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城。
遠征軍最高聯合指揮部。
潮溼的春風順著半開的百頁窗擠進會議室,吹得牆上的巨幅太平洋海圖微微晃動。
何敬之今日剛剛走下從山城飛來的專機,連肩頭的風塵都沒來得及拍打,便乘坐汽車來到了指揮部。
“何長官到!”
隨著副官洪亮的一聲,何敬之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指揮部大廳。
“敬公!”
幾名早已等候多時的遠征軍高階將領齊刷刷地起立敬禮。
何敬之將大簷帽隨手遞給副官,走到長桌的主位上坐下,雙手按著桌面。
跟隨在身側的衛長官則是坐在了一旁。
“委座已經正式批准了。”
何敬之那張向來老成持重的臉上,此刻透著一股銳不可當的決斷:“繼新幾內亞的先遣兵團之後,統帥部決定,立刻向太平洋戰場成建制地派遣第二支遠征軍部隊!”
此言一出,會議室內響起一陣極低但難掩亢奮的議論聲。
“這一次,不是前往那些雨林裡面和日本人打爛仗,但同樣的,戰鬥同樣沒那麼容易。”
何敬之的目光猶如鷹隼,掃過在座的各位將領:“我們要把‘六十師’換裝計劃中,最先完成整編、重火力配屬最齊全的絕對精銳,用於太平洋戰場之上。”
“有情報指出,我們面對的敵人將會是完善了島嶼洞穴防禦體系的日軍精銳。”
遠征軍參謀長羅卓英立刻上前一步,將一份兵力調撥清單平鋪在何敬之面前:“敬公,目前已有四個全美械師完成最終整編。”
羅卓英壓低了聲音:“如果全數抽調,我們在東南亞大本營的防務會不會有些吃緊?”
何敬之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防務?”
“沒有必要,英軍實力受損,日軍苟延殘喘。”
何敬之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地圖的西南太平洋區域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史迪威將軍剛剛向我方通報了麥克阿瑟的最新戰報。”
“美澳聯軍的‘魯莽行動’和‘迫害行動’,已經取得了極其驚人的戰略奇效!”
何敬之的筆尖死死點在日軍重兵把守的韋瓦克要塞上:“麥克阿瑟根本沒有去硬啃這塊骨頭。”
“美軍艦隊直接繞過了韋瓦克,在它後方的荷蘭迪亞和艾塔佩實施了極其龐大的兩棲強行登陸!”
在座的將領們紛紛湊上前去,看著地圖上的戰略態勢,不計一城一池的得失,直接切斷日軍的海上補給線和退路。
在如今日軍聯合艦隊實力受損的情況下(這種戰術)簡直不要太好用。
日軍連騷擾美軍艦隊的能力都已經不具備了。
“這一跳,將那五萬守軍精銳徹底變成了甕中之鱉!”
何敬之將鉛筆丟在地圖上,發出一聲脆響:“前線鄭庭笈將軍發來急電,他們那邊的叢林作戰已經全線停止。”
“美澳聯軍接受了我們的建議。”
“將會以利益驅動當地人,以開發的名義逐步壓縮敵人的生存空間。”
“他們缺少糧食、彈藥、藥品,剩下那不到一萬的殘存日軍想必很快就會被雨林消滅。”
“至少,不再拿遠征軍弟兄的命去填那片毒蟲密佈的熱帶雨林了!”
“同樣,針對島嶼上的要塞。”
“盟軍打算用最殘酷的圍困,把這五萬名沾滿鮮血的日本惡魔,活活餓死、病死在這座海島上!”
將領們紛紛點頭,眼中滿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這也就意味著,日本帝國苦心經營的島嶼絕對防禦圈,已經名存實亡了。”
何敬之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變得異常嚴肅:“麥克阿瑟的下一站,就是菲律賓!”
“但想要敲開菲律賓的大門,他手中的陸戰兵力遠遠不夠。”
何敬之冷笑了一聲,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美國人的痛處:“美國政客怕死人。他們絕不願意看到成千上萬的美國大兵死在強攻灘頭的血泊裡。”
“所以,他們需要我們的遠征軍!”
“需要我們這些敢在槍林彈雨裡拼刺刀的中國步兵!”
何敬之站起身,理了理領口。
“這第二支成建制的精銳,就是我們扎進美國人太平洋戰略中最深的一根楔子。”
“仗我們打,血我們流。”
“但戰後的亞洲利益分配,甚至是整個西太平洋的話語權,我們必須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為此,外交部門方面已經和美國人商談了四十七項援助攻城,總額高達三億美元”
一眾將領們心中並無喜悅,只是眉頭緊皺,說不上來的難過。
何應欽知道自己沒得選擇,當即岔開了話題:“傳我的命令,即刻抽調精銳換裝部隊,向仰光港口集結登船!”
“是!”
……
淞滬。大日本弟國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指揮部內,死氣沉沉。
巨大的作戰沙盤前,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軍靴在木地板上焦躁摩擦的聲響。
代表著國軍主力兵團的藍色箭頭。
已經在地圖上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驚濤駭浪。
三面被圍,甚至南線的進攻已經打到了近郊。
“敵軍距離我們,已經不足一百五十公里了。”
一名日軍少將參謀死死地盯著沙盤,聲音乾澀得彷彿在嚼沙子:“江北全丟了,他們亦重新奪回了舊都。”
“如果按照支那重兵集團的推進速度,最多半個月,他們就會擊破我們的外圍防線。”
“很顯然,失敗,已經成了不可逆轉的必然。”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每一個日軍高階將領的心頭。
派遣軍總司令官岡村寧次,靜靜地坐在一張高背皮椅裡。
他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水分,佝僂著身軀,像極了一截枯死的朽木。
“總司令官閣下!”
一名雙眼通紅的中將猛地拔出半截指揮刀,聲嘶力竭地怒吼。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大日本皇軍只有戰死的勇士,沒有等死的懦夫!”
“我請求,立刻動員上海及周邊地區的所有僑民!”
“給他們發放槍械,我們進行最後的決戰。”
瀧澤秀明面目猙獰,猶如一頭陷入絕境的野獸:“我們將整個上海變成第二座斯大林格勒,哪怕是把這座城市打成廢墟,也要讓支那軍付出幾十萬人的代價!”
“不僅如此!”
另一名將領跟著站了出來,大聲附和。
“大本營必須立刻從本土或者關東軍抽調五個師團的兵力南下支援!”
“太平洋戰場上,我們已經丟了數十座島嶼!”
“不能再讓帝國的版圖在大陸上繼續萎縮了!”
“否則,我們將連談判的資格也沒有了。”
岡村寧次聽著這些瘋狂的叫囂,嘴角只是扯起一抹極度輕蔑與悲涼的慘笑:“抽調關東軍?”
“抽調本土防衛師團?”
岡村寧次緩緩睜開眼,目光猶如兩潭死水,冷冷地看著那些依然活在夢裡的狂熱分子。
“華北的第一裝甲叢集已經在遼西走廊打成了一鍋粥。”
“七十多萬華北野戰軍像是一條鬣狗一般死死的咬住了關東軍的脖子。”
“本土時刻面臨著蘇聯、美國的雙重威脅。”
“我們拿甚麼抽調作戰部隊?”
岡村寧次從椅子上站起身,推開擋在面前的參謀,走到沙盤的最前端:“至於太平洋?”
他抓起一根指揮棒,狠狠地敲打在地圖上菲律賓的位置。
“若不是美國人想要利用支那軍的血肉,去填平登陸戰的傷亡黑洞。”
“你們以為,帝國的聯合艦隊還能在海面上撐到現在?”
“他們早就沒有了油料,他們甚至無法為困守孤島的守備部隊提供補給。”
“海軍早已經將我們拋棄,豐田副武那個混蛋現如今還想著給我們陸軍帶來麻煩。”
會議室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麥克阿瑟是個瘋子,也是個極度自負的政客。”
岡村寧次一針見血地剖析著同盟國內部極其黑暗的政治博弈。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迫切地想要兌現他‘我一定會回來’的諾言!”
岡村的指揮棒順著南海,一路劃到印尼方向:“他不僅要搶在支那軍全面光復大陸之前拿下菲律賓。”
“他更要搶在大英帝國的蒙巴頓攻克印尼之前,確立美國在戰後遠東的絕對話語權!”
岡村寧次丟下指揮棒,轉身看著這些面如土色的弟國將領:“在這場大國瓜分遠東利益的瘋狂賽跑中,我們大日本弟國,早就從棋手,淪為了被他們肆意搶奪的棋子!”
“死守淞滬?”
“玉碎作戰?”
“防禦消耗,以求談判?” 岡村寧次發出一聲淒厲的狂笑:“那隻會讓支那人在談判桌上,從美國人的身上獲取更多的東西,”
“帝國,已經滿盤皆輸了。”
站在角落暗影處的派遣軍參謀長河邊正三,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位陷入極度悲觀與“失敗主義”的頂頭上司。
他的手指死死捏著口袋裡的一本微型密碼本,沒有任何表情地轉過身,趁著指揮部內的一片死寂,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間。
……
十分鐘後。
派遣軍大樓的絕密電訊室內。
河邊正三親自鎖上了鋼鐵防爆門。
他坐在發報機前,手指在電報鍵上飛速敲擊。
一組組代表著最高階別的紅色絕密電碼,越過風雨飄搖的東海,徑直飛向了東京大本營。
【急電大本營統帥部及東條首相:岡村大將之精神狀況已徹底崩潰。】
【其在軍事會議上公然散佈失敗主義言論,嚴重動搖軍心,並對弟國的前途做出了極其惡劣的悲觀臆斷。】
【職部深感憂慮。】
【此等懦夫絕不能繼續統領大陸數十萬蝗軍進行玉碎決戰。】
【懇請大本營立即採取果斷措施,解除其武裝指揮權!】
……
日本,東京,大本營地下防空室。
這封來自上海的急電。
在短短半小時內,便直接遞交到了東條英機的辦公桌上。
東條英機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電報譯文。
他原本就因為大和號沉沒和太平洋連戰連敗而緊繃到了極點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八嘎呀路!”
東條英機猛地將電報撕得粉碎,狠狠地砸在面前的實木桌案上。
“他岡村寧次想幹甚麼?”
“他想帶著整個派遣軍向支那人投降嗎?!”
東條英機像一頭暴怒的野狗,在辦公室內瘋狂地來回踱步。
“弟國還沒有敗!”
“大和民族還有一億玉碎的決心!”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站在一旁的參謀總長杉山元:“立刻召開最高軍事內閣緊急會議!”
東條英機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兇狠與獨裁者的殘忍。
“我要免去岡村寧次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的職務!”
“派憲兵隊飛往上海,把他給我押回東京,交由軍事法庭秘密審判!”
“既然他不敢帶著軍隊玉碎,那就由我,親自指派一位有著絕對武士道精神的真正軍人,去接管上海的防線!”
杉山元看了一眼已經瘋魔了的東條英機,只是低聲了勸了一句:“這件事情,需要得到天蝗陛下的應允才行”
“我立即向天蝗陛下彙報情況.”
很顯然,一場醞釀著臨陣換將、且將加速日軍在大陸戰場徹底覆滅的政治鬧劇,在東京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正式拉開了帷幕.
轉眼間,又是十天的時間過去。
緬甸,仰光港。
熱帶特有的溼熱海風,卷著濃烈的柴油味和防鏽油的氣息,在龐大的碼頭上空肆意衝撞。
一艘艘滿載著軍需物資的自由輪緊靠著深水泊位。
而在它們後方的集結場上,一眼望不到頭的深綠色鋼鐵方陣,正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戰爭壓迫感。
新組建的遠征軍第四集團軍,已經在這裡完成了最後的集結。
集團軍總司令黃傑,站在港口的一處高層倉庫頂端。
這位因蘭封會戰失利而被常瑞元雪藏多年的黃埔一期名將,此刻重新穿上了筆挺的上將戎裝。
他摘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大簷帽,目光灼灼地俯視著下方那猶如汪洋大海般的精銳之師,眼中燃燒著渴望洗刷恥辱的狂熱戰意。
“司令。”
隨著一聲極其沉穩的報告,新上任的第四集團軍參謀長孫銘,快步走上天台。
腳下的美式軍靴踩得鋼板嘎吱作響。
聽到這熟悉而有力的腳步聲。
黃傑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度隱晦的忌憚與複雜。
他立刻轉過身,那張常年冷肅的臉上,竟破天荒地擠出了一絲熱切的笑容:“孫參謀長,辛苦了。”
黃傑的語氣中透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客氣,甚至主動向前迎了半步。
在國軍的編制裡,軍長、司令官往往將參謀長視為高階副官。
但眼前這位孫銘,卻絕對是個連他黃傑都必須小心供著的“真菩薩”。
無他。
孫銘的胸前,雖然只掛著少將的軍銜,但他的背後,站著那位在華北一手遮天、甚至能影響整個同盟國遠東戰略的“戰帥”。
這支十三萬人的龐大兵團,手裡拿的湯姆遜,吃的美式罐頭,甚至每一發打出去的炮彈,都是美國人支援的。
孫銘面色如常,並沒有因為黃傑的客氣而表現出絲毫的驕縱。
他啪地立正,將一份厚厚的全軍定編花名冊與火力配置表,雙手極其規矩地遞到了黃傑的面前。
“總司令,第四集團軍各部,已全員實裝到位,隨時可以登船!”
黃傑接過花名冊,手指在厚厚的檔案上摩挲著,心情激盪。
“弟兄們的換裝情況,還要勞煩參謀長費心核對。”黃傑鄭重地問道。
孫銘開啟隨身的軍用皮包,聲音洪亮地開始彙報:“總司令放心。”
“全軍下轄三個新編全美械主力師。”
“連排一級的火力全部配發了湯姆遜衝鋒槍和M1加蘭德,勃朗寧輕重機槍的火力完全碾壓日本人。”
孫銘翻開配置表的第二頁,眼中閃爍著冷厲的鋒芒:“除了三個主力師,統帥部和楚總顧問,更是特批給咱們直配了兩個重型榴彈炮團、一個防空高炮團以及一個機械化裝甲營!”
“算上後勤、舟橋、醫療和工兵等輔助作戰部隊。”
“咱們這支準備填進太平洋海島的鋒線兵團,總兵力高達十五萬人!”
十五萬人!
這是完完全全按照現代化兩棲登陸和高烈度絞肉戰的標準,堆出來的終極兵團。
黃傑聽完,用力拍了拍手中的花名冊,眼眶甚至都有些發熱。
“兵強馬壯啊!”
黃傑感嘆道:“我帶了半輩子兵,就從來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孫參謀長,這份厚實的家底,多虧了統帥部在後面撐腰啊。”
孫銘微微低頭,語氣不卑不亢:“楚長官說了,黃司令是百戰宿將,這批國之利刃交到您的手上,只盼司令能帶著弟兄們,在太平洋上殺出咱們中國軍人的威風。”
黃傑連連點頭,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看來華北方面對自己重新出山並沒有牴觸:“那是自然。這第一刀,必須見血!”
“參謀長,後續的預備隊呢?”
“山城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
孫銘回答得極其乾脆:“統帥部新組建了第五集團軍,由吳子強將軍率領、以陳澤軍部為班底進行擴編,將在此基礎之上擴編三個整編師,其中還有不少的東籲人。”
“他們將作為咱們的第二波次登陸部隊。”
“只要我們在前面攻擊順利,後續的作戰部隊自然就會跟進。”
連環部署,重兵接力。
中國軍隊在太平洋戰場上的這把牌,可以說是捏得死死的,容不得半點閃失。
黃傑深吸了一口氣,他看向遠處那片波濤洶湧的藍色大洋,眼神中燃燒著極其強烈的戰意。
“萬事俱備。”
黃傑轉頭看向孫銘,沉聲問道:“現在就等美國人那邊的訊息了。”
“也不知道咱們的十幾萬弟兄天天在這仰光港裡吹海風,到底甚麼時候能登船動身?”
聽到這個問題,孫銘臉上的振奮微微收斂,眉頭皺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
“還得等。”
孫銘嘆了口氣:“我們目前的出擊時間,還需要等待盟軍遠東最高司令部的進一步明確訊息。”
“美國人現在正在太平洋上發起了極其猛烈的跳島登陸作戰。”
孫銘指著海圖深處的那幾片群島:“麥克阿瑟的部隊已經直接撲向了日軍的核心防禦圈。”
“戰況瞬息萬變,打得十分慘烈。”
“史迪威將軍昨晚發來急電,表示美軍那邊的最新戰況至今還沒有一個極其準確的彙總結果落地。”
“如果我們現在貿然登船出海,極有可能會在航線上與撤退或機動的日軍聯合艦隊殘部遭遇,甚至可能因為目標不明確而失去美軍艦隊的海空掩護。”
黃傑聽罷,一臉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這幫美國佬,給裝備的時候倒是痛快,打起仗來卻畏首畏尾,生怕咱們搶了他們的功勞一般.”
“這也算是好事,麥克阿瑟想要功勞,咱們也能少點傷亡,何樂而不為呢。”
黃傑與孫銘二人相視一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