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華北聯合前敵指揮部。
美軍駐華武官、史蒂芬森准將手裡捏著一份蓋著“絕密”印章的檔案，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長條形的會議桌前。
他的表情看起來極其古怪，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尷尬與荒謬。
史蒂芬森將檔案輕輕推到楚雲飛的面前，壓低了聲音：“長官，這是剛剛從倫敦大本營，經由蒙巴頓勳爵的東南亞戰區司令部，正式發給貴方的一份聯合協查與支援請求。”
楚雲飛端著熱茶的手並沒有放下，他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那份檔案上的大英帝國皇家徽章，語氣平淡地說：“哦？”
“蒙巴頓勳爵這是在印度總督府待得太悶了，想找我們華北要幾箱山西老汾酒嚐嚐？”
旁邊的參謀長林蔚和方立功聽到這句帶著明顯嘲弄的調侃，嘴角皆是微微上揚。
史蒂芬森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將軍，這並不是一個笑話，雖然它聽起來簡直比笑話還要瘋狂。”
史蒂芬森深吸了一口氣，字正腔圓地複述了檔案的核心內容：“大英帝國第十四集團軍的十五萬大軍，已經正式向蘇門答臘及爪哇島方向發起兩棲遠征。”
“蒙巴頓勳爵在電報中‘誠摯’地請求。”
史蒂芬森的臉色變得極為精采：“請求中華民國海軍的‘近海第一艦隊’，即刻南下，穿越巴士海峽和中國南海。”
“前往印尼海域，為大英帝國的登陸部隊提供外圍警戒與海上火力支援！”
“噹啷！”
楚雲飛手中的茶蓋磕在青瓷杯沿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
室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方立功摘下眼鏡，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桌上的那份檔案：“請求我們的‘近海第一艦隊’去印尼支援？”
楚雲飛將茶杯重重地擱在桌面上，眼底的錯愕在零點一秒內瞬間轉化為極致的冰冷。
他偏過頭，與方立功極其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僅僅是一個對視。
這對搭檔多年的老戰友，便瞬間洞穿了英國人這番近乎荒誕的請求背後，隱藏的陰毒政治算計。
所謂的“近海第一艦隊”，不過是此前美國為了瓊州島作戰所援助的一批軍艦。
實際上就只有旗艦勉強像樣。
一艘主力巡洋艦，三艘驅逐艦，五十艘PT-109型魚雷艇。
魚雷艇自然不可能開到外海去。
何況，這是中國海軍歷經江陰海戰全軍覆沒後，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第一批海上新火種！
這支艦隊目前的絕對核心任務，是配合第四戰區張發奎所部，在華南沿海執行封鎖珠江口、切斷日軍海上退路並給予相應的對地支援。
“史蒂芬森將軍，英國人的算盤打得在華北都聽得見。”
方立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的冷笑：“我們若是拒絕，他們就會在盟國的高層會議上大肆宣揚，說遠東戰區自私自利，拒不履行協同義務。”
“若是我們打腫臉充胖子答應了”
方立功將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遠涉重洋去印尼，離開了岸基飛機的掩護，咱們這支寶貴的艦隊就是日軍的活靶子。”
“蒙巴頓勳爵這是想要藉著日本人的手來對付我們。”
史蒂芬森尷尬地攤開了雙手，作為美軍武官，他當然清楚英國那幫傲慢貴族的德行。
這也是他接到這份檔案時感到無比荒謬的原因。
“長官，我本人完全理解貴方的憤怒。”
史蒂芬森聳了聳肩：“但這畢竟是一份正式的盟軍協同檔案。”
“從程式上，你們必須給倫敦一個官方的回應。”
楚雲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篤。篤。篤。”
他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極度隨和的微笑。
“回，當然要回應。”
楚雲飛站起身，大步走到牆上的亞洲戰略海圖前：“人家十五萬大軍去替咱們試探日軍的叢林防禦底細。”
“作為盟友，咱們怎麼能一點幫助都不提供呢？”
楚雲飛轉頭看向方立功：“立功兄。”
“鈞座。”
“咱們遠征軍的參謀部，不是用成千上萬弟兄的命，總結出了一套厚厚的《熱帶雨林反步兵滲透與生存戰術手冊》嗎？”
“是的，這是我們根據新幾內亞戰場上最新總結出來的反制日軍步兵戰術的經驗之作。”
方立功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心領神會的幽光。
他太懂楚雲飛了，這哪裡是好心支援，分明是給那幫英國老爺們量身定製的催命符。
“是的，鈞座。”
方立功立刻一本正經地回答：“不僅有戰術手冊，遠征軍總部還編撰了一份專門應對日軍‘樹上狙擊戰術’、‘自殺式集束手榴彈衝鋒’以及‘防範雨林瘧疾和水蛭’的詳細醫護防疫綱要。”
“很好。”
楚雲飛雙手撐在地圖桌上，看著史蒂芬森，語氣誠懇無比：“史蒂芬森將軍，請你親自代我向蒙巴頓勳爵和斯利姆將軍回電。”
“就說，鑑於目前中國近海第一艦隊，正肩負著協同第四戰區收復華南沿海、掩護主力陸軍作戰的絕對重任，實在分身乏術。”
楚雲飛特意將“絕對重任”四個字咬得很重：“但作為最堅定的盟友。”
“我們將這份用鮮血換來的、代表了遠東最高水準的《熱帶雨林作戰經驗全書》，作為無價之寶，無償贈予大英帝國第十四集團軍！”
說到這裡，楚雲飛故意加重了語氣，用一種極其直白的“反向激將”口吻說道：“不過，也請將軍在電文中‘委婉’地提醒一下斯利姆將軍。”
楚雲飛眼神微冷：“亞洲的原始叢林，可不是歐洲平坦的西西里島海灘，更不是能在上面悠閒喝下午茶的倫敦廣場。”
“如果他們那高貴的歐洲腦袋，無法理解亞洲叢林的殘酷。”
“就請他們務必照著我們中國人的手冊去打仗！”
“否則，那些在印尼的十萬日軍野獸，會把他們撕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方立功在一旁聽著，嘴角差點憋不住笑意。
絕了。
太絕了！
英國人最在乎甚麼？
是他們那自認為高人一等的老牌帝國面子！
你楚雲飛越是用這種“說教式”、甚至是“居高臨下”的口吻去提醒他們，去教他們怎麼打仗。 蒙巴頓和斯利姆那些心高氣傲的英國將領，就越是會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結果大機率只有一個，這份真正能救他們命的戰術手冊，絕對會被當成擦屁股的廢紙，直接扔進垃圾桶裡！
在漫無邊際、毒蟲瘴氣遍佈的雨林裡，他們絕對會被化整為零的十萬日軍打成屍山血海！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捏著鼻子用了，並且打贏了。
那也是靠著中國軍隊傳授的經驗打贏的！
戰後論功行賞。
中國依然在戰略制高點上死死壓著英國人一頭！
橫豎都是贏！
本應該是雙贏的局面，成了中方贏兩次。
史蒂芬森看著眼前這對默契到了骨子裡的中國將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也是個老油條，自然聽出了楚雲飛這番話裡的連環陷阱。
“楚長官”
史蒂芬森嚥了口唾沫，“您這番話傳回倫敦，丘吉爾首相恐怕會氣得把桌子掀了。”
“這就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情了。”
楚雲飛聳了聳肩，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順勢將話題拋回給了美國人：“其實，史蒂芬森將軍。比起那幾本枯燥的手冊，真正能幫到英國人的，是貴國的重型轟炸機。”
楚雲飛十指交叉，目光灼灼地看著這位美軍武官：“蒙巴頓這次兵力不小，但在艦隊支援以及空中力量方面還是欠缺了太多。”
“美國第十四航空隊，以及在太平洋基地的大批B-29重型轟炸機編隊，完全可以從高空為英軍撕開一條登陸的口子。”
楚雲飛似笑非笑地問道：“這種撈戰功又能震懾英國人的好事，華盛頓為甚麼不出手推一把？”
聽到這個提議，史蒂芬森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幾分無奈。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果斷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不是我們不想幫，而是我們現在，真的分不出一架重型轟炸機去支援東南亞了。”
林蔚和方立功對視一眼，皆是眉頭一皺。
美國人在亞洲囤積的航空力量何其龐大，怎麼可能連支援一場戰役的機群都抽不出來？
史蒂芬森壓低了聲音，說出了盟軍最高層的一項絕密戰略。
“就在十天前，盟軍最高統帥部在歐洲戰場，正式啟動了一項名為‘交通計劃’的絕密作戰行動！”
史迪威的指揮棒，越過了亞洲版圖，直接指向了遙遠的法國和德國交界處。
“為了給即將在幾個月後發起的跨海大登陸做準備。”
“美英兩國的戰略轟炸機部隊，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癱瘓法國北部及西歐的全部鐵路樞紐、公路橋樑和德軍的後勤調配網路！”
史蒂芬森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極其恐怖的戰爭消耗量：“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轟炸！”
“我們在太平洋和亞洲戰區的大部分重型轟炸機組，都已經被最高優先順序緊急抽調，飛往了歐洲的野戰機場。”
“現在的亞洲，我們手中剩下的戰略轟炸機力量，甚至只能勉強維持對日本本土補給線的零星騷擾。”
“去印尼支援英國人進行遮斷轟炸？”
史蒂芬森攤開雙手：“恕我們美利堅愛莫能助，他們只能靠皇家海軍那點可憐的艦載機自己去啃骨頭了。”
楚雲飛聽到這個絕密情報，並沒有顯得失望。
他的黑眸中，反而瞬間燃起了一團極度炙熱的火焰。
既然重型轟炸機資源現在成了全世界最緊缺的“大殺器”
那剩下來的這批寶貴戰機，就絕對不能浪費在叢林和無意義的爛泥灘上。
必須把它們用在能一錘定音、徹底奠定海陸大局的關鍵戰場上。
“史蒂芬森將軍。”
楚雲飛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一股極強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既然轟炸機資源如此寶貴。”
“那我們就幹票大的！”
“根據我們聯合指揮部的情報，日本聯合艦隊目前已經徹底龜縮。”
“他們所謂的‘第一機動艦隊’，絕大多數主力艦艇，此刻正停泊在近海泊地與本土軍港內，閉門不出。”
“他們想躲在軍港裡，積蓄力量，等著和美國太平洋艦隊打一場玉碎般的最後決戰。”
“既然如此，我們為甚麼要在廣闊的太平洋上，去冒著被魚雷和神風特攻的風險，和他們打艦隊決戰？！”
“長官，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
楚雲飛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太平洋那片代表著日軍母港的海域上。
“集結中國空軍和在華的所有美軍剩餘轟炸機力量！”
“不炸工廠，不空襲城市！”
“把所有的燃燒彈和炸彈，趁著他們的新老戰艦還停泊在港口裡、在他們發起所謂的絕對決戰之前投下去！”
“在他們的泊位上、船塢裡！”
“把小鬼子的聯合艦隊，給我炸成一堆沉在海底的廢鐵！！！”
整個作戰室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抽乾。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史蒂芬森那雙藍色的眼珠死死地瞪著，張大了嘴巴。
足足過了半分鐘。
一股難以遏制的狂喜和亢奮，猶如火山般從這位美軍准將的胸膛裡噴湧而出。
史蒂芬森激動得渾身發抖：“上帝啊如果情報屬實的話”
如果能在港口裡提前炸沉日本海軍的主力，太平洋艦隊將以極其微小的代價，直接橫掃第一島鏈！
這將是何等不朽的奇功！
“長官。”
史蒂芬森猛地站直身體，立正敬禮，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狂熱：“我會立刻向華盛頓和五角大樓發加密急電，並且向史迪威將軍彙報。”
“太平洋艦隊和海軍部那幫老頭子如果聽到這個計劃，絕對會高興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史蒂芬森急促地說道：“請中方立刻擬定相關戰術航線與聯合打擊細則！”
“只要計劃可行，哪怕是拆東牆補西牆，這場戰略行動也會獲得充足的後備力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