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之濱,膠州灣大港。
初春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陣陣灰白色的海浪,狠狠地拍打在佈滿彈痕的防波堤上。
天色微明。
巨大的港口碼頭上,數以百計的高瓦數探照燈將方圓數公里的水面照得宛如白晝。
“哐當!咔咔咔——”
蒸汽絞盤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磨擦聲。
一根粗如兒臂的鋼纜緊緊繃直,將一塊重達三噸的鋼筋混凝土預製件,從一艘美製萬噸級“自由輪”的貨艙裡緩緩吊起。
“當心!”
“靠過去!”
“推!”
五十二歲的裝卸老工頭趙根生穿著一件厚實的深綠色舊軍大衣,脖子上搭著一條髒兮兮的毛巾。
他嘶啞著嗓子,指揮著十幾個光著膀子、渾身冒著白氣的勞工。
眾人咬緊牙關,手持長柄帶鉤的粗木槓,死死抵住那塊在半空中搖晃的混凝土巨石,將其精準地引導向下方被炸燬的泊位豁口處。
“轟!”
巨石落底,濺起漫天冰冷的海水。
趙根生抹了一把臉上腥鹹的水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好!”
“卸扣,收起吊索!”
一名頭戴M1鋼盔的國軍工程兵少尉拿著擴音喇叭,大聲下達著指令。
他快步走到趙根生面前,遞過一個鋁製軍用水壺。
“老趙,幹得漂亮。”
“這是美國人送來的特種防波堤構件,有了這玩意,外海的軍港深水泊位這個月底就能全部通航。”
趙根生沒有客氣,接過水壺猛灌了一口:“李排長,這鋼筋水泥可真沉啊。”
趙根生把水壺遞還過去,轉頭看了一眼那艘龐大的貨輪。
“我老趙在這青島港幹了大半輩子扛夫。”
“以前不管是德國人、英國人,還是後來那幫拿著皮鞭抽人的日本小個子。”
“他們靠岸的船,運來的全是步槍和鴉片,運走的全是咱們的礦石和棉花。”
趙根生的眼中閃過一絲感慨,指了指碼頭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機械零件:“像現在這樣,整船整船地往咱們碼頭上卸鋼板、卸車床,甚至連那麼大的‘龍門吊’都拆散了運過來的,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李排長將擴音喇叭掛在腰間,目光順著趙根生的視線望向海港深處。
那裡,一片長達五公里的海岸線已經被拉上了密密麻麻的帶刺鐵絲網。
全副武裝的憲兵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巡邏。
“那是因為以前這港口,是洋人的租界,是日本人的提款機。”
李排長拍了拍腰間的手槍套,眼神中透著一股軍人的自豪:“但現在,這裡是中華民國的領土!”
“這片圈起來的禁區,是最高統帥部和華北聯合指揮部直接下令設立的海軍特級軍港。”
“以後這裡不僅要停咱們自己的軍艦,還要在裡面的船塢裡,自己造出能開進太平洋的大船!”
趙根生聽得愣住了。
自己造軍艦?
誰都知道,當年青島淪陷的時候,時任QD市長、前東北海軍司令沈鴻烈執行了極為徹底的焦土抗戰政策。
他下令將留在港內的所有第三艦隊的老舊軍艦全部開啟海底閥門自沉,徹底堵死青島港航道。
同時派人炸燬了青島海軍造船所的所有關鍵設施、幹船塢和起重機。
日軍兵不血刃佔領青島時,得到的只是一座爛攤子。
雖然這爛攤子這幾年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可日本人撤退的時候,又把這地方搞成了一堆爛攤子。
青島光復大半年過去了,確實在好轉。
可自己造軍艦這種事,打仗之前都沒能辦到,現在就能了嗎?
想到這裡,趙根生輕笑一聲。
這些跟自己有甚麼關係呢?
他轉頭看向身後正在用獨輪車運送沙土的十八歲徒弟順子。
“順子!”
趙根生大喊一聲:“停下歇會兒,吃早飯了!”
“知道了”
碼頭一角的避風處。
炊事班的幾個火頭軍已經抬出了兩口半人高的行軍大鐵鍋。
鍋蓋一掀開,一股濃郁的肉湯香味伴隨著熱騰騰的水蒸氣,瞬間在寒風中彌散開來。
“一人兩個大白饅頭!”
“一勺紅燒肉罐頭燉白菜湯!”
炊事班長拿著長柄大馬勺,一邊在鍋裡攪動著翻滾的肉片,一邊扯著嗓子大喊:“排好隊!”
“不夠再來添,軍政部下了死命令,乾重活的勞工,伙食標準和一線主力步兵完全一樣!”
順子捧著個掉漆的搪瓷大碗,擠在隊伍的最前面。
當司務長那一勺沉甸甸、帶著厚厚油脂的肉湯澆在饅頭上時,順子忍不住狠狠吞了一大口唾沫。
他端著碗,蹲在趙根生旁邊,狼吞虎嚥地往嘴裡扒拉著。
“師傅,這饅頭真白啊,肉也真香!”
順子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著,眼眶裡竟然閃爍著感動的淚花:“半年前給日本人修地堡的時候,每天只有兩個摻著鋸末和沙子的黑窩頭。”
趙根生嘆了口氣:“就這,還很多人搶著幹呢。”
順子扒乾淨碗底的最後一點湯汁:“是啊,要不餓死,要不就是被日本人打死。”
“稍不留神就是一頓皮鞭。”
“我哥就是這麼被他們活活打死在工地上的。”
趙根生咬了一口饅頭,寬大的手掌摸了摸順子的腦袋:“那是一段當亡國奴的日子。”
趙根生的眼眶有些發紅,他望著海平面上逐漸升起的那輪紅日。
“我老趙活了五十多歲,總算是活到了見青天的時候。”
“幹活發的是大面額的國幣,這錢現在是實打實的經花,能讓一家老小吃飽穿暖。”
趙根生將碗放在腳下,指著那些正在指揮機械運轉的工程兵:“你看看人家國軍的兵,雖然一個個也是灰頭土臉,但說話硬氣,辦事公平。”
“給咱們發新線手套,受了傷還有隨軍大夫給上那個甚麼,磺甚麼來著”
“順子,你給我記住。”
“這港口是給咱們國家修的,這每一塊石頭都是咱們自己的防波堤。”
趙根生猛地站起身,眼中透著一股中國底層勞工最樸素的堅韌:“就是累碎了這把老骨頭,也得把這活幹漂亮了!”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渾厚、穿透力極強的防空汽笛聲,在整個膠州灣上空驟然拉響。
但緊接著,塔臺上的綠色訊號旗瘋狂地揮舞起來。
“不是敵襲!不要慌亂!”
李排長舉著擴音喇叭,大聲維持著秩序:“全部人員退出主航道泊位!行注目禮!”
趙根生和順子放下手中的工具,順著所有人的目光,向著被晨霧籠罩的寬闊海平面望去。
“嗚——!!!”
伴隨著雄渾的汽笛聲,三艘通體漆成海軍灰色的戰艦,猶如三把劈開海浪的利劍,從迷霧中緩緩駛出。
打頭的那艘軍艦雖然噸位不大,但艦艏高昂。
在那高聳的桅杆頂端,一面巨大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正迎著凜冽的海風獵獵作響!
在它的兩側,是數十艘吃水較淺、甲板上架滿了四聯裝重機槍的快艇。
“是咱們的海軍!”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整個碼頭瞬間沸騰了。
數以千計的勞工、吊車駕駛員、工程兵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趙根生顫抖著手,摘下了頭上那頂破舊的棉帽子,目光死死盯著那面飄揚的旗幟,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咱們的海軍回來了.”
趙根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喃喃自語。
七年前,沒有海防,整個國家的海岸線如同大開的城門,任由日寇長驅直入。
今天,屬於中國人的戰艦,終於再次堂堂正正地劈開了這片冰冷的海水!
戰艦在引導船的帶領下,緩緩駛入那片剛剛拉起鐵絲網的新軍港。
岸上的工程兵們不約而同地舉起右手,向著海面敬了一個最為莊嚴的軍禮。
順子緊緊攥著拳頭,眼底燃燒著一種叫做民族尊嚴的火焰。
這只是一個開始,在這個剛剛復甦的港口裡,一支即將走向深藍的大國艦隊,正準備在這片充滿血與火的工地上,淬火重生。
……
山城,黃山官邸的清晨同樣被濃霧籠罩。
常瑞元身穿特級上將戎裝,手持修枝剪,靜靜地站在窗前的一盆傲骨迎霜的老梅盆景前。
“咔嚓。”
鋒利的剪刀毫不猶豫地剪掉了一根乾枯錯節的旁枝。
常瑞元放下剪刀,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猶如實質般落在了站在辦公桌前的那個男人身上。
中華民國海軍總司令,陳紹寬。
這位為中國海軍操勞了一輩子、卻又受了一輩子夾板氣的老將。
此刻軍裝筆挺,但鬢角的白髮已經如雪般斑駁。
他雙手捧著一份極厚的檔案袋,腰背挺得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厚甫啊。”
常瑞元緩緩走到書桌後坐下,手杖置於腿上。
“咱們陸上的將士,已經在平津、在長三角,甚至在遙遠的東南亞,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國威。”
常瑞元目光如炬地盯著陳紹寬:“大軍已然出關東北,有云飛指揮,咱們的國土,算是快要打回來了。”
“可這國門,光靠陸軍的兩條腿,能守得住嗎?”
陳紹寬心頭一震,眼眶瞬間紅了,這個問題,他在心底問了自己整整七年!
“回委座!”
陳紹寬強忍著聲音的顫抖,大步走上前:“有海無防,乃百年之奇恥大辱!”
“國門若要徹底鎖死,不僅要有數百萬強大陸軍,更需一支能在近海防衛,乃至遠洋決勝的強大海軍!”
常瑞元微微點了點頭:“你說的很對。那就給我交個底。”
“咱們現在,手裡究竟有多少家當,此前一直秘密進行的船廠計劃,究竟如何了?”
陳紹寬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顫抖著雙手,將那份絕密檔案袋解開,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份《國民革命軍海軍現役艦艇盤點清單》。
“委座。”
陳紹寬的聲音極其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自江陰海戰、馬當海戰,我海軍主力盡數自沉或戰損之後,原本的艦隊建制已不復存在。”
他強忍著眼淚,指著清單上的資料。
“目前,我們僅有一支正規海軍武裝力量。”
“是依照中美租借法案,這兩年由美國人移交的‘近海第一艦隊’。”
陳紹寬的聲音中透著無盡的悲涼。
“該艦隊,滿打滿算,僅下轄美製‘埃瓦茨’級護航驅逐艦兩艘,奧馬哈級巡洋艦一艘。”
“木質掃雷艦、佈雷艦分別為一百三十七艇、一百五十八艇。”
“以及,五十艘PT-109型魚雷快艇。”
“除此之外,還有在江北戰役中,咱們陸軍兄弟繳獲日偽的十八艘內河淺水炮艇,最大噸位不足兩百噸!”
“至於LST-1坦克登陸艦,LVCP登陸艇、LVT水牛兩棲車輛預估將會全部用於未來的登陸作戰之中.已經盡數調撥遠征軍作戰部隊。”
這就是一個擁有上萬公里海岸線的大國此刻拿得出來的全部海上力量。
這點微不足道的艦艇,別說和美英太平洋艦隊爭鋒,就算是去迎擊日本海軍在東北的殘餘力量,也無疑是以卵擊石。
常瑞元聽完這寒酸到極點的現狀,並沒有發火,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這點破銅爛鐵,看不住咱們兩萬裡的海疆。”
“聽說華北聯合指揮部的人,前幾天派專機秘密去了你們海軍部?”
他甚至顧不上軍容,猛地將清單掀開,抽出了被壓在最底下的一摞極其厚重的、帶有俄文和英文標註的藍色圖紙影印件。
“委座!”
陳紹寬激動的聲音幾乎要掀翻了密室的屋頂。
“不僅僅是派了專機!”
“華北方面送來的,是能讓整個中國海軍彎道超車、逆天改命的終極重寶!”
他將那些複雜的圖紙猶如貢品般平鋪在常瑞元的辦公桌上。
“委座您看!”
“這是由太原兵工署極其秘密轉交的最高機密技術!”
“據說是透過秘密渠道從蘇聯、以及美國方面搞過來的。”
陳紹寬指著其中一張圖紙,手抖得如同篩糠:
“這是高屈服度船用特種合金鋼的完整技術方案!”
“有了它,咱們就能造出世界上最抗壓的艦體,保不齊還是美國人在實驗室裡面的東西.這是三萬馬力艦用高壓蒸汽輪機組的圖紙!”
陳紹寬雙眼通紅,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迷路了幾個月終於看到了綠洲的旅人:“不僅如此!這裡面甚至還包括了.”
陳紹寬猛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鬼神:“據說是蘇聯人最新研製的6633型常規動力潛艇。”
“以及滿載排水量超過三千噸的‘科特林’級火炮驅逐艦的全套工業生產藍圖!”
“這些都是現如今領先全世界的海軍艦艇技術啊!”
常瑞元雖然不懂那些複雜的工業引數,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看到“潛艇”和“驅逐艦”字眼的那一刻,也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他太清楚這份圖紙意味著甚麼了。
美國人雖然給錢給槍,但在重型海戰武器和核心技術上,從來都是像防賊一樣防著中國,甚至給點破護航驅逐艦都要附加各種政治條件。
常瑞元死死盯著陳紹寬:“這些技術驗證圖紙都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
陳紹寬立正,重重地敲了一下胸口:“職部帶人連夜驗證了部分蒸汽輪機的流體力學資料。”
“只要技術滿足,可以直接投入流水線的工業定稿!”
“其設計理念,遠遠超出了我們最大的對手,也就是目前的大日本帝國海軍正在使用的所有同級別艦艇。”
“三年!”
“只要國家全力支援海軍事業,給我們三年時間。”
“我們海軍自己,就能讓排水量三千噸的驅逐艦,在中國的造船廠裡順利下水!”
“造肯定是要造的。”
“既然有了圖紙,就是砸鍋賣鐵,這軍艦咱們也必須造出來!”
常瑞元下達了不容置疑的終極指令:“你回去之後,寫一份《海軍戰後三年建軍及造艦大綱》,我來推進。”
“以上海江南造船廠、福州馬尾造船廠、青島膠州灣海軍船塢為主體,進行全面軍管重組!”
“可是委座,那經費方面.”
常瑞元重重地嘆了口氣:“錢,我會想辦法湊,現在沒有海軍,我們可以坐盟友的船,未來盟友還是不是盟友,就不清楚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