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南,韶關,曲江近郊的一處幽深山洞之中
這裡正是第四戰區的長官司令部。
江南的冬日雖然沒有北方的刺骨冰雪,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溼冷,依舊讓人手腳發僵。
時不時有哈氣聲從洞內傳出。
山洞內,幾盞煤氣燈忽明忽暗。
昏黃的光暈灑在正中央那張巨大的粵北地形沙盤上。
第四戰區總指揮張發奎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死死盯著沙盤上的幾處關隘。
他的眼底佈滿了疲憊的血絲。
張發奎將手中的紅藍鉛筆扔在桌面上,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岡村寧次在江北丟了兩個師團,沒法向東京的大本營交差。”
“現在,他是把咱們第四戰區當成出氣筒和軟柿子了。”
參謀長吳石站在沙盤另一側,面色凝重。
他手裡捏著一沓剛剛彙總過來的軍統及前沿偵察報告。
“總座。”
吳石推了推眼鏡,將報告攤開:“就在這兩天,日軍的異動極其頻繁。”
吳石拿起指揮棒,點在湖南與廣東交界的位置。
“駐紮在湘南的日軍第20軍,其下轄的第40師團主力,正在向道縣方向秘密集結。”
他的指揮棒順勢向南滑動,落在廣州與四會一帶。
“與此同時,蟠踞在廣州的日軍第23軍,其第104師團以及獨立步兵第8、第9旅團,也全都有了拔營北上的跡象。”
高參陳寶倉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極為銳利。
“日軍這是想兩路齊進。”
陳寶倉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企圖利用優勢軍力,趁著咱們的主力正在進行休整,直接端掉咱們的粵北重鎮!”
張發奎雙手撐在沙盤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本來咱們還能和他們掰掰手腕。”
他咬著牙,透出一絲無奈:“但為了配合統帥部組建遠征軍的‘六十師’計劃,王耀武的第二十四集團軍被緊急抽調走了。”
“咱們南大門這塊鐵板,硬生生被抽掉了一大半的底氣!”
吳石點了點頭:“目前戰區兵力嚴重空虛,尤其是樂昌和坪石一線,只有第160師等部分作戰部隊在駐防。”
“防線太長,兵力太薄。”
“日軍進攻大舉壓上,只會突破一點,我們的防線極易被切斷。”
張發奎果斷下令,直起身子:“電令第160師,務必死守樂昌、坪石一線!”
“電令各預備隊,立刻向韶關外圍集結!”
“是!”
然而。
戰場上的局勢,遠遠超過了第四戰區高層最壞的預估。
岡村寧次為了這場用於“粉飾太平”的政治仗,幾乎壓上了華南日軍所有能夠調動的力量。
他們沒有給中國軍隊留下任何從容調兵的時間。
僅僅三天後。
十二月十三日,黎明。
淒厲的槍炮聲,撕裂了粵北山區的寧靜。
日軍對第四戰區的大規模攻勢,倉促卻又異常兇猛地打響了。
……
日軍第23軍前敵指揮部。
軍司令官田中久一中將放下手中的熱毛巾,冷冷地看著眼前的沙盤。
“進攻開始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轉頭看向身邊的參謀長。
“華中方面的岡村大將正在承受極大的政治壓力,弟國需要我們在華南取得一場乾淨利落的大捷。”
“張發奎的粵軍缺乏重武器,王耀武的精銳已經離開。”
“這是我們的絕佳戰機!”
“命令第40師團,以最快速度從湖南道縣越過省界,向粵境的連州、東陂、星子一線穿插!”
“獨立步兵第8、第9旅團,從廣州方向全線北上!”
“給我用炮火把支那軍的防線犁平!”
“絕對不允許任何拖延!”
“哈依!”
隨著日軍高層的死命令層層下達。
數萬日軍猶如一群餓狼。
兵分多路,向著韶關的北大門——坪石與樂昌,發起瞭如同潮水般的瘋狂反撲。
……
粵北,坪石鎮外圍埡口防線。
灰濛濛的天空下著連綿的陰雨,山路泥濘不堪。
國民革命軍第160師第478團,正奉命死守這處關鍵的交通咽喉。
團長林振武趴在被雨水泡得發軟的戰壕裡,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前方濃霧瀰漫的山道。
“團座,鬼子摸上來了。”
一營長貓著腰跑過來,滿臉的泥水:“是日軍第40師團的先頭部隊,至少有一個大隊的兵力,後面還跟著炮兵!”
林振武放下望遠鏡,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眼神變得兇狠。
“全團準備戰鬥!”
林振武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戰壕裡格外清脆。
“團長,咱們沒炮啊,咋打?”
“咱們不還有父母給的這條命嗎?”
“都是兩個肩膀上扛著一個腦袋,誰怕誰?”
“放近了再打,別浪費子彈!”
五百米。
三百米。
兩百米。
日軍第40師團的先鋒步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呈散兵線小心翼翼地向著山埡口推進。
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裝,在灰暗的天氣裡猶如一群悄然移動的野狗。
“打!”
林振武一聲怒吼,率先扣動了扳機。
“砰!”
衝在最前面的日軍曹長應聲倒地,鋼盔被打得飛了出去。
這一槍就是訊號。
頃刻間,隱蔽在半山腰的478團陣地火力全開。
“噠噠噠噠——!”
三挺老舊的馬克沁重機槍噴吐著長長的火舌,編織成交叉火力網,猶如一把死亡的鐮刀,狠狠地切入日軍的散兵線。
“砰!砰!砰!”
戰壕裡計程車兵們端著漢陽造和中正式步槍,朝著下方的人影瘋狂射擊。
衝在最前方的幾十名日軍瞬間被掃倒,慘叫聲和中彈的悶響交織在一起。
日軍相對第四戰區的國軍部隊而言,稱得上訓練有素。
遭到伏擊後,他們並沒有發生潰退,而是迅速就地臥倒,尋找掩體,第一時間還擊。
“機槍掩護!擲彈筒準備!”
日軍各個小隊長、中隊長聲嘶力竭地吼叫。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便開始了兇猛的火力壓制,密集的子彈打在戰壕的沙袋上,濺起陣陣泥沙。
“嗵!嗵!嗵!”
幾十具擲彈筒同時發射,微型榴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砸向478團的機槍陣地。
“轟!轟!”
劇烈的爆炸在戰壕內外接連響起。
一挺馬克沁重機槍被當場炸翻
主射手被橫飛的彈片撕裂了胸膛,鮮血噴灑在泥水裡。
“副射手頂上!”
一個連長紅著眼,一把推開副射手,自己握住了沾滿鮮血的機槍握把。
“突突突突——!”
狂暴的機槍聲再次響起,死死壓制著企圖躍進的日軍。
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的焦灼狀態。
只不過。 兵力與火力的巨大劣勢,很快就凸顯了出來。
……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彷彿讓整個山脊都為之一顫。
日軍的隨軍野炮大隊展開了陣型。
幾門七十五毫米野戰炮開始對478團的主陣地進行無差別的火力覆蓋。
泥土被炸得翻卷飛起,半空中斷肢與槍械殘骸四處飛散。
林振武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戰壕底,滿頭滿臉都是焦黑的泥沙。
他使勁搖了搖頭,拍去耳朵裡的泥土,嗡嗡的耳鳴聲讓他幾乎聽不清旁人的呼喊。
“團座!”
“左翼!左翼有情況!”
二營長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聲嘶力竭地喊道:“日軍分兵了!至少兩個中隊,正沿著左側的懸崖小路向上迂迴,企圖包抄我們的後路!”
林振武猛地探出頭,向左翼望去。
果不其然,在主陣地被炮火死死壓制的同時,大量的土黃色身影正在樹林和岩石的掩護下,迅速向著他們的側後方穿插。
這就是日軍最擅長的兩翼包抄戰術。
如果側翼被突破,整個478團將被徹底堵死在這個山埡口裡,全軍覆沒。
“劉朗!”
林振武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帶上你的全營,去左翼把那個缺口給我堵住!”
“就算打得只剩最後一個人,也絕不能讓鬼子繞過去!”
“是!”
二營長拔出大刀,怒吼一聲:“二營的弟兄們,上刺刀,跟我上!”
幾百名粵軍士兵端著雪亮的刺刀,迎著日軍的炮火,義無反顧地衝向了左翼的陣地。
慘烈的近戰隨即在左翼的樹林中爆發。
由於日軍火炮過於猛烈。
國軍根本無法在戰鬥時候修補防禦工事。
雙方士兵在泥濘的斜坡上絞殺在一起。
“殺!”
劉朗一刀砍翻了一個衝上來的日軍軍曹,緊接著被另一名日軍的刺刀捅穿了腹部。
他死死抓住那把刺刀,大吼著拉燃了腰間的兩顆手榴彈。
“轟!”
火光沖天,劉朗和三名日軍同歸於盡。
士兵們沒有後退半步。
他們用大刀、用槍托、甚至用牙齒,死死地將企圖穿插的日軍拖在原地。
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泥濘山地上,478團展現出了極其悲壯的戰鬥意志。
……
第四戰區司令部,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電報機的滴答聲猶如催命的音符,急促地響個不停。
吳石抓起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臉色變得慘白。
“總座,樂昌方向急電。”
吳石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有些乾澀:“日軍獨立步兵第8旅團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已經突入樂昌外圍。”
“坪石方向呢?”張發奎雙手握拳,骨節作響。
“478團在坪石山隘死戰不退,傷亡已經超過六成,陣地多次易手,日軍第40師團憑藉野炮掩護,正在進行瘋狂的反覆衝鋒。”
陳寶倉將一面紅旗插在地圖的左側,額頭滲出冷汗。
“最致命的是,日軍第104師團從四會方向完成了大迂迴,正在快速逼近!”
陳寶倉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他們在兵力上佔據了絕對優勢,我們的防守兵力嚴重不足,現在已經是顧此失彼,處處漏風!”
張發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這就是沒有強大機動力量和重火力支撐的悲哀。
在日軍蓄謀已久、優勢兵力的多路突襲下,哪怕麾下將士再怎麼拼死抵抗,也無法填補那巨大的火力與兵力鴻溝。
“防線被割裂了。”
吳石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如果繼續在樂昌和坪石死扛,各守軍部隊將會被日軍各個擊破,最終全軍覆沒。”
張發奎重新睜開眼,眼底閃爍著痛苦卻果決的光芒。
身為一軍統帥,他不能感情用事,必須做出最殘酷的戰略抉擇。
“萃文,看來這地方守不住了。”
張發奎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將坪石和樂昌畫了一個巨大的叉號,箭頭指向了南方的韶關城區。
“命令樂昌、坪石一線所有守軍,立刻交替掩護,向南撤退!”
“放棄外圍關隘,全軍轉進韶關城區!”
“我們要依託韶關的核心工事,和日本人打一場正兒八經的山地拉鋸戰!”
吳石立刻轉身:“是!我馬上向各部下達撤退命令!”
……
坪石防線,478團殘破的主陣地。
林振武的左臂被彈片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染紅了半邊軍裝。
他的身旁,是一具具兄弟們的遺體,彈藥已經見底。
通訊兵揹著被炸壞了天線的電臺跑過來,大聲喊道。
“團座!戰區急電!命令我部放棄陣地,立刻向韶關撤退!”
林振武看著前方正在重新集結、準備發動下一次衝鋒的日軍,眼中滿是不甘的怒火。
“撤退?”
他咬著沾滿泥沙的牙齒,狠狠捶了一下戰壕。
“弟兄們,帶上傷員!”
林振武拔出大刀,大聲嘶吼:“一營斷後,其餘人等,撤出戰鬥!”
隨著一聲聲軍令的傳達,在樂坪地區苦戰兩日的國軍各部,開始艱難地脫離與日軍的接觸,向南撤退。
日軍的追擊如同跗骨之蛆。
但在退卻的過程中,478團及其他守軍依然保持了相當的建制,利用熟悉的地形層層設伏,極大遲滯了日軍的追擊速度。
十二月二十三日,黃昏。
坪石與樂昌這兩座粵北重鎮的城頭,被換上了刺眼的膏藥旗。
北面防線徹底洞開。
歷時四天的樂坪保衛戰,在日軍多支優勢部隊的瘋狂絞殺下,以中國軍隊的全面撤退而宣告結束。
韶關的北大門被硬生生踹碎。
訊息傳至金陵。
岡村寧次看著河邊正三呈上來的戰報,那張緊繃了許久的臉龐終於有了些許的放鬆。
“支那軍退守韶關了。”
岡村寧次拿起筆,在戰報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雖然沒有全殲敵軍主力,但攻克坪石與樂昌,足以在地圖上向大本營交差了。”
河邊正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司令官閣下,據第40師團上報。”
“在坪石攻堅戰中,皇軍遭到了支那軍極其頑強的抵抗。”
“尤其是一個編號為478的支那團,在缺乏火炮的情況下死戰不退,致使我軍在山隘處戰死一百三十多人,傷四百人,雙方戰損比十分接近”
岡村寧次簽名的手微微一頓。
“一百三十多人.”
就連這些他此前一點也看不上的雜牌軍都擁有著這樣的戰鬥力
岡村寧次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夜空.
……
韶關城區。
風雨交加中,撤退下來的國軍殘部正在緊張地構築街壘和巷戰工事。
張發奎站在城頭的門樓上,看著北方漆黑的山影。
樂坪雖然失守,韶關暴露在敵人的兵鋒之下。
但在剛才戰後緊急統計的資料中,前線守軍依然頑強地給日軍造成了實質性的殺傷。
他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挫了敵人的先鋒銳氣。
“萃文,這裡就交給你了。”
張發奎轉身,看著正在安排防務的吳石,目光深邃而堅定。
“大門雖然破了,但這仗才剛剛開始。”
“岡村寧次想拿咱們的腦袋去邀功,那咱們就讓他在這韶關城下,崩掉他滿嘴的狗牙!”
吳石立正敬禮:“是,總座,全軍上下,誓死與韶關共存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