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南,韶關。
這座歷經千年風雨的粵北重鎮,此刻已經徹底化為一片焦黑的修羅場。
連續七個晝夜的血戰,讓整個城區的建築幾乎找不到一面完整的牆壁。
濃烈的硝煙混合著屍體焚燒的刺鼻氣味,在陰沉的天空下凝結成一層厚厚的灰霾,連正午的陽光都無法穿透。
南門陣地。
或者說,曾經是南門的一堆瓦礫廢墟。
第160師478團的殘部,正死死趴在用磚頭和同袍遺體壘成的街壘後方。
因為戰鬥激烈,傷亡慘重的原故。
原本作為後方休整部隊的他們,此時此刻再度投入到了戰場之中。
團長林振武的左臂綁著滲血的繃帶,滿臉都是混合著血水的黑灰。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卷刃的大刀,身旁放著一把剛剛打空了彈夾的M3衝鋒槍。
“轟——!”
一發七十五毫米的山炮炮彈在距離街壘不足二十米的地方炸開。
熾熱的氣浪夾雜著尖銳的彈片,瞬間將兩名正在搬運彈藥計程車兵撕成了碎片。
漫天飛舞的血雨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
林振武用力吐出嘴裡的沙土,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作為一名“老兵”,一名團長。
他清楚的明白。
犧牲,永遠是戰爭的主題。
林振武的目光透過沙袋的縫隙,死死盯著前方街道盡頭那片昏暗的煙塵。
“上刺刀!”
他那嘶啞的嗓音在爆炸的餘波中依舊十分響亮。
戰壕內。
剩下的百十號人默不作聲地抽出刺刀,狠狠地卡在漢陽造的槍管上。
金屬摩擦的“咔噠”聲接連不斷。
戰士們沒有喊殺聲。
許是連日作戰的疲憊消磨了他們最後的力氣。
但,他們,對死亡依舊蔑視。
這股子蔑視,對進攻的日寇,同樣如此。
不消片刻,視線盡頭,土黃色的身影再次如同潮水般湧現。
日軍第104師團的一個完整步兵大隊,在三輛九四式輕型裝甲車的掩護下,踩著滿地的殘磚斷瓦,開始了今天的第五次集團衝鋒。
九四式裝甲車上的重機槍瘋狂地噴吐著火舌,將本就殘破的街壘打得碎石橫飛。
“擲彈筒還有炮彈嗎?”
“有!”
“那就給我把那幾個鐵皮罐頭炸了!”
幾發擲彈筒榴彈拖著短促的尾音砸向日軍陣列。
但對於擁有裝甲掩護的日軍來說,這種程度的反擊顯得有些無濟於事。
日軍的步兵端著三八大蓋,面目猙獰地越來越近。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雲層上方。
突然傳來一陣低沉而狂暴的轟鳴聲。
那聲音起初像是一群憤怒的馬蜂,轉眼間便化作了撕裂蒼穹的雷霆!
“嗡——!”
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被硬生生切開。
十二架塗裝有青天白日徽章的P-51“野馬”戰鬥機,猶如十二道銀色的閃電,帶著凌厲至極的殺氣,從一萬英尺的高空倒撲而下。
緊隨其後的。
是八架B-25“米切爾”中型轟炸機。
這是從衡陽機場轉場起飛的中國空軍混合突擊編隊!
自韶關保衛戰打響以來。
只要華南的天氣允許,這些擁有絕對制空權的雄鷹,便會準時降臨在這片焦土之上。
“是咱們的飛機!”
一名年輕的粵軍士兵激動得一把扯下了沾血的軍帽,後仰在戰壕之中指著天空大聲嘶吼。
林振武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一把抓起步槍:“弟兄們,空軍兄弟來給咱們撐腰了!”
天空中。
領航的P-51戰鬥機在距離地面不足八百米的高度猛然拉平機頭。
機翼兩側的六挺M2勃朗寧大口徑輕、重機槍同時開火。
機槍彈鏈在半空中交織成六條熾熱的火鞭,以排山倒海之勢狠狠抽打在日軍的衝鋒陣型中。
那三輛耀武揚威的九四式輕型裝甲車,薄弱的頂裝甲在12.7毫米穿甲燃燒彈的面前,脆弱得就像紙糊的玩具。
短短几秒鐘,裝甲車被打成了馬蜂窩。
油箱被瞬間點燃,三團橘紅色的火球在街道中央轟然炸開,將裡面的日軍車組人員直接烤成了焦炭。
地面的日軍步兵在猶如天罰般的金屬風暴下,瞬間亂作一團。
成排的日軍士兵被大口徑機槍彈直接攔腰打斷,殘肢斷臂在泥濘的街道上四處亂飛。
緊接著,B-25轟炸機群低空掠過。
機腹的彈艙門轟然洞開。
數十枚特製的凝固汽油彈打著旋兒,精準地砸落在日軍後方的集結地和炮兵陣地上。
“轟!轟!轟——!”
黏稠的膠狀汽油一旦接觸空氣,立刻爆發出無法撲滅的滔天烈焰。
一團團數百米高的蘑菇雲騰空而起。
日軍的炮兵陣地瞬間淪為煉獄,那些四處奔逃的炮手全身裹滿火焰,淒厲的慘叫聲甚至蓋過了航空引擎的轟鳴。
短短十五分鐘的空中遮斷,徹底瓦解了日軍這極其致命的一波攻勢。
空軍編隊在搖晃了一下機翼後,拉起機頭,消失在遠方的雲層中。
地面上,留下了滿地的日軍屍體和熊熊燃燒的戰車殘骸。
林振武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只是,空氣中那奇怪的焦香味始終縈繞著他的心頭
……
韶關城區地下防空洞。
第四戰區前敵指揮部。
巨大的震動讓防空洞頂部的泥土不斷簌簌落下,落在那張沾滿血跡的軍用地圖上。
吳石站在地圖前,雙手死死按著桌沿,雙眼佈滿血絲。
一人快步走入,臉色凝重得如同外面的鉛灰色天空。
“參座。”
來人正是駐防韶關的主力部隊軍長黃濤的聲音異常乾澀:“空軍兄弟的支援雖然打退了敵人的幾次主攻,但日軍的兵力優勢太大了。”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出幾個觸目驚心的缺口。
“第104師團的兩個聯隊,拼著極大的傷亡,已經強行越過了湞江防線。”
“西門的守軍第155師傷亡過半,陣地已經被切斷。南郊的高地剛才也失守了。”
黃濤抬起頭,目光悲涼而決絕:“我們被三面包圍,最多還能堅持兩天的時間。”
“日軍的下一次總攻,一定會投入所有的預備隊。” 吳石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身子。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勃朗寧配槍。
“嘩啦”一聲。
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在狹窄的防空洞內異常刺耳。
“把司令部所有能拿槍的人,連同文職參謀、炊事班、警衛連,全部集合起來。”
吳石的語氣平靜得出奇,沒有一絲恐懼,只有軍人最後的宿命感。
“咱們粵軍,之前打過名震天下的硬仗,也打過丟人的仗。”
“但現在,我們有的選,是要名垂青史,還是遺臭萬年,你們可以自己選。”
他將手槍插回槍套,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軍官:“等西門一破,我就帶著你們和日本人打巷戰,拼刺刀。”
黃濤立正,身板挺得筆直,狠狠敬了一個軍禮:“誓與韶關共存亡!”
指揮部內的氣氛悲壯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檢查武器,等待著最後的戰鬥到來。
然而。
命運的齒輪,往往在最絕望的時刻,發生劇烈的偏轉。
下午五時整。
狂風捲集著黑雲,將整個韶關拖入了提前到來的夜幕之中,戰鬥也因此告一段落。
日軍準備好的總攻,並未照計劃打響。
次日一早。
天剛朦朦亮。
日軍第104師團長鈴木繁二站在一處高地上,舉起指揮刀,下達著最後的總攻命令。
作戰部隊發起攻擊後不久。
“轟——隆隆!!!”
一聲不同於日軍七十五毫米山炮的沉悶雷音,從韶關城南的方向滾滾而來。
那聲音極其厚重,彷彿連大地都在跟著顫抖。
鈴木繁二猛地轉過頭,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重炮的聲音!
緊接著。
數十發炮彈拖著刺耳的呼嘯聲,砸向了日軍在南郊的炮兵陣地和預備隊方向!
雖然不是那麼精準,但覆蓋式火力射擊之下,日軍的損失已然不小。
“轟!轟!轟——!”
狂暴的爆炸衝擊波掀翻了日軍不少的火炮,將成百上千名正在列隊的日軍士兵撕成了漫天血霧。
“怎麼回事?!”
鈴木繁二驚駭欲絕,一把推開身邊的副官:“支那人哪裡來的重炮群?!”
南方的地平線上。
引擎的轟鳴聲猶如海嘯般奔湧而至,蓋過了漫天的風雨聲。
在瀰漫的硝煙與泥濘之中。
數十輛掛著青天白日徽章的M3半履帶裝甲車和道奇十輪大卡車,咆哮著撞破了雨幕!
這些鋼鐵巨獸毫不減速,猶如一把銳利無比的尖刀,從正南方狠狠地插進了日軍薄弱的後方!
車廂上,一排排戴著M1鋼盔的中國士兵如同下山的猛虎般躍下戰車。
他們身上的美式雨披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清一色的M1加蘭德半自動步槍和湯姆遜衝鋒槍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這是國民革命軍陸軍整編第二旅!
這支原本衛戍邊境、剛剛完成第一波美械換裝與徹底整編的嫡系精銳。
在接到統帥部的絕密軍令後,透過日夜兼程的火車搶運,終於在此刻殺入了戰場!
一輛打頭的半履帶指揮車上,一個剃著光頭、身披軍大衣的壯漢一把扯下大簷帽,露出那顆標誌性的光亮腦袋。
整編第二旅旅長,劉玉章!
他隨手從腰間抄起一把美式湯姆遜。
“老子們沒來晚!”
劉玉章吐了口唾沫,聲若洪鐘地嘶吼:“碾過去,乾死這幫小兔崽子。”
隨著劉玉章的怒吼。
整編二旅的四個主力步兵團,按照原作戰計劃,像一張巨大的鋼鐵漁網,朝著日軍第104師團的後背反包抄過去。
“突突突突——!”
車載的M2勃朗寧重機槍開始瘋狂掃射,十二點七毫米的粗大彈頭將試圖阻擋的日軍步兵直接攔腰打斷。
步兵班組的民31式火箭筒手迅速佔據制高點,拖著尾焰的火箭彈將日軍匆忙構築的機槍巢一個個精準點名。
火力代差。
這是絕對的、不講任何道理的火力碾壓。
日軍第104師團在遭到這股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後,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他們原本是圍獵韶關的獵手,卻在幾分鐘內變成了被重火力單方面屠殺的獵物。
“八嘎!是美械主力!”
鈴木繁二看著自己麾下那引以為傲的步兵聯隊,在加蘭德步槍的連發射擊下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臉色慘白如紙。
“撤退!”
“立刻向東面山區轉進!”
面對這種絕對的火力優勢,武士道精神顯得蒼白而可笑。
鈴木繁二毫不猶豫地下達了“轉進”的命令。
……
韶關防空洞內。
吳石聽著外面突然改變節奏、變得異常密集和沉悶的槍炮聲,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槍聲,不是咱們的漢陽造和捷克式!”
吳石衝到洞口,看著南郊沖天而起的火光。
一名通訊參謀連滾帶爬地衝進防空洞,激動的淚水混著泥漿流了滿臉。
“參座!”
“援軍,是咱們的援軍!”
這參謀嘶聲頗大,聲音都有一些劈叉了:“整編第二旅到了!”
“他們的先頭部隊把南郊的日軍直接打崩了!”
吳石手中的勃朗寧手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轉過身,和黃濤緊緊相擁,兩位百戰宿將的眼眶同時紅了。
韶關保住了!
不僅是保住了韶關,更是證明了統帥部開羅會議上許下的宏大軍事變革。
也就是那龐大的“六十師”換裝計劃,只是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便已經切切實實地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兩個小時後。
劉玉章踏著滿地的日軍屍體,摸著光頭,大步走進了韶關殘破的城門。
他走到吳石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極其利落的軍禮,眼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彪悍。
“國民革命軍陸軍整編第二旅旅長劉玉章,奉最高統帥部命令,率部前來掃平鼠輩!”
劉玉章聲音鏗鏘,透著這支嶄新王牌部隊特有的傲氣。
“吳長官,日軍第104師團主力已被我旅打殘,孫子們正向山區逃竄!”
吳石看著眼前這支從上到下煥然一新、火力甚至媲美此前一個軍的整編旅,連連點頭。
他用力握住劉玉章的手,深吸了一口氣。
“好!”
“好一個整編第二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