少年郎吧!所以啊,本大王雖然活了幾千年,但這心性…嘿嘿,用你們的話說,就是還沒‘成熟穩重’呢!
愛聽好話,有點虛榮,還有點小驕傲,這不很正常嘛!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海底八百年,連個能好好說話的同輩都沒有,可把本大王憋壞了!”
原來如此!江玄恍然大悟。怪不得這青黿大王時而表現得高深莫測,時而又顯得有點幼稚跳脫,喜歡聽奉承,還動不動就以“本大王”自稱,帶著一種少年人般的炫耀心理。
原來在它們漫長的生命週期裡,它還真就是個“少年”!
“碧光島…那一定是個好地方。”
江玄順著它的話說道。
“那當然!”
青黿眼睛又亮了,帶著回憶和嚮往。
“碧光島啊,那才是真正的仙家福地!靈氣比這破遺蹟濃郁百倍!島上奇花異草遍地,靈泉飛瀑無數,還有好多好玩的地方!你們這紫曜帝國…哼,不是本大王吹牛,跟碧光島比起來,也就是個偏僻的彈丸之地罷了!
小子,等出去了,以後有機會,本大王帶你去碧光島開開眼,讓你見識見識,甚麼才是真正的‘世面’!”
它說這話時,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驕傲和對故鄉的眷戀。
江玄心中也生出一絲嚮往,舉起酒罈。 “好!那就一言為定!他日若有機會,定要去碧光島,叨擾大王!”
“哈哈!爽快!幹!”
青黿大笑,操控著酒罈與江玄虛碰一下,然後仰頭將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
酒盡,壇空。
方才那一絲微醺和悵惘迅速從青黿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和決絕。
它丟掉空酒罈,看向那依舊在瘋狂旋轉的虛空漩渦。
“酒也喝了,天也聊了。小子,是時候了!”
青黿的聲音恢復了沉穩。
“跟緊本大王,將你那件至寶的威能催動到最大,護住我們倆!這虛空亂流可不是鬧著玩的,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
江玄也神色一肅,重重點頭。
他心念沉入丹田,溝通那枚靜靜懸浮的金色珠子——天水聖珠。嗡!
一層柔和卻堅韌無比、流淌著淡淡水波光暈的幽藍色光罩,以他為中心瞬間展開,將他自己籠罩其中,並且根據他的意念,迅速擴大,將旁邊的青黿也容納了進來。
光罩形成的剎那,青黿身體明顯一震,那雙大眼睛裡爆發出驚喜至極的光芒。
“好!好強的守護之力!層次果然極高!有戲!我們走!”
它低吼一聲,體內磅礴的妖力湧動,但它並未用這力量攻擊或防禦,而是全部收斂內蘊,只是為等下的衝刺提供動力。
因為它知道,面對虛空亂流,它那點妖力防護根本不夠看,唯一的依仗,就是江玄身上這件神秘至寶的光罩。
“衝!”
沒有多餘廢話,青黿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流光,猛地朝著那巨大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虛空漩渦中心衝去!江玄緊隨其後,將自身靈力也催動到極致,緊緊跟在青黿身側,確保兩人都在幽藍色光罩的保護範圍內。
轟!!!
彷彿感受到生靈的靠近,那巨大的漩渦旋轉得更加狂暴,恐怖的吸力驟然增強了數倍,如同無數只無形的大手,要將他們狠狠拽入那無盡的黑暗深淵!
這一次,有天水聖珠的光罩保護,江玄沒有再感受到之前那種身體要被撕碎的劇痛。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彷彿天地都要顛倒破碎的恐怖壓力,依舊透過光罩隱隱傳來,讓他神魂震顫。
眼前的光線瞬間扭曲、破碎,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色塊和線條,瘋狂旋轉、拉扯。耳邊是超越極限的、彷彿能撕裂靈魂的尖銳嗡鳴和空間破碎的巨響。
失重感、眩暈感、以及一種被拋入無盡虛無的恐懼感,同時襲來。
在意識被狂暴的空間之力衝擊得即將渙散的最後一剎那,江玄用盡最後一絲清明,眼角的餘光瞥向身旁的青黿。
只見青光一閃,那磨盤大小、龜身龍首的青黿身影驟然收縮、變化!眨眼之間,竟化作了一名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的人類少年模樣!
這少年身穿一襲簡單的青色長袍,身姿挺拔,面容極為俊俏,唇紅齒白,眉眼間還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與跳脫。
但此刻緊抿著嘴唇,眼神銳利,緊緊盯著漩渦中心。若非他周身隱隱繚繞的、與青黿同源的淡淡妖氣和那獨特的靈魂波動,江玄幾乎要認不出來!
原來它早已修煉到能夠化為人身的境界!兩千六百歲的…青黿少年!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無邊的黑暗和混亂便徹底吞噬了江玄的意識…
…
嘩啦…嘩啦…
是水流的聲音,平緩的,熟悉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河水流動的聲音。
江玄猛地睜開眼,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扎著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周身的、有些冰涼的河水,以及透過水麵傳來的、微弱的星光。
他沒死!回來了!
他立刻手腳並用地划動,身體迅速向上浮去。
“嘩啦”一聲破水聲,江玄的頭冒出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久違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甩掉臉上的水珠,急切地看向四周。
夜空深邃,繁星璀璨,如同一塊綴滿鑽石的黑色天鵝絨,低低地垂在頭頂。
兩岸是熟悉的、起伏的黑色山巒剪影,在星光照耀下,勾勒出綿延的輪廓。遠處山林中,隱約傳來不知名兇禽的尖銳啼叫和走獸低沉的嘶吼,充滿了野性的生機。
這裡…是黃龍城外的那條大河!他回來了!真的從幾萬裡之外的湮魂海深處,透過那恐怖的虛空漩渦,回到了這裡!
江玄強壓住心頭的激動,游到岸邊,攀上一塊巨大的、被河水沖刷得光滑的岩石,坐了下來。夜風吹過溼透的衣衫,帶來一絲涼意,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臉頰,一切都真實無比。但腦海中那瑰麗如夢的海底遺蹟、那性格跳脫的青黿大王、那堆積如山的上古奇珍…卻彷彿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幻夢。
是夢嗎?
他心神沉入手指上的小須彌戒。
下一刻,他的意識“看”到了戒指空間內。
數十個被淡青色霞光包裹的銀霜劍草光團、盛放在寒玉瓶中的二十四顆如小太陽般的真陽龍髓果、銅錢大小卻沉重無比的紫精靈鐵、雪嬰玉參根鬚、九曲丹心鐵、三十六葉清虛靈花、雷元寶晶…還有那十多種叫不出名字。
但靈氣盎然的各色材料,琳琅滿目,堆積在一旁。
不是夢。
一切都是真實的。
是那神秘莫測的虛空漩渦,那貫通了遙遠空間的力量,將他從黃龍城外帶到了湮魂海深處的上古遺蹟,又將他帶了回來。
這短短時間內的經歷,離奇得如同傳說。
“青黿大王…”
江玄望向夜空,望向東方,彷彿能穿透無盡距離,看到那浩瀚的湮魂海。
那個嘴硬心軟、愛聽奉承、被困八百年的“少年”天階靈獸,不知是否也安然脫困,回到了它口中的碧光島?
“保重。”
江玄在心中默默說了一句。
隨即,他眼神一凝,所有的恍惚、感慨瞬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冷靜與堅定。紫禁城,還在遠方。耽擱了這些時間,不知那邊形勢如何了。
他不再猶豫,運轉靈力,蒸乾身上的水汽,換上一套乾淨的黑色勁裝。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形一動,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朝著紫禁城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下,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連綿的山巒與林木之間,只留下潺潺的河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流向遠方。
半個月的光陰,在晝夜不停的趕路中匆匆流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