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
華北、二戰區長官司令部。
圍坐在長條會議桌前的，皆是目前統御北方軍政與後勤命脈的頂級大員。
孫衛謀站在一幅巨大的軍工產能走勢圖前。
他的手中拿著一根紅藍鉛筆，輕輕敲擊著那條陡然上升的曲線。
“反攻為何能夠勢如破竹？”
孫衛謀的聲音在會議室內沉穩迴盪：“並非單純因為我軍將士比以往更勇猛。”
“本質上，是因為我們的重炮管夠，子彈充足，我們的後勤運輸能力，以及軍工生產能力提高了百分之七十。”
楚雲飛點了點頭，接著表態：“不錯，彈藥足，仗就好打。”
“現代戰爭中，國防軍工是核心戰鬥力，打仗就是打後勤，國防工業的擴張仍是目前的首要任務。”
二戰區司令長官楚溪春與兵工署長俞大維紛紛點頭。
緊接著，楚雲飛話鋒一轉，從公文包裡抽出了一份沒有封皮的檔案，順著桌面推到了中央。
“但我今天把諸位召集在這裡開會，不是為了討論怎麼給日本帝國送終。”
“因為日本這頭野獸，已經被我們打斷了脊樑，它的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討論的是不遠的將來。”
“根據從山城方面獲得的確切絕密情報。”
楚雲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接下來的第一假想敵，是北邊的俄人，以及西南方向的英人。”
“嘶——！”
會議室內頓時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蘇聯人？！”
副總指揮李長官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毫無察覺。
作為久經沙場的老牌政治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三個字背後所代表的恐怖重量。
“鈞座，這這可不是兒戲啊！”
華北建設集團下轄的兵工科長何彥霖臉色煞白，連聲音都在發顫：“俄人現在的國力何等強悍？”
“我聽說，他們在衛國戰爭之中，甚至擋住了幾百萬德國法西斯的進攻，甚至已經發起了戰略大反攻。”
“他們的坦克足足有數千輛甚至上萬。”
“一旦蘇德戰爭結束，他們定然會預留部份軍力轉向遠東。”
何彥霖嚥了口唾沫，不敢再說下去。
楚溪春也緊鎖眉頭：“是啊，日軍和蘇聯紅軍的火力配置，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如果在遠東和他們全面開戰，甚至只是零星的區域性衝突，那也是一場絞肉機級別的大型會戰。”
楚雲飛毫不退讓地迎著眾人的目光：“正因為他們強大，所以我們才必須提前做準備。”
“如果我們現在不把刀磨利，等他們的裝甲洪流開進東北，我們就只能在談判桌上任人宰割！”
兵工署長俞大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作為純粹的國防重工技術官僚，他立刻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剝離出來，進入了彙報狀態。
“既然統帥部已經定下了戰略基調。”
俞大維翻開隨身的筆記本，鋼筆在紙面上飛速計算。
“如果我們要在兩三年後防備蘇聯，就必須從現在開始，打著‘全面反攻日軍’的旗號，向國際社會瘋狂採購並囤積海量的子彈與火炮備件。”
俞大維抬起頭，眼神極度專業且冰冷。
“同時，我們必須在察哈爾、甘肅，以及西北縱深地區，大興土木。”
“建立完備的永備堡壘群、地下彈藥庫以及軍列運輸樞紐，構築多層次的戰略緩衝區。”
“但這筆賬目總數，大得嚇人。”
幾分鐘之後，俞大維推過一張寫滿數字的紙條：“按照最低標準預估，完成這套防禦和囤積體系，最少需要十五億國幣。”
“十五億？！”
孫衛謀聽到這個數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苦著臉，把手裡的財務報表攤開：“今年華北秋收是大豐收不假，總歲入折算下來，勉勉強強夠個十五億國幣。”
“可這十五億，前線的小兩百萬大軍要吃喝拉撒發軍餉，戰區要維持運轉，重工業工廠要維持基本原料採購！”
“這錢撥付下去，一分多餘的錢都不剩，甚至還有六千八百萬的赤字，以及五百六十萬的債務利息需要支付尚且沒有著落。”
李長官皺眉插話：“不是還有美國人的經濟援助和低息貸款嗎？”
“沒法用。”
楚溪春搖了搖頭，接過了話頭：“美國人的援助和貸款，每一筆都規定了名目，實行極其嚴苛的專款專用。”
“史迪威派來的審計團盯得很緊，如果把援助挪用去大搞防備蘇聯的基建，而不是用於對日作戰，那麼這些援助隨時有可能會被中止。”
這確實是個無解的死結。
要想防備北極熊，就得燒錢。
可現在的國家，連應付眼下的戰事都是緊巴巴的。
孫衛謀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抽出一支鋼筆，在報表上劃掉幾個非緊急的民生開支專案。
“鈞座，這事兒既然非幹不可。”
孫衛謀咬了咬牙，狠心說道：“我回去再擠一擠，第一期工程，我最多能挪出八千七百萬國幣。”
楚雲飛微微點頭：“八千七百萬，雖然不多，但可以先把西北的基礎設施進一步完善，鐵路能否並軌？”
“有點難，但會盡力嘗試，我會想辦法從西北當地組建新的建設部隊投入到這些工作之中。”
孫衛謀頓了頓，又提出了一個極具商人精明的建議：“另外，子彈和炮彈的價格，咱們不能由著美國人報。”
“咱們現在新換裝的美械師，在步槍、機槍口徑上和美軍是完全通用的。”
“鈞座您和史迪威關係不錯。”
“是否能以聯合大量採購、降低兵工邊際成本的名義，跟美國人再壓一壓單價？”
“只要單價能降下兩成，咱們至少能夠節省大約.一千五百萬的國幣。”
“這個提議好，採購壓價的事情，會建議委座交由外交部門協辦。”
楚雲飛拍板定音。
眼見經費問題有了初步的眉目，俞大維合上筆記本，神色變得更為嚴肅。 他看著楚雲飛，丟擲了今天一直憋在肚子裡的另一件大事。
“鈞座，除了應對外部的物資囤積。”
俞大維的語氣刻意壓低了幾分：“關於軍工方面的內生潛力，咱們還有幾個極其迫切的瓶頸需要解決。”
“比如特種鋼的電爐配套基建，還得繼續完善。”
“再有，就是目前兵工署正在秘密擬定的——‘國械師’整編計劃綱要。”
“咳”
李長官正在喝茶，聽到這三個字，喉嚨猛地一嗆，直接咳出了聲。
他霍然轉頭，眼神震驚地死死盯著俞大維，隨即目光又極其銳利地掃向主位上的楚雲飛。
“國械師？”
李長官放下茶杯，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驚愕與疑慮：“雲飛，現階段不是說在全國推行‘六十個美械師’的整編計劃嗎？”
作為副總指揮，李長官對於美國援助的三十個遠征軍美械師、以及留在國內的三十個美械師份額，是一清二楚的。
為了爭奪這些美械名額，全國各路將領早就打破了頭。
可現在，從兵工署長的嘴裡，居然蹦出了一個聞所未聞的“國械師”？
要知道自從上任陸軍整理處之後，全國的軍事改革幾乎一刻不停。
半年就是一個新的階段。
最早是民國二十五年師級編制、而後是民國二十七年建制，同時，因為對日作戰的連連失利，何應欽等人推行軍政部為考評各地作戰部隊而進行的評級劃分。
緊接著是楚雲飛提出的同等待遇以及適用於戰略防禦態勢的乙種集團軍，以及適用於戰略進攻的甲種集團軍。
美械六十師整編計劃剛剛推行不到兩個月。
這個國械師計劃，又是從何而來？
此前甲種、乙種集團軍編制調整的時候，也只是將國械、日械交由二線作戰部隊以及乙種作戰部隊使用而已。
如果某人打著全面換裝的幌子。
暗地裡卻在利用山西這幾年恐怖的工業產能，秘密組建一支完全脫離山城控制、由純國產武器武裝起來的重兵集團。
那這支軍隊，效忠的到底是誰？
這背後隱藏的軍事實力與政治野心，大得讓李長官這個見慣了風浪的桂系老帥，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作戰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極其微妙。
楚溪春低頭看著茶杯裡的茶葉，孫衛謀和俞大維則眼觀鼻鼻觀心，裝作甚麼也沒看見。
在短暫而極具壓迫感的沉默後。
楚雲飛的臉上露出一抹極度溫和的笑意：“德公，切莫驚訝。”
“這只是俞署長他們在兵工作業中，為了更高效利用咱們產能，而提出的一種設想。”
“畢竟美械六十師實質上還是美國人和我們的一筆交易，這些作戰部隊將會用於對抗日本人。”
“而遠征軍作戰部隊換裝下來的國械自然會交由其他作戰部隊使用。”
“如按照遠征軍當下十八個主力師目前配置情況來看，均有部分國械配備，至少能夠再武裝十三個師級作戰部隊。”
“當然了，統帥部的意思是不再繼續擴充兵力，而是尋求老舊裝備的淘汰和更新，例如那些老舊步槍”
“這既然尚未落於紙面，就屬於極不成熟的內部推演。”
“自然也就沒人敢拿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去叨擾德公您的清聽了。”
李長官緩緩點頭，接受了這樣的一個事實，轉而看向了俞大維：“俞署長，目前國內亟需換裝的作戰部隊以及武器總數大概有多少？”
“目前預估需要的制式步槍（指中正式、晉造六五、三八式）一百四十萬支。”
“那些換裝下來的”
俞大維似乎猜到了李長官想要詢問甚麼，當即第一時間回應道：“換裝下來的老式雜亂步槍、土槍將會集中拆解，並將無法使用的零件集中銷燬。”
“這方面也是為了維持地方穩定，此前為了對抗日軍進攻所組建的三期動員體制也要進行適當的革新與調整，例如地方半脫產訓練的民兵除部分吸納進入作戰部隊之外，其餘將會重新回歸到生產之中。”
“我們之前做過初步的估算，預估能夠徵募十二萬左右具備一些訓練基礎的青壯，在新訓中心再訓練三個月之後，可以達到訓練有素的水準。”
楚雲飛頓了頓，接著道：“除此之外，華北在去年還在河南、河北兩地建設了兩處新的總和訓練中心，並規劃了四處新訓基地，作為後續兵員訓練的場地，目前建設已至尾聲，師管區方面將會重新劃設對接，統帥部擬成立新部門進行負責。”
“那這錢”李長官緊皺眉頭，華北賬面上的錢他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新訓中心的建設也花了不少錢，好在基本上都是地方建設，人工方面的成本忽略不計。
材料也基本上是山西運出去的，沒花多少錢。
這些都是必要的國防動員體系建設，也是必須的支出。
哪怕是需要完善建設國防兵工體系，也不能夠動這些錢。
咬咬牙，也要同步推進。
“委員長打算整理內債，再發一筆債券”
楚溪春、孫衛謀這些人或許不知道國民政府財政的壓力到了甚麼程度。
但聽到總顧問這麼講，也就沒有多問。
事實上。
楚雲飛心裡面也沒底。
整理內債沒問題。
但想要再發債券，在他看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沒甚麼別的原因，短時間裡“向內”實在是榨不出更多的“錢”了。
“還有一件事，委員長前幾日詢問我東籲領袖昂山請求在上緬甸地區建設修械所，下緬甸地區建設造船廠及兵工廠一事，總顧問，您的意見是？”
“造船廠這方面美方大力支援，並且願意提供技術、資金援助，但兵工廠這件事情，尚且不能操之過急。”
楚雲飛沉默了片刻之後點明瞭其中利害關係：“昂山這人野心不小，目前東籲尚未公投歸併，這件事情還需要緩一緩。”
“我還是建議，東籲繼續大力發展農業（水稻、茶、甘蔗為主要產業）、並且適當發展紡織業等輕工業，並且我們可以從國內調配一些淘汰裝置以支援他們的發展。”
“除此之外，東籲和暹羅地區的礦產資源談判進展如何？”
俞大維搖了搖頭：“這件事情一直由外交部門跟進，目前尚無進展.”
“要催催他們。”
楚雲飛轉頭示意一直在一旁記錄的李靖忠：“給委員長髮報，詢問此事進度，並且最好成立東南亞資源委員會，儘快協調各方、各部門，仗都打完一年的時間了，生產竟然還沒有全面恢復，這是怎麼做事的？”
“是，鈞座，會後我就去辦”
楚雲飛清了清嗓子，接著再度出聲詢問道：“關於飛機制造廠援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