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氣氛雖然隨著幾位大佬的表態而稍顯鬆緩,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焦灼感。
誰都知道甲種作戰部隊能夠分配更多的作戰物資,更多的作戰人員。
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甲種作戰部隊一定能夠得到優先補給。
林蔚站在地圖前,並沒有給眾人太多的思考時間。
他手中的指揮棒在空中虛劃半圈,最終落在了幾個特定的番號防區上,聲音清亮而決絕:
“大政方針已定,接下來便是落實。”
“根據聯合指揮部對華北四期反攻作戰之中各部戰績、兵員素質的綜合考量。”
“委座已親自圈定第一批接受‘甲種’作戰部隊整編的名單。”
此言一出。
臺下頓時一陣騷動。
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林蔚的嘴唇,既渴望聽到自己部隊的名字,又擔心自己的部隊會被“吞併”。
“第一支!”
林蔚目光投向坐席左側,聲音宏亮:
“第四集,孫蔚如部!”
孫蔚如聞言,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有!”
“該部在本次四期反攻作戰之中,協同意識極佳,此前經過相應整理整編工作,人員素質方面較高,具備二次整理條件,擬從乙種作戰部隊調整為甲種作戰部隊。”
“調整後,第四集下轄三個攻擊軍,以及一個重炮旅,配屬12門155毫米榴彈炮。
每個攻擊軍下轄三個戰鬥師,軍直屬作戰部隊固定編制,不得隨意調整。
具體裝備、人數細節,會後會進行發放。
軍直屬部隊模板為:防空支援營、通訊連,警衛營、野戰醫院、並額外配屬一個重炮團。
該重炮團配屬12門105毫米榴彈炮。
每個戰鬥師下轄四個步兵團,一個山炮團,山炮團配備24門75毫米山炮。
師直屬部隊應當劃設:工兵營、後勤支援連、防空炮兵連、野戰醫院、憲兵隊,警衛連、通訊連等支援輔助部隊。
步兵團應設偵察連、通訊排、衛生隊等輔助支援部隊。
每個攻擊軍標準人員配置在兩萬六千八百七十五人,可適當進行增減,上下浮動不得超過10%。
承擔特殊戰鬥任務,上級指揮部門可從其他友鄰部隊抽調進行加強。”
林蔚頓了頓,接著出聲詢問道:“孫長官,對於整編方案可有任何異議?”
這位陝軍名將臉上掛著憨厚而興奮的笑容,甚至連軍禮都敬得格外用力:“回參座,謹代表第四集團軍,我保證,全軍上下,沒二話,堅決配合統帥部整編整理工作。”
常瑞元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蔚如兄是個痛快人。”
山陝一家親!
眾人對於第四集團軍能夠優先得到整編不感意外。
畢竟首先復刻山西模式的,不是別的地方,正是隻隔著黃河的陝西。
“第二支!”
“第十五集團軍,何柱國部”
人群中,何柱國緩緩起身。
和孫蔚如一樣。
何柱國這位東北軍,同樣也是一位儒將。
他的面容十分沉穩,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熾熱。
常瑞元親自開口問道,語氣頗為溫和:“何總司令,你有異議嗎?”
對於東北軍,常瑞元的心情總是複雜的。
但自從孫銘久伏法,何柱國在青島方向又表現得顧全大局。
他對這支“東北孤軍”的看法已大為改觀。
“回稟委座。”
何柱國挺直了腰桿,聲音有些沙啞:“東北軍流浪關內已經十二年了。”
“這就好比沒孃的孩子,受盡了白眼,也受盡了欺負。”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看向了戰帥:“總顧問曾承諾,整軍是為了打回滿洲,是為了收復東四省。”
“只要槍口是對著關東軍的,只要能讓我帶著弟兄們殺回老家去。”
“別說是整編,就是撤了我何柱國的職,讓我去當個大頭兵,我也心甘情願!”
“第十五集團軍,無條件服從整編命令!”
“東北挺進縱隊已經在進行相應的準備工作,第七集團軍也在積極偵查測繪、制定相應的作戰計劃,這一天不會太遠。”
常瑞元一臉凝重的起身:“我可以向你保證,也向諸位保證,新的裝甲集團軍組建完畢後,必然通電全國,出關!”
“第一戰,必有你第十五集團軍的先鋒大旗。”
掌聲雷動。
這一刻,無論派系如何,在場的軍人們都被這份收復故土的執念所感染。
然而,隨著林蔚念出第三個名字,會場內的掌聲戛然而止,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第三支!”
林蔚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那一身桂系灰布軍裝的將領身上。
“第二十一集團軍,李品仙部!”
“該部北上淮河,填補防線,且在多次戰役中展現出了桂軍的堅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品仙身上。
這可是桂系的主力!
雖然名為北上抗日,實則也是被半強迫地調離了安徽老巢。
現在,更是要把這支部隊徹底打散重組,納入中央的統一指揮序列。
這簡直是在李德鄰的心頭肉上割一刀。
李品仙坐在那裡,屁股像是長了釘子,怎麼坐都不舒服。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坐在主席臺上的李德鄰。
李德鄰面無表情,只是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輕輕點了兩下,隨後閉上了眼睛。
那意思很明顯:大勢已去,自行決斷,保全部隊為上。
李品仙咬了咬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站起身,動作顯得有些遲緩僵硬。
“委座,總顧問。”
李品仙的聲音有些乾澀:“第二十一集團軍士兵多是廣西子弟,生活習慣、語言溝通上,怕是與北方部隊有所隔閡。”
“若是貿然編制大改,恐怕會引起基層官兵的不適應啊,而且既然是整編整理,自然需要大量的時間輪換休整,眼下大戰在即,是不是應當徐徐圖之呢?”
這顯然是託詞,是最後討價還價的掙扎。
楚雲飛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並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李品仙。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試圖用紙盾牌擋住坦克的頑童。
常瑞元則沒那麼好的耐心了,他冷哼一聲:“鶴齡啊,你也是老行伍了。”
“當年北伐的時候,你們桂軍打到山海關,也沒見說水土不服嘛。”
“怎麼,現在有了美國人的卡車、罐頭,蘇聯人的機槍,反倒嬌氣起來了?”
“還是說”常瑞元語氣一沉:“你李鶴齡不想抗戰,想帶著部隊回廣西去過安穩日子?”
“卑職不敢!”
“卑職絕無此意!”
李品仙嚇得渾身一機靈,連忙否認。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孫蔚如和何柱國,那兩人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再看看臺上。
楚雲飛慢條斯理地翻開了一份檔案。
李品仙畢竟是五戰區的代司令長官,坐的位置十分靠前,自然能夠看清楚上面寫的甚麼。
畢竟,封面上的名字很是顯眼。《關於作戰部隊番號裁撤預案》。
李品仙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自從出了大別山之後,桂系作戰部隊就失去了根據地。
如果不接受整編,自然會有相應的惡劣後果。
到時候這十幾萬人沒了糧餉彈藥,恐怕連一個月都撐不下去就會譁變。
到時候,他李品仙就是桂系的罪人,更是廣西父老鄉親們的罪人了。
“呼”
李品仙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佝僂了幾分。
“承蒙委座和總顧問看重。”
李品仙低下頭,聲音低沉:“第二十一集願意接受整編,服從統帥部的一切調遣。”
“不過.”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最後一絲懇求,“卑職斗膽請求,在各級軍官的任用上,能否儘量保留原有的骨幹?畢竟弟兄們跟了我多年”
楚雲飛看了一眼李德鄰,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適時地開口:“這一點,李長官大可放心。”
“我們整編的是編制和裝備,不是像俄人那樣搞清洗。”
“只要是有能力的軍官,透過了考核,不僅原職留任,還會優先選送陸大進修,學習現代戰略戰術指揮。”
“桂軍狼兵的威名,我是知道的,我也希望讓這支鐵軍在將來能打出新的威風。”
聽到“不清洗”這三個字。
李品仙終於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的感激:“謝長官體諒,卑職沒有疑問了。”
隨著李品仙的點頭。
這場關於軍權的博弈,終於塵埃落定。
三大派系,三種態度,最終在絕對的實力和利益面前,殊途同歸。
自此之後,再無陝軍、東北軍、桂軍的說辭。
只有國民革命軍第四集團軍,第十五集團軍,第二十一集團軍。
林蔚合上資料夾,看向全場:“既然首批名單已定,會後各部立即與聯合指揮部軍務處對接,領取整編細則與裝備清單,相關人員還需要進一步的確認,請上述三位長官結束開封會議之後留下商討相關人員留任細節。” 楚雲飛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腕錶。
林蔚當即會意,邁步走到了常瑞元的身旁:“委座,時間不早了,要不,先散會休息休息,下午繼續?”
常瑞元聞言點了點頭,接著朗聲道:“散會,下午兩點,會議繼續,諸位都先回去休息休息”
“是!”
——
迴廊處,眾多將領三三兩兩交流著關於本次部隊整飭整編的看法。。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青磚地上,暖洋洋的籠罩著所有。
楚雲飛正低聲同林蔚、方立功交流著。
言語間全是關於津浦路後續兵力調配的機要。
“雲飛老弟!”
一聲渾厚卻帶著幾分沙啞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楚雲飛腳步微頓,眉梢輕輕一挑,即便不回頭,他也聽得出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方立功與林蔚對視一眼,兩人皆是成了精的人物。
當即轉身向著來人微微頷首致意,隨後極有默契地繼續上前。
方立功低聲說道:“鈞座,那我與參座先去落實後勤車輛的事宜。”
“去吧。”
待兩人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楚雲飛這才轉過身,面上掛起那一貫從容不迫的微笑。
李德鄰步伐雖穩,但眉宇間那股子凝重卻怎麼也化不開。
半個身位之後,跟著的是面色依舊蒼白、眼神遊移不定的李品仙。
“德公。”
楚雲飛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正好一起吃飯,邊走邊聊。”
三人並肩向著食堂方向行去,皮靴踏在青石板上,聲響空洞而單調。
起初的一段路,誰也沒有開口。
直到轉過一處月亮門,四下無人。
李德鄰才似漫不經心地開了口:“雲飛啊,今日這齣戲,唱得響亮。”
“二十億法幣,三十個美械師的裝備,真是大手筆。”
“連我都不得不佩服你的魄力。”
“德公過獎。”楚雲飛目不斜視,“不過是借花獻佛,為了抗戰大局罷了。”
“大局”
李品仙忍不住插了嘴,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子急切的試探:“總顧問,這大局我們都懂。可這心裡頭,它不踏實啊。”
誰都清楚,當提及所謂大局的時候,往往就代表著當事人不在大局裡面。
桂系這些地方派系,自然就會成為整理整編過程之中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對於家國民族而言,這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但對於這些當事人而言,則是利益受損,甚至危及生命的大事。
李品仙心裡面沒底,實屬正常。
楚雲飛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向李品仙:“李長官,有甚麼話,不妨直說。”
“這裡沒有外人。”
李品仙看了一眼李德鄰,見後者默許,便咬了咬牙,索性捅破了窗戶紙:“總顧問,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接受整編,要把我們廣西的底子交出去,甚至把指揮權交出去,甚至還要把部隊打散。”
“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殊不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李品仙上前半步,語速極快:“若是將來仗打完了,或者是山城那位突然翻臉,我們要人沒人,要槍沒槍,豈不是任人宰割,當年的削藩舊事,歷歷在目啊!”
這確實是所有非嫡系將領最大的心病。
沒了槍桿子,那就是沒了護身符。
李德鄰沒有說話,只是揹著手,目光深邃地盯著楚雲飛,顯然也在等一個承諾,或者說,一個底線。
楚雲飛聽罷,並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緩緩踱了兩步,摘下手套輕輕拍打著掌心。
“二位,你們怕的,是‘秋後算賬’,是‘鳥盡弓藏’。”
楚雲飛的聲音平靜,卻如重錘落地:“但我問一句,現在的國軍,究竟是誰的軍隊?”
李品仙一愣,下意識道:“自然是黨國的.”
“不。”
楚雲飛猛地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在你們心裡,它是你們的私兵,是桂系的籌碼,是你們安身立命、甚至討價還價的本錢!”
李品仙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卻被李德鄰抬手製止。
李德鄰沉聲道:“雲飛,話雖難聽,卻是實情。”
“亂世之中,無兵便是草芥。”
“你我皆是軍人,若是沒了這點本錢,誰能保得住咱們的項上人頭?”
“時代變了,德公。”
楚雲飛轉過身,指著遠處操場上正在換崗的衛兵,那是清一色美械裝備的聯合指揮部直屬警衛團。
“以前,大家是佔山為王,誰槍多誰有理。”
“但今後,軍隊只能有一個屬性,那就是國家軍隊,民族武力。”
楚雲飛直視著李德鄰的雙眼,一字一頓:“我為甚麼要推行部隊整理整編?”
“為甚麼要搞統一後勤?”
“就是要打破這種‘私兵’的界限。”
“當一名士兵,他的軍餉是國家發的,槍是國家給的,軍官是軍校統一培養的,他效忠的就只能是這個國家,而不是某一位長官!”
說到這,楚雲飛看了一眼滿頭冷汗的李品仙,語氣稍緩:“李長官擔心山城清算?”
“我可以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只要整編完成,哪怕是委座,也指揮不動這支完全現代化的軍隊去打內戰,去搞清洗!”
“因為這支軍隊的運轉邏輯,已經變了。”
“它龐大、精密、高效,但也極其依賴統一的工業體系和後勤系統。”
“誰背離了國家利益,誰就轉不動這臺機器。”
“你們交出了私兵,換來的是在這個國家機器中,堂堂正正、不可動搖的地位。”
楚雲飛伸出三根手指:“我可以代表統帥部給桂系一個承諾。”
“只要你們的人在抗日戰場上不含糊,不搞小動作。”
“未來的國防軍中,必有桂系將領的一席之地。”
“不是作為軍閥的代表,而是作為國家名將的榮耀!”
“這是公器,非私產。”
“二位,可能明白?”
一番話,擲地有聲。
走廊裡只有穿堂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李品仙聽得目瞪口呆。
他驚訝於楚雲飛似乎並不是找一些甚麼高大上的理由,也並非是搪塞之言。
而是他深深堅信與他所描繪的這種“軍隊國家化”的圖景。
對於習慣了舊軍閥思維的他來說,既震撼又陌生。
這樣的美好未來。
你憑甚麼如此堅信不疑呢?
李德鄰想不明白,他沉默良久。
眼中的防備與試探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落寞與釋然的複雜神色。
他也是一代梟雄,怎會聽不出他話裡的分量和未來藍圖呢?
這是一條陽謀。
以現如今的桂系這二十萬人的部隊,在正兒八經的中央軍面前,毫無反抗之力。
是順應時代,還是繼續負隅頑抗?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應當如何選擇。
李德鄰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然自嘲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英雄遲暮的蒼涼:“看來,我們這幫老傢伙,是真的要被時代淘汰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楚雲飛一眼,像是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
“雲飛啊,你這番話,若是換個人說,我李德鄰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但從你嘴裡說出來.”
李德鄰長嘆一聲,拍了拍李品仙的肩膀:“鶴齡,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把心放到肚子裡,既然交了,就交得徹底點。”
李品仙身軀一震,看著老長官那決絕的神色,終於徹底低下了頭:“是,德公,我明白了。”
楚雲飛臉上重新掛起了淡淡的笑容,伸手推開了食堂的大門。
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二位,請吧。”
“這開封的灌湯包,味道可是一絕。”
陽光灑在三人身上。
李德鄰邁步跨過門檻,雖然步履依舊沉穩。
但那一刻,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桂系軍閥頭子的背影,似乎真的淡去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位純粹的國防軍高階將領的輪廓。
在未來,他將繼續履行副總指揮的職責,為抗日戰爭貢獻屬於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