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太原,二戰區長官司令部,會議室。
關於應對北方強權擴充軍備的決議雖然早已定下。
但上次會議遺留下來的諸多落地難題,依然像大山一樣壓在眾人的心頭。
“機器能買來,廠房能建起來,但這操縱精密車床的人去哪找?”
華北建設集團總經理孫衛謀揉著酸脹的眉心,將一份用工缺口報告攤開在桌面上:“鈞座,咱們現在最卡脖子的不是資金和原料,是熟練的產業工人和懂技術的工程師。”
孫衛謀嘆了口氣:“我們此前還算極為高效的‘師傅帶徒弟’模式相對於我們的需求而言太慢。”
“根本填不滿那四十億發子彈的產能黑洞,更不用說炮彈了。”
聽到這話,一直沉默不語的兵工署長俞大維緩緩站起了身。
這位曾留學美國哈佛、又在德國深造過彈道學的雙料博士,顯然是想到了辦法。
“常規的招工途徑已經走死了。”
俞大維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抽出了一份他苦思冥想了三天的《戰時青年動員與工業協同草案》。
“想要在短時間內把軍工產能翻上幾番,我們必須下猛藥!”
他將草案重重地推到長桌中央,聲音嘶啞:“我提議,立刻在華北乃至全國,實施極高強度的學生動員計劃!”
俞大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地丟擲了他的核心構想。
“第一,全面調整現有中專學校的學制,所有中專生每年必須在兵工廠和配套企業進行六個月的全職實習。”
“第二,所有大學的理工科專業重新規劃。”
俞大維的雙眼在鏡片後閃爍著決絕的光芒:“相關專業大學生必須進入國防重工業的第一線,進行為期兩年的駐廠實踐,全面接手底層資料的測算與武器圖紙的測繪。”
“甚至各處的初中生、高中生,每週也要抽出一天課外時間,參加由地方兵團組織的地方基礎設施建設工作!”
整個會議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副總指揮李長官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緊鎖地打破了沉默:“俞署長,你這份提議初衷雖好,但操作起來恐怕阻力極大。”
李長官將茶杯放下,語氣中透著深深的顧慮:“歷來學生群體最易受人挑撥煽動。”
“如果你把他們用冰冷的行政手段強行塞進車間去打鐵、去畫圖,搞不好會引發大規模的罷課與動盪,這就適得其反了啊。”
孫衛謀此時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單純“強制”的弊端:“德公說得有理。”
孫衛謀看著那份草案,摸著下巴補充道:“而且強扭的瓜不甜。”
“這些都是握筆桿子的文化人,要是心裡帶著氣去幹活,稍微動點手腳,咱們損失的可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既然問題找到了,就解決問題。”
楚雲飛的手指在桌面上極有節奏地敲擊著。
“篤。篤。篤。”
“俞署長提出的方向是對的,這是我們目前惟一可行的辦法。”
楚雲飛將草案平鋪在桌面上,拿起紅藍鉛筆:“但衛謀和德公的擔憂也很現實。”
“所以,這個草案的執行方式必須改!”
孫衛謀像是想到了甚麼一般,當即接話道:“鈞座的意思是,給他們發補貼?”
楚雲飛最喜歡的辦法就是給錢。
對於身處基層的官兵們而言,發錢遠比宏大敘事來得爽快。
戰略規劃是政治、“柴米油鹽”同樣是政治。
舉個例子,在歷史上的民國社會環境之中,拿多少錢辦多少事這種思想根深蒂固。
例如一名警察,領不到六月份的薪水,就不太可能願意查七月份的案子。
像拖欠軍餉大半年還擁有一定程度戰鬥力的作戰部隊,屈指可數
但這招用來拉攏學生.
李長官眉頭一挑,迂迴了一下:“按技術津貼來算?”
“光有錢還不夠。”
“青年學生滿腔熱血,他們最見不得國家受辱,最渴望能親手拯救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
“我們要把這當成一場救國運動來辦!”
“我們可以將其稱之為‘青年知識報國運動’!”
楚雲飛的筆尖在檔案上方重重一點:“不要把學生當成廉價的勞工去驅使,要把他們當成國家未來的棟樑骨幹去尊重、去激發!”
孫衛謀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明白了!”
“不僅要給技術津貼,還要給榮譽!”
孫衛謀迅速梳理著商業與政工結合的邏輯:“表現優異的學生,可以直接授予技術軍銜!”
“甚至由建設集團出資,設立專門的‘國防突出貢獻獎學金’!”
俞大維推了推眼鏡,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他眼中的執拗終於化為了一抹欽佩:“用愛國熱忱和切實的榮譽、待遇去取代行政強制。”
“這樣一來,阻力就會變成動力,他們到了車間,絕對比任何老工人都拼命!”
楚雲飛微微一笑,一把抓起桌上的軍帽,動作利落地戴在頭上:“宣傳口徑立刻跟上,在《華北日報》、《長治週報》、《光華報》等報紙上面見刊,務必安排頭條。”
“靖忠,去備車!”
一直站在一側記錄的李靖忠合上筆記本,立正敬禮:“鈞座,您要去哪?您今兒下午不是約了徐處長商談工作嗎?”
“不談了,讓他做個報告交給我就行了,我們直接去太原的山西軍政大學,還有國立西北工學院駐晉辦事處!”
——
山城,黃山官邸,雲岫樓。
冬日的濃霧伴隨著淅淅瀝瀝的冷雨,將漫山的植被洗刷得有些發白。
通往官邸的青石板階梯上,兩把黑色的雨傘幾乎同時收攏。
陳辭修與何敬之二人在雲岫樓的雕花迴廊下不期而遇。
兩位分時期執掌著國軍命脈的軍界巨頭對視一眼,皆是停下了腳步。
“敬公。”
陳辭修率先微微頷首,將雨傘遞給副官,語氣中透著三分客套:“這連綿的冬雨,路可不好走啊。”
何敬之抖了抖呢子大衣上的水珠,臉上掛著一抹老練的微笑:“還好,辭修老弟最近走得可是大刀闊斧啊。”
“敬公說笑了。想要推行‘六十師’的美械換裝大計,總要有人犧牲。”
“比起我在國內得罪人,敬公,委員長恐怕要您接手東南亞那塊更燙手的‘洋芋’了吧?”
何敬之聞言,眼角的肌肉微微一動。
“一塊遠離中樞的飛地罷了。”
何敬之壓低了聲音,嘴角的笑意多了一絲意味深長:“我去了,也不過是個掛名的泥菩薩。”
兩人相視一笑,沒有過多言語。
轉身。
他們一前一後,推開了雲岫樓絕密會議室的那扇厚重木門。
室內,最高統帥常瑞元端坐主位,手杖橫置於膝上。
參謀總長白健生已早早落座,正在翻閱著一份遠東地圖。 加上剛剛走進來的何、陳二人。
這四個人構成了目前身處山城的KMT軍隊高層。
“都坐吧。”
常瑞元端起青瓷茶杯,撇了撇茶葉,語氣看似隨意。
“隨著六十師美械換裝計劃的推進,東南亞方向的工作也就越來越多。”
“咱們這幾十萬遠征健兒在外戍邊,建制和職能卻顯得越發臃腫。”
“若是任由其繼續像一團亂麻似的糾纏在一起,早晚要出大亂子。”
在座的三人皆是成精的狐狸。
誰都聽得出,委員長是甚麼意思。
衛總司令始終和常瑞元保持一定程度的距離,現如今又手握兵權。
常瑞元自然心裡面有些想法。
白健生率先接過了話頭:“委座明鑑。如今同盟國在太平洋的反攻已經全面展開。”
“遠征軍目前的配置,既要承擔東南亞各屬地的漫長防禦與治安,又要籌備隨時可能的跨海奪島。”
“職權混雜,確實不利於指揮,是時候進行些許的調整了。”
常瑞元將茶杯放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敬之,你此前擬定了一份拆分草案,說給大家聽聽。”
何敬之立刻坐直了身體,翻開面前的一份絕密備忘錄。
“根據統帥部的宏觀構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現有的駐外武裝力量,將進行徹底的拆分與重組。”
“我們將保留‘遠征軍’的番號,但剝離其地方防務職能。”
“衛俊如將軍繼續擔任遠征軍總指揮,但其司令部,即日起移駐瓊州島。”
“至於留在東南亞本土、承擔戰略威懾與被動防禦的龐大野戰部隊。”
“將正式更名為——‘國民革命軍鎮南軍’。”
“考慮到鎮南軍管轄的不僅是軍隊,還牽扯到極度複雜的涉外政治與多國僑民利益。”
何敬之合上檔案,不動聲色地看向常瑞元:“委員長擬定由職部擔任總指揮,掛職兼任鎮南軍總參謀長,由軍令部總顧問楚雲飛,兼任副總指揮。”
陳辭修聽到這裡,心中暗歎一聲高明。
讓何敬之去掛這個總指揮的虛名,既能壓得住陣腳,又能讓中樞牢牢攥住這支幾十萬大軍的絕對指揮權。
比起此前一副要架空何敬之的派頭,現如今的常瑞元似乎已經有了容人之量。
至於為甚麼讓楚雲飛掛職,也是因為鎮南軍的所有後勤命脈、美式裝備乃至子彈的補充,都高度依賴華北的兵工叢集。
算是一種另類的權力平衡。
“關於鎮南軍的具體兵力部署,也需要重新劃設。”
何敬之接著補充戰術細節,他的手指在亞洲地圖的南端迅速畫出四個區塊。
“原定南軍下轄的三個兵團徹底打散。”
“新組建的鎮南軍,將龐大的兵力拆分為四個方面軍。”
“東籲地區駐紮第一方面軍,暹羅地區駐紮第二方面軍,馬來亞及明珠城駐紮第三方面軍,印支那地區則由第四方面軍進駐。”
“四方落子,下轄整整十二個軍。”
“每個軍統轄兩個全美械的整編師,並直屬重炮團及相關防空、輔助兵種。”
“如此一來,兵力既做到分散駐守,又能在區域性摩擦中互相呼應,足以確保我國在整個東南亞地區的絕對軍事壓制力。”
常瑞元聽完這極其完善的切分計劃,嘴角終於露出了滿意的弧度:“敬之,東籲那個叫昂山的民族領袖,最近動作不小啊”
聽到委座詢問,何敬之立刻低頭查閱另一份簡報。
“是的,委座,昂山藉著協助我們清剿地方叛軍的名義,他已經奉命在當地組建了‘東籲民族自衛第一軍’。”
何敬之彙報道:“目前人數雖然只有一萬人上下,且被拆分成了兩個不設重武器的小旅,但其招兵買馬的勢頭很是迅猛。”
“自衛軍?”
常瑞元冷笑了一聲,語氣中透著一股骨子裡的鄙夷與防備:“沒有一個獨立的政府,他要保衛甚麼?”
常瑞元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既然要維護治安,那就按規矩來。”
“你上任之後,以鎮南軍總部的名義下發指令。”
常瑞元冷硬地拍了板:“裁撤那個甚麼‘第一軍’的番號,通知昂山,東籲地區不需要野戰軍隊。”
“讓他儘快挑選精幹人員,建立屬於地方的‘警備處’和‘警察部隊’!”
“武器方面,可以發給他們幾條舊漢陽造用來防身,但是不允許裝備重武器,包括重機槍,輕機槍也要限制數量。”
“是!”
何敬之點頭應諾,這種鈍刀子割肉限制地方武裝發展的手段,他們最是在行。
甚至都不需要過多的討論,自然能夠處理得很不錯。
解決完複雜的海外問題後,室內的氣氛並未輕鬆。
真正的重頭戲,在於眼下國內即將打響的江南決戰。
陳辭修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隨即將目光投向了常瑞元:“委座。”
陳辭修聲音壓低了幾分:“江北已被肅清,長三角的強渡作戰即將發起。”
“這涉及第三、第九及華北聯合指揮部的多方調動。”
“關於此次光復江南的總指揮人選.”
說到這裡,何敬之也適時地抬起頭,和陳辭修再次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我們二人共同舉薦,第三戰區司令官,顧墨三將軍,擔此重任。”
常瑞元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墨三,你們也看好墨三?”
白健生十指交叉,故作沉吟:“華北在江北打了那麼漂亮的殲滅戰,總顧問手底下的虎狼之師可謂士氣正盛,這個時候陣前換將,他那邊怎麼交代?”
常瑞元笑了笑,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密電:“健生多慮了。”
“這是雲飛昨日發給我的密電。”
“他在電報中極力推辭了這次長三角的主攻任務,更是主動舉薦了墨三。”
白健生將常瑞元遞過來的電報恭敬地接了過去。
“雲飛在電文中說,平津戰事已到最後關頭,華北裝甲叢集必須枕戈待旦,為即將在明年春季打響的光復東北做最後準備。”
“不僅如此,華北龐大的軍工建設現在更是卡在緊要關頭,他本人近日甚至脫不開身,正日夜待在太原的兵工廠規劃未來。”
“他主動表示,江南水網密佈,理應由熟悉地形和水戰的南方將領來統籌排程”
“顧長官素來老成持重,由他來坐鎮江南,也是名正言順。”
常瑞元拿起桌上的紅筆,在這份任命書上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這麼定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