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透過一戰區長官司令部那厚重的絨布窗簾縫隙,在空氣中投射出一道道滿是浮塵的光柱。
會議室內,將領們陸續歸座,皮靴磕碰地板的聲響此起彼伏,卻沒人交頭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主席臺側面那塊被白布遮蓋的巨大展板。
楚雲飛端起蓋碗茶,輕輕撇去浮沫,目光並未在茶湯上停留,而是藉著這個動作,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李品仙的坐姿有些僵硬,顯然上午交出兵權的餘悸未消。
胡宗難則頻繁地看向手錶,眉宇間透著一股焦躁。
作為八戰區的副司令長官,他甚至都不知道接下來的會議內容應當是甚麼。
很快,所有人都到場。
常瑞元第一時間出聲:“蔚文。”
“委座。”
“給大家看看下一階段的重點,裝甲集團軍建設計劃。”
裝甲集團軍,大多數人一臉驚訝。
少數提前收到風聲的集團軍總司令不由得吞嚥了一口唾沫。
裝甲集團軍,多陌生的一個詞啊。
一個大多數人都吃不飽飯的國家,居然要組建裝甲集團軍。
林蔚聞聲起立,快步走到展板前。
“嘩啦”一聲,白布滑落。
一張繪製著複雜黑紅線條與密集資料的編制圖,赤裸裸地展現在眾人面前——《國民革命軍第一裝甲集團軍編制表(草案)》。
吸氣聲在安靜的會場內顯得格外刺耳。
“諸位請看。”
林蔚手中的指揮棒重重點在圖表的最頂端,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第一裝甲集團軍,下轄四個重型裝甲師。”
“當然了,這不是把幾輛坦克湊在一起就叫裝甲部隊,這是全機械化的鋼鐵洪流!”
指揮棒下滑,林蔚接著朗聲道:“每個裝甲師,滿編一萬兩千八百人。”
“下轄三個坦克營,配備M4A3謝爾曼中型坦克一百六十八輛,M5A1斯圖亞特輕型坦克七十七輛。”
“三個裝甲步兵營,全部換裝M3半履帶裝甲運兵車。”
“三個自行火炮營,統一裝備M7‘牧師’105毫米自行榴彈炮,每個營裝備12輛,以及兩輛維修工程車。”
“為方便垂直指揮,不設團級作戰單位,由師級指揮部直接進行指揮。”
隨著林蔚報出一個個天文數字般的裝備量。
臺下的騷動終於壓不住了。
“這是一個師,咱打了一輩子仗,全集團軍的炮加起來,還沒人家一個營多,這裝甲部隊得花多少錢?”
“是啊,那一個鐵王八能造多少的輕機槍?”
“感覺是不是步子邁得太大了?不少的部隊連槍都沒扛上,這都整上這麼多坦克了”
“這事是不是要再商量一下?”
常瑞元等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隨著臺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這股質疑的浪潮終於匯聚成了一個具體的聲音。
“委座!總顧問!”
一位頭髮花白、身形消瘦的老將猛地站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三十六集團軍總司令,李家鈺。
他並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寫滿了基於過往慘痛經驗的擔憂。
“非是職部想要潑冷水。”
李家鈺指著那張編制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粗略算了一筆賬,養這麼一個鐵疙瘩師,光是每日的油料、零配件、加上那些精貴得跟少爺似的維修兵。”
“這花銷,恐怕一個裝甲師就頂得上五個步兵師了”
李家鈺的目光看向了上方的眾人,似乎想要得到一個確切的說法和答案。
林蔚眼神看了一眼常瑞元,見常瑞元微微點頭,第一時間出聲回應道:“李司令。”
“根據統帥部和財政部門的計算,事實上一個裝甲師每年需要消耗的資源數量足夠組建十個步兵師,一個裝甲集團軍的組建國幣消耗量大約相當於五個集團軍的軍費。”
李家鈺明顯更加激動了:“現在的國庫是個甚麼光景,大家心知肚明。”
“咱們多少部隊還穿著草鞋,拿著漢陽造,甚至兩個人分一支槍!”
“把全軍的血汗錢,去堆這“金娃娃”,難道我們靠這些鐵王八就能打贏日本人嗎?”
“萬一”
李佳鈺頓了頓,咬牙道:“萬一到了爛泥地裡趴了窩,或者咱們失去了制空權,被鬼子炸了,那咱們是不是把國家的家底都給賠進去了?”
“是不是應當先把這些資源勻一勻,讓大家都換上新式步槍,哪怕是多配幾門山炮,那也是實打實的戰鬥力提升啊!”
這番話,可謂是說到了在坐絕大多數“窮慣了”的將領心坎裡。
李佳鈺本就是川軍出身,屬於那種老資格。
又是35年第一批整編過來的川軍部隊。
現如今的李佳鈺,再說他是川軍軍閥,並不合理。
相當於中央軍旁系勢力。
他的話,其實也代表著不少人的心聲。
組建裝甲集團軍,肯定和他們這群步兵將領沒甚麼關係。
這麼多錢,若是花在步兵上,他們肯定是能夠撈點東西的。
“是啊,李長官說得在理。”
“好鋼是用在刀刃上,但這刀刃是不是太貴了點?”
附和聲四起,這也算是農業國的將領,在面對機械化部隊時本能的恐懼與不適。
指揮官們習慣了用人命去填線,習慣了把一塊銀元掰成兩半花。
根本無法適應這種“大炮一響,黃金萬兩”的打法。
主席臺上。
常瑞元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剛想拍桌子呵斥,身側的戰帥卻輕輕放下茶盞,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常瑞元側目,只見戰帥微微頷首,隨即便不再言語。
很顯然,常瑞元默許了。
戰帥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下襬。
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走到了地圖前,拿起指揮棒,在那片廣袤的華北大平原和更北方的東北平原上重重畫了一道線。
“李副司令的話,在傳統的陸軍作戰思想之中,確實具備一定的可行性。”
他先是肯定了對方的態度,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凌厲起來。
“但是,我需要重點提及的一件事情是,我們現在的戰場,不再是西北的崇山峻嶺,更不是地形破碎的江南水鄉!”
戰帥手中的指揮棒猛地敲擊在地圖上的平原地區。
“看看這些地方。”
“我們國家的東部地區,多的是一馬平川的大平原。”
“如果我們還是靠兩條腿,靠輕機槍和迫擊炮,去跟關東軍的“機械化部隊”在平原上野戰,我們就會處處陷入到被動局面。”
“日軍依託鐵路,公路快速機動,增援迅速,我們吃過無數次這樣的虧。”
“在日軍經營數十年的東北地區作戰,我們無法快速機動就代表著我們無法掌握戰場的主動權。
一旦計劃稍有失誤,就有可能付出不小的代價,這也是對士兵生命的不負責任!”
戰帥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家鈺,以及臺下那些竊竊私語的將領:
“李長官,若是之前,我們依舊秉持防禦戰策略,那麼加強陸軍火力,自無不可。”
“戰場的局勢幾乎每一天都會產生新的變化,即便是統帥部,也不止一次決策失誤。”
“那麼,為甚麼我們會很快就調整和更改過來呢?”
戰帥頓了頓,而後緩緩道:“戰鬥經驗,是我們最好的老師。”
“不僅僅與日本人的戰鬥經驗促使我們儘快地成長,每一次會戰的成功和失利,都讓我們總結出了一套更適應當下戰場的打法和建軍思路。”
“很顯然,這場橫跨整個世界的世界大戰,讓無數的國家和將領們都意識到了一點。”
“我正好想要請問一下諸位,一支部隊的中堅力量是甚麼?”
戰帥的目光掃向了臺下的眾人。
第三十八軍軍長李振西若有所思,隨後舉手示意。
“魁山兄。”
“一支部隊的中堅力量應當是基層官兵,所謂基層官兵指的是連排級軍官,以及有豐富作戰經驗的老兵班長,也就是士官。”
李振西在楚雲飛鼓勵似的目光繼續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在此前的山西作戰過程之中,我便深刻意識到了基層官兵們的重要性。
也許,我們的中級指揮官能力還算不錯,但我們畢竟是人,營團長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在一線指揮作戰。
真正第一時間瞭解敵情的,必然是這些身處第一線的基層指揮官。
基層指揮官的戰鬥力,往往能夠決定一支部隊在指揮系統混亂的情況下所能夠爆發出的戰鬥力下限。 更能夠在指揮系統正常的情況下,及時提供相關反饋、思路和經驗,幫助指揮系統高效運轉。”
李振西頓了頓,接著道:“也許,有很多同僚會提及武器裝備,畢竟誰都知道,好槍好炮確實打起仗來更猛,但大家不要忘了,武器裝備畢竟也是人在使用。”
戰帥示意李振西坐下:“魁山兄,請坐。”
“諸位,技術裝備往往能夠決定一支作戰部隊的下限,真正能夠拔高這支部隊上限的,也就是“人”。”
“儘可能在減少兵員損失的情況下達成戰略目標,完成作戰任務,是我們所有人一直都在摸索的事情。”
“一支部隊為甚麼具備所謂的韌性,為甚麼打不垮,錘不爛,想來諸位心裡面應當都會有各自的答案。”
“人心所向,自然所向披靡。”
“一輛謝爾曼坦克,確實能換幾千條步槍。”
“可幾千條步槍無法直接摧毀一個碉堡工事。”
“但當這一輛坦克衝上陣地,摧毀敵人的機槍巢,碾碎敵人的鐵絲網時,它能救下多少個原本會被機槍掃倒的弟兄?!”
“一百個?兩百個,還是更多!”
全場鴉雀無聲。
楚雲飛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在空曠的禮堂內迴盪:“我們以前沒辦法,只能拿命填,用敢死隊去炸日本鬼子的碉堡。”
“如果我們當初有更多的直射火炮,有更多的大口徑炮彈,我們需要付出這麼多的傷亡嗎?”
“現在,美國人給了援助,蘇聯人給了技術,後方的有錢人也即將交出他們的‘稅’。”
“若是這時候還捨不得花錢,還要讓戰士們拿胸膛去堵槍眼,那我們這些人怎麼當的長官!”
“至於李副司令擔心的。”
一直沉默的林蔚適時地補上了一刀:“此次裝甲集團軍的組建經費,全部來源於《戰時社會公平與犧牲法案》的專項稅款以及美援物資。”
“也就是說,這筆錢,不動用原本的軍費預算,原定的換裝整理計劃,也不會因此受到任何的影響。”
這句話,算是徹底打消了眾人的最後一絲顧慮。
只要不搶自己碗裡的飯。
管他造啥,他們都舉雙手贊成!
“另外,我在這裡可以明確表態,未來的作戰與組織形式自然不需要保留更多規模的步兵部隊。”
“本次的整軍工作也著手進行相應的兵員整理和裁撤。”
“年齡較大、以及傷殘兵員應當儘快安排退出現役,華北地區各地的安置工作也會正常進行。”
這.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震驚無比。
雖然說華北方面一直強調作戰素養等相關問題,可這進度似乎也太快了一些。
李佳鈺更是整個人都懵掉了。
他就是覺得裝甲部隊有點貴了。
結果戰帥站起來告訴他。
人重要,從減少傷亡的角度來說確實沒問題。
可後面說的是甚麼?
說要裁撤部隊,可現在問題仗還沒打完呢,就已經考慮未來的作戰形勢和裁撤兵員了。
眾人細細思索片刻也是恍然大悟。
難怪上午開會的時候一直在說番號整理的事情
這意思,合計誰跳出來反對就要裁誰的編制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問甚麼咱們的意見?
李佳鈺不吭聲了。
自然也沒人敢繼續冒頭,一下子都老實了不少。
“我亦可以明確告訴大家,第一裝甲集團軍的作戰目標,就是為了出關。”
“在東北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上,在數千裡的大平原上。”
“這支鋼鐵洪流,自然將會成為日寇的噩夢,也將極大地減少伴隨作戰的步兵部隊傷亡。”
“壽山。”
“這第一裝甲集團軍的架子,要搭起來,不僅要硬,還要快。”常瑞元丟擲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你覺得,誰能擔得起這個千斤重擔?”
胡宗難喉結滾動,大腦飛速運轉。
這是國之重器,必須是絕對的嫡系,且懂機械化作戰。
他在腦海中篩選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學生在!”胡宗難“騰”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這第一裝甲集團軍的架子,要搭起來,不僅要硬,還要快。”常瑞元丟擲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你覺得,誰能擔得起這個千斤重擔?”
胡宗難喉結滾動,大腦飛速運轉。這是國之重器,必須是絕對的嫡系,且懂機械化作戰。
他在腦海中篩選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學生以為..”
胡宗難聲音有些發緊:“裝甲部隊此乃國之重器,必須由精通機械化作戰、且對領袖絕對忠誠之將領統率。
安南軍第一兵團總指揮邱清泉。
曾留學德國柏林陸軍大學,專研裝甲戰術,作戰勇猛無畏,人稱‘邱瘋子’。
若論機械化作戰,邱雨庵確實有幾分獨特的見解。”
“雨庵?”
常瑞元眉頭微微一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現在帶著第一兵團駐紮在緬北,那是咱們西南的大後方屏障,用於震懾英國人,若是把他調回來,緬北那邊怎麼辦?”
就在這時,李德鄰插了一句嘴:“委員長,既然第二兵團吳子強所部與第一兵團互為犄角,
兩支部隊又都是兵力充足,裝備配備合理的精銳部隊。
這樣的部隊,即便換個將領過去指揮,想來應當也足以應付局面。”
這話一出,常瑞元的眼神動了一下。
“雲飛,緬北那邊的情況,此前一直你在代管和規劃。”
“具體情況如何?”
楚雲飛緩緩放下茶盞,瓷蓋發出一聲輕響。他站起身,從副官手中接過一份厚厚的檔案,走到地圖前。
“委座,關於緬北,李長官說對了一半。”
楚雲飛的聲音沉穩有力:“上緬甸不僅是軍事緩衝區,更是我們為將來積蓄力量的‘糧倉’和‘基地’。”
他翻開檔案,念出了一組資料。
“自安南軍第一兵團進駐緬北以來。
我們進一步的推行了‘軍墾’模式,也就是‘生產建設兵團’制度。
目前,依託第一兵團的武力保障,我們已從河南、陝西等戰亂、受災地區,有組織地向緬北輸送了移民約十七萬餘人。”
“移民?”常瑞元眼睛一亮,身體前傾:“已經十七萬了嗎?”
“是的,委座。”
“這些移民與駐軍相結合,組建了三十四個大型‘集體農場’。”
“平時為農,戰時可作為後備兵員及輔助部隊使用”
“我們利用緬北的氣候,開墾荒地,種植水稻、橡膠以及前線急需的金雞納霜。”
常瑞元像是想起了甚麼一般,頗為地點了點頭:“說起來我此前確實聽過俊如兄的彙報,現在已經能夠往國內輸送部分戰略物資了。”
楚雲飛目光坦蕩:“事實上,目前的東籲已經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軍民一體防禦體系。
並不需要邱學長這樣一位擅長閃擊戰、攻堅戰的猛將去坐鎮,他在那裡,確實有些大材小用了。”
只見他頓了頓,給出了自己的建議:“第一兵團目前的任務是‘守’和‘建’。
只需要一位穩重、善於撫民的將領接手即可。
而即將組建的裝甲集團軍,任務是攻擊。
學生附議胡長官的提議,將邱清泉調回國內,出任裝甲集團軍總司令。
這既是人盡其才,也是對緬北建設成果的肯定。”
常瑞元臉色如常:“那第一兵團當交由誰來指揮作戰?”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明悟。
此時的東籲一共兩支正兒八經的部隊。
一個是第一兵團邱清泉所部,第二兵團吳子強所部。
如果調走邱清泉,華北接手的話。
東籲自然就落入到了華北方面的掌控之中。
畢竟,誰都清楚滇緬路督察處處長是誰的人。
羅衛國本就是晉綏軍嫡系出身..
那麼,第一兵團總指揮的位置十分關鍵。
這個人選,自然就成為了各方勢力角逐的重點。
而在這個時候提出來,也不知道有沒有提前進行過商議。
眾人也是好奇,如此關鍵的位置應當由誰來擔任。
果不其然。
華北聯合指揮部的副總指揮李德鄰接著出聲說道:“暹羅方向,聽說王室也是較為配合,不如拆分第十一集團軍,歸併組成第三兵團,駐紮暹羅,調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濂將軍擔任安南軍總指揮,兼第一兵團司令,第三兵團司令由他人接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