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又是半個月的時間過去。
山城,黃山官邸。
這是一場規格極高、且絕不對外公開的核心經濟戰略密會。
圍繞著紅木圓桌落座的,是掌控著國民政府戰時經濟命脈的最高層官員。
最高統帥常瑞元端坐主位,手杖橫置於膝上。
他的左側,是資源委員會主任委員翁文灝(字詠霓)、經濟部長兼資源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王世傑(字雪艇)、財政部長宋子文,他的右側,則是專程從華北飛抵山城的華北建設集團總經理孫衛謀。
“諸位。”
常瑞元一臉的嚴肅。
“去年秋收,全國是個大豐收,這我就不多講了,你們清楚。”
“軍事方面,六十師的美械整編計劃也正在全軍推行。”
“前線的將士在掀起前所未有反攻高潮,他們在流血拼命。”
“咱們這大後方的經濟和國防工業,也不能總是拖後腿啊。”
常瑞元的目光掃過在坐的眾人:“詠霓,你們資源委員會和經濟部牽頭搞的那個《國防工業三年計劃大綱》,重新修訂得怎麼樣了?”
翁文灝立刻坐直了身體,翻開面前那份厚厚的絕密備忘錄:“回委座。”
翁文灝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經過反覆斟酌與測算,我們對計劃進行了全面的補充與修正。”
“這份三年計劃,涵蓋了礦冶、機器、電氣器材、化學、紡織、食品及電力等七大核心工業。”
“總的目標,就是為了配合軍事反攻,最大程度地實現兵工原料、民生必需品的自給自足,並積極增加出口以換取外匯!”
常瑞元微微頷首:“具體指標呢?我要聽能實打實造出來的東西。”
翁文灝看了身旁的王世傑一眼,王世傑立刻接過了話頭。
“委座。”
王世傑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各項資料上掃過:“按照計劃,第三年各項工業的產量將出現質的飛躍。”
“其中,汽油產量將較民國三十年增產一百二十倍,較民國二十六年前增產五百四十倍。”
“鋼材較民國三十年,增產十倍。”
“酸類八倍半,工具機八倍!”
“電力供應將增加二點六倍,煤炭增加三點四倍。”
王世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激動:“按目前物價估算。”
“到第三年,各業的總產值將達到國幣四百七十三億元!”
聽到這龐大的數字,常瑞元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但隨即又恢復了深沉:“這攤子鋪得不小,錢從哪裡來?”
宋子文適時地開口,語氣中透著財政部一貫的謹慎:“委座,為了實現這個宏偉的計劃,我們需要海量的資金投入。”
“初步估算,國營部分三年共需國幣二十八點一六億餘元,外加美金五千五百五十五萬元。”
“民營部分,除民間自籌外,擬由政府撥借國幣三點四二億餘元,美金九百五十餘萬元。”
“這是一筆極大的開銷。”
“在國內通貨膨脹嚴重的情況下,這筆鉅額的美金外匯”
宋子文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坐在對面的孫衛謀。
“恐怕,絕大部分還需要仰仗美國方面的《租借法案》。”
常瑞元敏銳地捕捉到了宋子文的暗示,他轉頭看向孫衛謀:“衛謀,你代表華北方面來開這個會,想必華北方面也有你們的盤算。”
“對於這個三年計劃,你們華北建設集團是甚麼態度?”
孫衛謀不卑不亢地迎著常瑞元的目光。
“委座,華北方面堅決擁護統帥部的國防建設大局。”
孫衛謀翻開面前的檔案,聲音不徐不疾:“不過,正如宋部長所擔憂的,美國人的援助雖然龐大,但附加條件也極其苛刻。”
“美國租借法案注重的是直接的軍用器材供給。”
孫衛謀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國防工業生產出來的產品,固然絕大部分是用於兵工和軍事交通。”
“但要說服美國人把那些寶貴的外匯和機器裝置,優先撥付給我們用於基礎的‘工業建設’,而不是直接購買他們的飛機大炮,這需要極其巧妙的外交斡旋與利益交換。”
翁文灝聽到這裡,連連點頭:“孫總經理所言極是。”
翁文灝說道:“我們面臨的不僅是資金問題,更是技術與裝置的雙重封鎖。”
“國外的工廠自身訂單都已經飽和,我們現在訂購的機器,往往需要積旬累月才能交貨。”
“如果等一切籌備妥當再開始建設,這三年計劃必定會流產。”
“所以,我們需要外力介入。”
翁文灝深吸了一口氣,提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建議:“委座,我建議趁此機會,大量聘用各國各領域的頂尖技術專家!”
“例如機械工業,我們需要盟國專家協助,才能儘早實現汽車乃至戰車的本土製造。”
“化學工業、冶煉工業,甚至是甘肅玉門油礦的飛機汽油提煉專案,都需要美方專才的深度協助。”
“這不僅是為了提升效率,更是藉此將自身的經濟利益與世界深度繫結!”
常瑞元沉吟片刻,手指在手杖上輕輕敲擊。
引進其餘國家專家,繫結經濟利益。
這的確是一招險棋,但也可能是一招妙棋:“引進專才,我同意。”
常瑞元拍了板:“但有一條原則必須守住。”
“這些專家只能是技術顧問,國防工業的實際經營和建設大權,必須牢牢掌控在我們自己手裡!”
“任何地方機關或企業組織的私自建設,都必須經過中央主管機關的稽核與監督。”
“我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讓其餘國家的資本滲透進國防工業的血脈裡!”
這句話說得極重,本質上還是在敲打華北方面。
此前為了爭取美方支援和援助,山西方面可是賣了不少工礦企業的股份,甚至就連利潤都要分美國佬二十年。
現如今已經是第三個年頭,美資企業第一年見到了回頭錢,雖然只有一百五十萬美元,但對於他們而言,已經是一個非常美妙的開始了。
孫衛謀何等精明,立刻挺直了腰板表態:“請委座放心。”
“華北兵工叢集的所有產線佈局,皆是根據統帥部‘軍政經濟統籌’的最高指示在推進。”
“為了配合這份三年計劃。”
孫衛謀丟擲了華北方面準備已久的底牌:“我們不僅在鋼鐵、酸鹼化工和機器製造等領域實現了產能翻倍。”
“在人才儲備上,我們更是提前進行了極限動員。”
孫衛謀拿出一份關於技術人員培養的彙報材料:“根據資源委員會的預估,完成這項三年計劃,我們需要至少一萬五千三百多名高階技術人員和二十萬名熟練技工。”
“這還只是最保守的估計,沒有算上粗工和管理人員。”
孫衛謀語氣中帶著一絲傲然:“而我們華北推行的‘青年知識報國運動’,目前已經將近三萬名理工科大學生和中專生,直接投入到了軍工生產的第一線。”
“這批高素質的人才,將是整個國防工業三年計劃最堅實的骨幹力量!”
“遠超我們高階技術人員的計劃所需。”
翁文灝和王世傑聽聞,皆是露出了極其震驚且欣慰的神色。
“好!太好了!”
翁文灝激動地說道:“有了華北這批生力軍,我們的機器工業和電氣工業產量,絕對能在這個三年計劃裡實現成倍的跨越!”
“尤其是發電機、電動機、無線電臺和各類電訊器材。”
“只要技術工人到位,我們甚至有把握在第三年實現部分重要軍用器材的完全自給!”
會議室內的氣氛逐漸變得熱烈。
但常瑞元並沒有被這股樂觀的情緒衝昏頭腦。
他敏銳地抓住了整個計劃中最薄弱、也是最要命的一環:“鋼鐵和機器有了,煤炭和石油呢?”
常瑞元目光如炬地盯著翁文灝:“現代戰爭,打的就是能源。”
“沒有足夠的液體燃料,位於北方的那個龐大裝甲叢集,就是一堆廢鐵!”
翁文灝趕緊翻到關於礦冶和化學工業的章節:“委座,能源增產是本計劃的絕對核心。”
“關於煤炭,我們計劃在三年內,透過對四川、湖南、貴州、甘肅等地主要煤礦的擴充開發,將年產量由四百三十萬噸提升至一千八百萬噸!”
“特別是為了供應大渡口、雲南、華北等地的鋼鐵廠,我們將大幅提高焦煤的產能。”
“至於石油.”
翁文灝嚥了口唾沫:“我們將繼續全力開發甘肅玉門油田,華北東營勝利油田。”
“不僅提煉汽車汽油,更將引進裝置提煉航空汽油。” “預期到第三年,液體燃料的總產量可達五千三百四十餘萬加侖。”
常瑞元聽完這串數字,微微皺了皺眉。
五千三百四十餘萬加侖?
聽起來是個龐大的數字,但在那動輒吞噬成百上千噸燃油的機械化兵團和轟炸機群面前,依然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還是不夠啊”
常瑞元嘆了口氣:“不過,在眼下這種剛剛擺脫國破家亡的艱難時局裡,能做到這一步,已是殊為不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霧氣依然濃重,但隱約間,似乎能看到一絲即將破曉的光亮。
“這份大綱,統帥部原則上批准。”
常瑞元轉過身,對在座的眾人下達了最終的指令:“所有的資源調配、建廠勘探,必須立刻著手推進。”
“特別是要抓住‘六十師’換裝的契機,把能拿到的裝置和外匯,全部砸在這些能真正生錢、能造槍炮的實業上。”
“要在三年之後,看到一個.”
——
荷屬東印度群島,爪哇島,巴達維亞(雅加達)。
日軍第十六軍防衛司令部。
日軍第十六軍司令官原田熊吉中將,赤裸著上身。
他正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桌前,手裡拿著一塊浸透了槍油的白布,一點一點地擦拭著那把家傳的武士刀。
刀鋒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意。
“砰!”
沉重的實木大門被一把推開。
參謀長高橋少將快步走入室內。
他的軍服後背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司令官閣下!”
高橋猛地頓首,雙手將一份剛剛從東京大本營轉譯過來的絕密電報遞上前去:“情報部門潛伏在印度孟加拉灣的暗線,發回了最後的確認情報。”
高橋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因極度緊張而產生的沙啞:“大英帝國第十四集團軍的龐大艦隊,在十八日前已經徹底駛離了吉大港防波堤。”
“他們的航向極其明確。”
“直指蘇門答臘與我們所在的爪哇島!”
原田熊吉擦拭刀鋒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緩緩將武士刀插回刀鞘,發出“咔噠”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
“終於來了。”
“看來此前岡村大將提供的情報沒有任何的問題,英軍方面確實擬定了相關的登陸戰計劃。”
原田熊吉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軍服披在肩上,大步走到佔據了一整面牆的南洋防務地圖前。
“英國人出動了多少兵力?”
“根據情報來看的話,整整八個齊裝滿員的步兵師,加上配屬的炮兵與輜重部隊。”
高橋快步跟上,手中的紅色鉛筆在地圖的安達曼海上畫出一條粗壯的攻擊線:“總兵力應該已經超過了十萬人!”
“統帥這支大軍的是誰?”
“是威廉·斯利姆。”
聽到這個數字,原田熊吉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恐慌。
“威廉·斯利姆?那個緬甸軍軍長?”
“是的。”
他那張被熱帶陽光曬得黝黑的臉上,反而勾起了一抹極度殘忍與輕蔑的冷笑:“一個庸才統帥十五萬人?”
哼。
原田熊吉冷哼一聲,粗糙的手指敲擊在爪哇島的海岸線上。
“高橋君,大英帝國的兵力構成,你我都再清楚不過了。”
“這十五萬人裡,恐怕絕大多數都是戰鬥力較為低下的印度人。”
“一群沒有武士道精神、只知道吃咖哩和拿軍餉的劣等炮灰,也想在南洋的熱帶雨林裡和我們大日本皇軍交手?”
高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卻依然凝重:“司令官閣下,支那有句古話,蟻多咬死象。”
“而且,我們現在面臨著最致命的一個問題。”
“帝國的聯合艦隊,拒絕不必要的出動,他們正在準備最終聖戰。”
原田熊吉的臉部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額頭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海軍的那幫懦夫!”
“他們把自己的艦艇當成了神社裡的神像供奉起來。”
“卻把我們這十幾萬為帝國開拓疆土的陸軍,像棄犬一樣扔在這片孤島上!”
高橋低下頭,避開了原田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不僅沒有艦隊護航,甚至連空中掩護都沒有了。”
“拉包爾的航空隊早就拼光了。我們現在頭頂的天空,將完全任由同盟國的艦載機肆虐。”
原田熊吉閉上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被大本營拋棄,被海軍拋棄。
他們這支曾經在馬來亞戰役中橫掃英軍的百戰精銳,如今已經成了一支徹底斷絕後勤的孤軍。
“既然海軍不來救我們,那就靠我們自己!”
“放棄灘頭陣地!”
高橋一臉驚訝:“司令官閣下!半渡而擊是我們唯一的火力優勢啊!”
“用甚麼阻擋?!”
原田粗暴地打斷了高橋的話。
“用我們那火力不足的九二步兵炮,去敵軍艦隊主炮對轟嗎?!”
原田熊吉重新拿起幾面小旗,死死地插在了爪哇島中部的內陸深處。
“把沿海的所有重武器、糧秣和藥品,全部轉移到腹地的萬隆和茂物山區!”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被標註為深綠色的茂密等高線。
“這裡,才是我們的主戰場!”
“是這片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長滿毒蛇和吸血水蛭的原始雨林!”
原田的雙眼燃燒著病態的狂熱:“傳我的命令!”
“第一道海岸防線,只留下少數敢死隊進行象徵性抵抗。”
“沿途炸燬所有的橋樑,在每一條通往內陸的公路上埋設地雷和詭雷!”
“把沿途村莊的水井全部投毒,並徵調他們所有的糧食。”
原田頓了頓,接著冷聲道:“包括種子糧。”
“哈依。”
高橋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焦土命令。
“主力部隊全部化整為零,退入我們在雨林中經營了兩年的地下坑道和地堡群中!”
原田熊吉一把抓起那把指揮刀,拄在地上:“英國人想要重新確立他們在遠東的統治?”
“那就讓他們踩著泥沼進來吧!”
“我們計程車兵熟悉這裡的每一棵樹!”
“沒有彈藥,就用削尖的竹槍;”
“沒有糧食,就吃老鼠、吃草根!”
“告訴各師團長,把所有的機槍手和狙擊手,全部用鐵絲綁在熱帶雨林的樹冠上!”
“沒有命令,誰也不準撤退!”
“就算是死,也要在臨死前拉響集束手榴彈,和靠近的英國士兵同歸於盡!”
高橋記錄命令的筆尖微微一顫,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猛地併攏雙腿。
“哈依!”
“立刻去傳達!”
原田熊吉望著窗外那陰沉沉的熱帶天空,臉上略顯亢奮:“蒙巴頓、斯利姆”
“大日本蝗軍會用英軍十萬具屍體證明,爪哇島的雨林,將成為大英帝國遠東霸權最血腥、最深不見底的終極墳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