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開羅,吉薩。
1943年的11月,北非的戰火雖然已經向北捲過地中海,燒向了義大利半島。
尼羅河畔的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戰爭特有的焦灼與繁忙。
金字塔在烈日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彷彿沉默的巨人,冷眼旁觀著這群即將決定世界命運的人類。
美娜宮酒店周圍,鐵絲網密佈,高射炮昂首指天,無數身穿卡其色制服的英軍士兵和佩戴著白色“MP”袖章的美軍憲兵,將這裡圍得鐵桶一般。
一輛黑色的防彈轎車緩緩駛入酒店大門,車頭插著那一面鮮豔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在乾燥的熱風中獵獵作響。
車門開啟,一身特級上將戎裝、披著黑色大氅的常瑞元邁步而出。
即使長途飛行讓他略顯疲憊,但那種身為大國領袖的威儀卻絲毫未減。
緊隨其後的,是一身筆挺將官服、肩扛一級XX的戰帥,以及商震、周至柔等隨行將領。
“這就是開羅啊。”
楚雲飛摘下墨鏡,目光掃過遠處那滄桑的金字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幾千年的古國,如今卻要靠別人的軍隊來保護。”
“弱國無外交,古今亦然。”
常瑞元輕哼一聲,拄著手杖往裡走:“這一次我們來,不是來當客人的,是來當主人的之一。腰桿子都要給我挺直了!”
“學生明白
。”
“職部明白”
……
而在亞歷山大港。
一艘龐大的鋼鐵巨獸緩緩靠岸。
英國皇家海軍“聲望號”戰列巡洋艦,帶著大英帝國最後的餘輝,送來了他們的首相——溫斯頓·丘吉爾。
這位嘴裡永遠叼著雪茄、身形臃腫卻鬥志昂揚的老人,一下船便馬不停蹄地飛抵開羅。
對於這次會議,他的心情是複雜的。
既需要美國的援助,又警惕美國肢解大英帝國的殖民體系。
既需要中國獨自對抗日本,限制蘇聯,又從骨子裡看不起這個貧弱的東方盟友。
當晚,美娜宮酒店的花園內,燈火輝煌。
這是一場非正式的晚宴,也是中美英三巨頭的首次碰面(羅斯福尚未正式開啟會談,此處為丘吉爾主動邀請中方)。
丘吉爾穿著他那件標誌性的連體工裝,手裡端著威士忌,在那群西裝革履的外交官和將領中顯得格外顯眼。
“啊,中國的委員長閣下。”
看到常瑞元走來。
丘吉爾並沒有立刻放下酒杯,而是等待常瑞元走近了,才略顯傲慢地伸出一隻手:“歡迎來到開羅,雖然這裡的治安尚未恢復,但在大英帝國的刺刀下,依然是文明世界的堡壘。”
常瑞元雖然心中不悅,但面上功夫做得十足,微微頷首:“首相閣下,久仰。”
“看來地中海的風浪並沒有影響您的好興致。”
“哈哈,那點風浪算甚麼?”
丘吉爾大笑兩聲,目光越過常瑞元,落在了跟在常瑞元身旁的中國將軍周至柔的身上。
“聽說你的飛機把炸彈扔到了日本皇宮的草坪上?”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大膽舉動。”
話裡有話。
象徵意義,言下之意就是沒有實際軍事價值。
周至柔神色不動,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不卑不亢地用流利的英語回道:“首相閣下,那不僅僅是象徵。”
“那是七十五噸凝固汽油彈,燒燬了東京下町四分之一的工業區。”
“我想,如果當初在不列顛空戰中,皇家空軍也能把柏林燒成這樣,戰爭或許早就結束了。”
丘吉爾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中國人,英語說得比很多美國人還要標準,而且這嘴巴還挺硬。
“很有鋒芒的軍官。”
丘吉爾吸了一口雪茄,掩飾住眼中的那一絲不快,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既然大家都對戰爭這麼有見解,不如去我的地圖室看看?”
“我想,那裡才是男人該待的地方。”
“我們要等一個人。”
丘吉爾疑惑不解:“誰?”
……
地圖室寬敞明亮,四面牆壁上掛滿了巨大的作戰地圖。
吱呀。
作戰會議室內的房門被推開。
楚雲飛在英國軍官的指引之下邁步走入。
在此之前,英國和中方與其說是交流,不如說是炫耀。
丘吉爾手裡拿著一根教鞭,在那幅巨大的歐洲和地中海地圖前指點江山,那種神態,彷彿他依然是這個世界的唯一主宰。
“看這裡,西西里島。”
丘吉爾的教鞭重重敲擊在地中海的靴子尖上:“亞歷山大將軍和蒙哥馬利將軍指揮的英軍主力,配合美軍,已經成功登陸。”
“我們像熱刀切黃油一樣切開了軸心國的防線。”
“這就是我一直強調的‘軟腹部’戰略!”
“它是完美的!”
“還有大西洋。”
丘吉爾轉過身,指向那片藍色的海域:“皇家海軍正在獵殺德國人的潛艇。”
“我們的護航編隊牢牢控制著海洋。”
“這就是大英帝國的底蘊!我們有遍佈全球的基地,有數不清的戰艦,有源源不斷的物資。”
說到這,丘吉爾轉過頭,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常瑞元:“委員長閣下。”
“這才是現代戰爭。”
“它是靠鋼鐵,靠石油,靠工業產值堆出來的勝利,而不是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邁步走來的楚雲飛,略帶輕蔑地說道:“而不是靠幾次穿插,或者是在深山老林裡和日本人捉迷藏就能贏的。”
“羅斯福總統堅持認為中國是‘四強’之一,但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種美好的願望。”
“在歐洲戰場,中國毫無貢獻。”
“在太平洋,你們沒有海軍,而在亞洲大陸”
丘吉爾聳了聳肩:“恕我直言,如果不是因為日本人要把主力調往太平洋對付美國海軍,你們的會戰恐怕也不會取得勝利。”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隨行的英國總參謀長艾倫·布魯克和外交大臣艾登,都帶著一種矜持而傲慢的微笑,看著這兩個“來自貧民窟的窮親戚”。
常瑞元的臉色變得鐵青,握著手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不是顧及到外交禮儀和大局,他恐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就在這時,一聲輕笑打破了沉寂。
“首相閣下。”
楚雲飛緩緩走過來,站在了那張亞洲地圖前。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對丘吉爾那咄咄逼人的氣勢,沒有絲毫退讓,甚至帶著一種更加冰冷的壓迫感。
“您的口才,確實和您的雪茄一樣,令人印象深刻。”
楚雲飛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您談到了鋼鐵,談到了艦隊,談到了大英帝國的底蘊。”
“確實,那是令人羨慕的財富。”
“但是!”
楚雲飛猛地抬起手,手指如刀,直直地插向了地圖上的東南亞:“如果我們沒有記錯的話。”
“擁有‘不沉航母’之稱的新加坡,有著數萬精銳英軍、擁有堅固要塞炮的新加坡,在日軍的腳踏車隊面前,堅持了幾天?”
“擁有‘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兩艘主力戰艦的Z艦隊,在面對日軍哪怕不是最先進的轟炸機時,又堅持了幾個小時?”
丘吉爾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裡的雪茄差點咬斷。
這是大英帝國二戰中最大的傷疤,最恥辱的潰敗!
“還有緬甸。”
楚雲飛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手指繼續向北划動:“亞歷山大將軍,也就是您剛才讚不絕口的那位征服了西西里的英雄。”
“當年在緬甸,他是怎麼扔下中國遠征軍,帶著幾萬英軍像兔子一樣逃進印度的?”
“如果不是我們的遠征軍,不是我們的十萬兒郎在叢林裡用血肉之軀擋住了日本人,現在的印度,恐怕已經掛上了太陽旗!”
“你——!”
丘吉爾氣憤非常,但依舊剋制:“遠東地區的作戰部隊並非我英國精銳部隊.”
“首相閣下,不需要解釋這些,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楚雲飛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堅定:“首相閣下,您看不起中國,覺得我們窮,覺得我們弱。”
“是,我們是沒有像樣的海軍,我們的工業也才剛剛起步。”
“但是,請您記住。”
“我們在上海,在徐州,在太原,在武漢,在長沙!”
“我們用這雙腳,用這副胸膛,整整阻擋日本人四年,並且早就全面開啟了戰略大反攻。”
“我們殲滅的日軍,比英軍在北非俘虜的義大利人還要多!”
“當你們還在和德國人搞‘綏靖’的時候,我們在流血!”
“當你們在敦刻爾克撤退的時候,我們在堅決抵抗!”
“當你們在新加坡投降的時候,我們還在奮勇反攻。”
“這六年,我們沒有倒下!” “不僅沒有倒下,我們現在把戰線推回了長江,我們全殲了日本人的大量主力,我們的炸彈扔到了他們的頭頂上!”
戰帥上前一步,逼視著丘吉爾那雙有些渾濁的藍眼睛:“這,就是中國之所以能坐在這張桌子上的理由!”
“不是因為美國人的施捨,也不是為了給誰湊數。”
“而是因為我們付出的犧牲,我們擁有的力量,讓我們有資格決定這個世界的未來!”
“啪!啪!啪!”
常瑞元忍不住鼓起掌來,臉上滿是自豪和解氣。
“說得好!”
常瑞元看向丘吉爾,語氣雖然平和,但卻藏著針:“首相閣下,我的學生是軍人,性子直,說話不喜歡拐彎抹角。”
“不過,他提到的安全問題,我倒也很擔心。”
“畢竟,這裡離前線也不遠。我聽說德國人的轟炸機還在克里特島起飛。”
“您這開羅的防空”
常瑞元看似無意地瞥了一眼窗外,“不會像當初的新加坡那樣‘固若金湯’吧?”
丘吉爾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作為老練的政治家,他知道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
“委員長多慮了。”
丘吉爾冷哼一聲,恢復了那種傲慢的姿態,只是聲音裡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為了這次會議,我特意從本土抽調了一個整編防空旅,我們在吉薩部署了最先進的雷達網!”
“在大英帝國的保護下,這裡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至於中國是否是強國”
丘吉爾將雪茄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歷史會給出答案。”
“但在我看來,把一個還要靠‘滇緬公路’輸血才能維持生存的國家,視作與大英帝國、美利堅、蘇維埃同等的超級大國,這極不正確,也是對現實的嘲弄。”
“在這個四強的遊戲裡,希望你們不僅僅是一張美國人手裡‘湊數的票’。”
晚宴在一種劍拔弩張、極其尷尬的氛圍中草草收場。
……
回到房間後,丘吉爾大發雷霆。
“那塊石頭!”
“那塊又臭又硬的岩石!”
丘吉爾對著艾倫·布魯克咆哮道:“那個該死的東方戰帥,簡直就是個毫無教養的野蠻人!”
“他竟敢當面羞辱大英帝國的榮耀!”
艾倫·布魯克也是臉色陰沉:“首相,看來羅斯福真的把他們“慣壞了”。”
“這群中國人以為有了幾架美國飛機,就能和我們平起平坐了。”
“哼!”
“做夢!”
丘吉爾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我們需要繼續增加在遠東地區的投入,我們絕不能夠允許亞洲出現一個不受我們影響和控制的強權,絕不!”
……
次日清晨,美娜宮酒店。
楚雲飛的套房內,窗簾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約瑟夫·史迪威像個老頑童一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濃咖啡,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楚!”
“上帝啊,你簡直是我的偶像!”
史迪威壓低聲音,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我聽說了昨晚的事。丘吉爾那個老頑固,據說回去後氣得多喝了半瓶白蘭地!”
“爽!太爽了!”
作為出了名的“仇英派”。
史迪威早就看那幫英國老爺兵不順眼了。
楚雲飛這番話,簡直是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當然了,按照史迪威的眼光,他看絕大多數的國軍部隊也是不順眼。
“史迪威先生,這不僅僅是為了過嘴癮。”
楚雲飛坐在對面,神色平靜:“我們必須展示強硬。”
“如果我們表現得像乞丐,那就只能得到殘羹冷炙。”
“只有表現得像個戰士,才能贏得尊重和武器。”
“你說得對。”
史迪威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這次來見你,我有兩個訊息。”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楚雲飛淡淡道:“先聽壞訊息吧。是不是關於北極熊的?”
“你猜對了。”
史迪威嘆了口氣:“蘇聯人不會來了。”
“斯大林拒絕了我們總統的邀請,不會出席開羅會議。”
“理由是前線戰事吃緊,他離不開莫斯科。”
“但實際上.”
史迪威冷笑一聲:“我們都清楚。”
“第一,他看不起中國,覺得中國太弱小,不配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
“第二,蘇日互不侵犯條約還在,他不想為了見常瑞元而惹惱日本人。”
“第三次了。”
楚雲飛伸出三根手指,眼神冰冷:“這是蘇聯人第三次在這個問題上反覆橫跳了。”
“一會兒說來,一會兒說不來。”
“把這種決定世界命運的會議當成了甚麼?”
“小孩子過家家嗎?”
“這不僅是對中國的輕視,更是對盟國團結的破壞!”
楚雲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北方:“斯大林在等。他在等我們和美國人把日本人的血放幹了,他再出來摘桃子。”
“他盯著滿洲,盯著旅順,甚至盯著半島。”
“這一點,我們必須警惕。”
“我同意。”
史迪威點頭,“但這就是現實。在國際政治中,實力才是通行證。除非你的坦克真的開到了松花江邊,否則斯大林不會正眼看你們。”
“那麼,好訊息呢?”
“好訊息是.”
史迪威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印著白宮徽章的檔案。
“羅斯福總統,對你昨晚的表現非常感興趣。”
“我們的情報人員把昨晚的對話記錄送到了他的案頭。”
“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有骨氣、最清醒的中國軍人’甚至比常瑞元還要讓他印象深刻。”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目光灼灼:
“總統決定,在正式會議開始前,單獨會見你和常瑞元。”
“不僅僅是禮節性的會晤,而是一次實質性的戰略對話。”
“楚,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丘吉爾一直在推銷他的‘先歐後亞’,一直在阻撓對華援助,想把資源都傾斜到地中海去。”
“我們要利用這個機會,把那個該死的戰略撕開一道口子!”
“我們要讓美國人知道,只有支援中國,只有武裝你的軍隊,才能真正贏得這場戰爭!才能在戰後建立一個穩定的亞洲秩序!”
楚雲飛看著眼前這個充滿激情的美國老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知道,史迪威這是在把他當槍使,去對付英國人。
但他也需要這把槍,去為中國爭取最大的利益。
這是雙方此前就達成的共識,心照不宣的事情。
“史迪威先生。”
楚雲飛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強大的自信,也帶著一絲即將走上更大舞臺的從容。
“請轉告總統閣下。”
“我會準時赴約。”
“而且,我會帶著一份讓他無法拒絕的‘禮物’去見他。”
“甚麼禮物?”史迪威好奇地問。
楚雲飛從懷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面上寫著一行剛勁有力的漢字——《關於在1945年之前結束遠東戰事之戰略構想與實施計劃》。
“一份能讓美國少死十萬人,能讓日本提早兩年投降的計劃書!”
“我相信,不管是羅斯福總統,還是馬歇爾將軍,都會對它感興趣的。”
史迪威看著那份檔案,眼中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好!太好了!”
“有了這個,我看丘吉爾那個老胖子還拿甚麼跟我們爭!”
“楚,準備好你的禮服吧。”
“開羅的舞臺,現在是屬於你的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