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南，韶關城防司令部。
硝煙未散，殘垣斷壁間還冒著餘燼的青煙。
防空洞內的司令部重見天日。
吳石披著沾滿泥灰的大衣，端著一杯熱水，目光從防空洞外那些被炸成廢鐵的日軍裝甲車上收回。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大口扒拉著軍用罐頭的劉玉章，眼中依舊難掩震撼。
“鱗生吶。”
吳石放下水杯，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可思議：“貴部這雷霆一擊，不僅解了韶關之圍，更是直接打殘了日軍第104師團的主力。”
“一個師，不對，一個整編旅硬撼一個師團，甚至在短時間內將其擊潰。”
“這等戰鬥力，簡直.簡直足以媲美威震天下的飛虎！”
劉玉章嚥下嘴裡的午餐肉，抹了一把光亮鋥亮的腦袋。
他隨手將空罐頭盒扔到一旁，咧嘴一笑。
“吳長官，咱可不敢和飛虎這樣的王牌精銳相提並論。”
“這一仗，也不全是弟兄們拼命的功勞，主要還是守軍部隊頑強阻擊，日軍攻擊這麼長時間，已經是強弩之末，弟兄們不過是撿了便宜罷了。”
“至於這個整編速度其實這裡面也有內情。”
劉玉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嶄新的美式野戰茄克。
“吳長官，您想必清楚關於這‘六十師’的整編換裝計劃，早在幾年前統帥部就透出過風聲。”
“不錯..”吳石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只不過，沒人當回事。
都覺得武裝六十個美械師是純粹的大餅，痴人說夢。
現如今，計劃真的啟動，很多人也不看好這個作戰計劃。
沒甚麼特別的因素，就是因為國力太弱，養都養不起這麼多的軍隊。
火力強、兇猛，確實沒錯，可總歸需要後勤補給和彈藥。
六十個美械師一次戰役所消耗的彈藥、炮彈數量恐怕是國械師的兩倍。
“這大半年來，總顧問又特意給咱們這些在後方休整的作戰部隊打過預防針，發了幾封密電。”
“咱們提前篩選兵員，剔除老弱。”
劉玉章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驕傲。
“有了總顧問的關照，加上委座那邊在人事任命上大開綠燈。”
“咱們第二師縮編改建的速度，自然比那些還在觀望的部隊快得多。”
吳石深吸了一口氣，追問道：“那貴部目前的兵力配置，到底達到了何種規模？”
劉玉章也不藏掖，大大方方地伸出一根手指。
“目前整編第二旅的實有戰兵，滿打滿算一萬三千人！”
吳石瞳孔微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萬三千人？”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國民革命軍一個標準旅的編制上限，幾乎堪比一個軍的兵力！”
“更不用說這駭人的火力配置。”
吳石指著外面陣地上正在清理炮膛的重炮群。
“剛才把日軍炸得暈頭轉向的那批重火力，那是105毫米榴彈炮吧？”
“吳長官好眼力。”
劉玉章略顯驕傲地點了點頭。
“那個重炮團，按理說是要配屬給由軍級建制縮編下來的整編師的。”
“但總顧問有令，為了應急南下，直接將這個重炮團加強給了我們整編二旅！”
“火力即真理，咱們現在一個重炮團的炮兵火力，說是能頂以前兩個山炮團！”
吳石聽完，沉默良久。
他望著陣地上那些清一色握著加蘭德半自動步槍、精神飽滿的整編二旅士兵。
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欽佩與羨慕。
“兵精糧足，堅甲利炮。”
吳石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若是咱們第四戰區的部隊，也能早日得到這樣的整編，換上全套的美械裝備。”
“莫說是這小小的第104師團，就算是岡村寧次親至，日本鬼子也斷然不可能在粵北打得如此輕鬆！”
樂昌和坪石的血戰，讓吳石對火力的渴望達到了頂峰。
劉玉章摸著下巴，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吳長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打仗啊，歸根結底打的就是綜合國力，武器裝備那就是核心的戰鬥力！”
劉玉章一腳踩在旁邊的一個彈藥箱上，語氣中透著絕對的現實主義。
“咱們以前的第二師，在中央軍裡也算不上甚麼拔尖的標杆部隊。”
“但現如今，咱們能打得這麼猛、這麼搶眼。”
“靠的是甚麼？”
劉玉章拍了拍腰間的湯姆遜衝鋒槍：“靠的就是這些吃得飽的子彈和炸不完的炮彈！”
吳石深以為然，心中的那團火漸漸燒了起來。
第四戰區若是能抓住這次機遇，必將迎來新生。
“劉旅長，貴部抓緊休整，防務暫時由我部殘存兵力接管一部分。”
吳石鄭重其事地敬了個軍禮。
“我必須立刻向張總司令彙報這裡的情況！”
說罷，吳石轉身大步走回機要室。
他一把拿過紙筆，也不讓參謀代筆，親自開始擬定發往第四戰區總指揮張發奎處的絕密電文。
昏暗的燈光下，吳石奮筆疾書。
“發總座鑑：”
“職部急稟。”
“本日黃昏，韶關城南突現國軍精銳。”
“其為奉統帥部與聯合指揮部軍令緊急馳援的陸軍整編第二旅，旅長劉玉章。”
“該部如神兵天降，攜重型火炮群從側背猛擊日軍第104師團。”
“交戰僅四小時，敵陣大亂，死傷狼藉，其殘部現已潰退至東面山區。”
“韶關之圍，遂告解除！”
“職親視該旅軍容，震撼莫名。”
“其編制名為一旅，實則戰兵高達一萬三千之眾。”
“且該旅已全面完成換裝，不僅步兵皆配美製半自動與全自動火器，更越級下轄一個大口徑榴彈重炮團！”
“火力之猛烈，前所未見，遠超我第四戰區現有一個軍之總和。”
“據劉旅長坦言，此乃‘六十師’整編換裝之成效。”
“總座，武器裝備實乃我軍之第一戰鬥力！”
“我戰區若欲洗刷粵北之恥，在日後之反攻中建功立業，唯有積極擁護統帥部之整軍大計。”
“懇請總座即刻向中樞陳情，爭取我戰區早日納入整編換裝之序列！”
“職吳石叩稟。”
寫完最後一個字。
吳石將電文重重地交到機要參謀手中。
“立刻發出去！絕密加急！”
——
日本華南派遣軍，第二十三軍司令部。
司令官田中久一中將負手站在作戰地圖前，雙眼死死盯著韶關的位置。
原本應當是一路高歌猛進的藍色箭頭，如今卻在韶關城外被阻。 其餘各處的進攻也是頗為不順。
參謀長安達與助少將手裡捏著一份剛剛收到的急電，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這不可能！”
田中久一猛地轉過身，額頭上青筋暴起，一把奪過電報，“他們面對的，僅僅是支那軍隊之中的雜牌部隊。”
“司令官閣下”
安達與助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根據第104師團發回的絕密戰報，襲擊他們的，並不是此前交手的部隊，而是一支完全美械化的生力軍。”
安達與助指著電報上的一行文字：“番號是國民革命軍陸軍整編第二旅。”
“整編第二旅？”
田中久一眉頭緊鎖，腦海中快速搜尋著支那軍隊的作戰序列，突然，他眼睛一亮：“難道是原來的第二師？”
“正是。”
安達與助沉重地點了點頭，“情報部門剛剛確認了這個番號。”
“這支部隊原本駐紮在邊境，是一支嫡系二線守備部隊。”
“二線部隊？”田中久一怒極反笑：“你告訴我，一支二線部隊，還能裝備重型榴彈炮群？！”
安達與助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將一份檔案遞了過去。
“司令官閣下，這正是令人費解的地方。”
“據我們在支那內部的內線傳回的訊息，所謂的‘六十師’整編計劃，實際上四十天前才正式啟動。”
安達與助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情報屬實，這意味著，這支整編第二旅，從接到命令、開始淘汰老弱、換裝美械，再到透過鐵路、汽車日夜兼程趕赴韶關戰場，總共只用了不到十五天的時間！”
“甚至，他們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途中度過的！”
“十五天？！”
田中久一像被針紮了一樣跳了起來，滿臉不可置信：“這不可能！”
“一支軍隊的換裝、訓練、磨合，就算是有美國人手把手教，至少也需要幾個月的時間！”
“他們怎麼可能在半個月內形成如此恐怖的戰鬥力？！”
“情報部門是不是搞錯了整編計劃啟動的時間？”
“還是說，支那統帥部早就暗中完成了這支部隊的武裝？”
安達與助苦笑著搖了搖頭。
“目前來看，更有可能的是後者。”
“八嘎！”
田中久一一把將電報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支那軍隊的換裝速度真的如此之快，那接下來的仗，簡直沒法打。
“立刻將此事報告金陵總司令部！請岡村大將定奪！”
……
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岡村寧次看著手中那份由二十三軍發來的詳細戰報，手指微微收緊，將紙張捏出了一道道褶皺。
“十五天”
岡村寧次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深邃而冷酷的光芒。
參謀長河邊正三站在一旁，看著岡村寧次陰沉的臉色，試探著問道：“總司令官閣下，田中久一似乎被這支突然冒出來的美械旅嚇破了膽，我們是否請求大本營方面抽調兵力，支援華南？”
岡村寧次將戰報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支援？無需如此。”
“可，華南方向的進攻應當怎麼辦？”
岡村寧次轉過身，看向了牆上的作戰地圖。
“華南的攻勢，本來就是為了粉飾江北慘敗而發動的政治投機。”
“現在看來，中國軍隊的戰鬥力比我們判斷的還要強橫許多。”
“他們甚至沒有動用遠征軍主力，僅僅靠一支剛剛整編完畢的南下先遣旅，就掐斷了我們最後的幻想。”
“接下來的行動？”
岡村寧次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做出了某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命令第二十三軍，即刻終止對韶關方向的一切進攻行動！”
“納尼？！”
河邊正三失聲驚呼，“司令官閣下！”
“終止進攻？東京方面的大本營，現在還在大肆宣揚粵北大捷！”
“他們向國民宣告，皇軍已經擊潰了支那軍三十萬人！”
“若是現在停止進攻，甚至連韶關都未能攻克，內閣怎麼向國民交代？！”
岡村寧次猛地睜開眼，目光冷厲如刀，死死逼視著河邊正三。
“交代？”
“那是東條內閣該考慮的事情，不是我！”
“我只知道，如果我們繼續在韶關死磕，只會白白葬送我們在華南僅存的機動兵力！”
岡村寧次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廣東沿海的漫長海岸線上用力敲擊：“不要忘了，我們的對手具備大規模登陸作戰能力！”
河邊正三當即一個立正：“哈依！”
“傳令田中久一，立刻將第二十三軍的作戰任務，由進攻轉為全面防禦態勢！”
“讓他們沿著海岸線，構築堅固的反登陸陣地。”
“美國人和支那人的聯軍，隨時可能在華南強行登陸。”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不甘的河邊正三，語氣森然。
“大本營的狂想救不了帝國。”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利用一切有利地形，遲滯敵人的進攻，儘可能儲存實力，拖延這場戰爭的時間，消耗他們更多的戰爭資源。”
……
與此同時。
華南，第四戰區長官司令部臨時駐地。
張發奎拿著吳石遞交上來的詳細報告，上面不僅有關於日軍全面退卻的確認訊息，更有對整編第二旅編制、火力、後勤的詳細評估。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摩挲著，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一旅之眾，戰兵一萬三千，配屬重型榴彈炮團”
張發奎將報告放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語氣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迫切。
“還真是讓我徹底開了眼界。”
他走到山洞門口，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我們以前總是怪弟兄們不拼命。”
“現在看來，是咱們的傢伙什兒不行啊。”
張發奎轉過身，目光堅定：“我們第四戰區，不能再這麼苦熬下去了。”
“必須趕上這趟‘六十師’整編的順風車！”
一旁的陳寶倉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總座，既然日軍已經轉入守勢，粵北暫時安全了。”
“但我們要想在接下來的反攻中有一席之地，必須爭取到統帥部的全力支援。”
張發奎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軍帽，動作利落地戴在頭上。
“這事兒不能光靠電報扯皮，山城那些人，可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即刻起，第四戰區的日常指揮權，暫時交由吳參謀長全權負責。”
陳寶倉一愣：“總座，您這是”
“我要去山城！”
張發奎目光炯炯：“我要親自去見委座述職！”
“就算拉下這張老臉，我也要從美國人的援助裡，給咱們廣東人搶出幾個美械師的名額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