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之軍,豈能令出多門?”
“關於這方面,如何調整,諸位儘可暢所欲言”
常瑞元話音一落,會議室內的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彷彿窗外那黃河故道上漫卷的風沙都灌進了屋子裡,堵住了每一個人的喉嚨。
見無人說話,林蔚在常瑞元的眼神示意之下,邁步走到了巨幅作戰地圖面前,手中的指揮棒指著豫東到魯西那條蜿蜒曲折的補給線,朗聲道:“諸位,我想請問。”
“為何一批從太原兵工廠發出的75毫米山炮炮彈,運抵徐州前線,竟然需要蓋四章,換兩次扯皮、歷時整整六天?”
“這樣的距離,若是正常運輸的話,需要多久?”
林蔚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視著臺下那些佩戴著金星肩章的將軍們:“指揮層級重迭,戰區之間壁壘森嚴,補給線被層層設卡、手續繁瑣異常,各級溝通意識接近於無。”
“如果這就是我們要以這樣的狀態去進行接下來的反攻。”
“那這仗,怎麼打?”
“依我們目前有限的資源來看的話,還有打的必要嗎?”
面對林蔚的質問,臺下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彷彿要把那上面的青花紋路看出一朵花來。
第五戰區的李品仙微微眯著眼,手裡緊攥鋼筆,神色晦暗不明。
至於其他的集團軍總司令們,更是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肯做那個出頭鳥。
誰都知道問題在哪。
在於地盤,更在於權力。
可是誰敢開口呢。
誰開口,誰就是要把自己的“肉”割下來餵給中央,誰就是那個“冤大頭”。
集權固然高效,但同樣也會滋生其他的問題,也沒有多少手上有權力的願意被收走手上的權力。
一聲壓抑著極度怒火的低喝,猛地打破了這份難堪的沉默。
“都不說話?”
“都啞巴了?!”
“啪!”
常瑞元手中的紅藍鉛筆被狠狠地拍在桌面上,筆心斷裂,彈跳著滾落到蔣鼎文的腳邊。
眾人只見常瑞元霍然起身,那張清瘦的臉龐因為憤怒而微微漲紅。
他指著臺下這群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封疆大吏,聲音都在顫抖:
“剛才處理王仲濂、李延年的時候,你們一個個心驚膽戰,生怕殺頭殺到自己身上。”
“現在讓你們談問題,談怎麼把這盤散沙捏成拳頭,你們反倒跟沒事人一樣,在這兒給我裝聾作啞!”
“這是國戰!”
常瑞元猛地抓起手杖,重重地在地板上頓了三下,發出的“咚咚”聲如同戰鼓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眾人心中一緊,甚麼時候見到常瑞元如此強硬過?
哪怕下面坐著的,有一半都是黃埔學生或是中央軍,此時也不免心驚肉跳,擔心發生甚麼不好的事情。
“既然你們都不願意提,那就由我來提!”
常瑞元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酷與決絕,他看向身側的林蔚:“蔚文,把地圖換了!”
“是!”
在林蔚的揮手示意之下,
兩名早已待命的作戰參謀迅速上前,一把扯下了牆上那幅標註著繁雜戰區界限的舊地圖。
“嘩啦”一聲。
舊圖落下,一幅嶄新的、甚至還散發著油墨味道的巨幅態勢圖展現在眾人面前。
這一刻,臺下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縮了。
因為在那幅新地圖上。
他們熟悉的第一戰區、第二戰區、第五戰區、第八戰區的界限統統不見了!
一戰區,五戰區合併成為第一戰區。
二戰區和第八戰區則是也進行了相關合並,組成了新的第二戰區。
除此之外。
華北聯合指揮部管轄的區域正式囊括了蘇、皖等部分割槽域,與華南聯合指揮部負責的區域界限十分明顯。
這與其說是合併戰區,更像是構築一個橫跨黃河兩岸、囊括蘇魯豫皖晉陝數省的華北聯合戰略叢集。
“轟!”
會議室裡彷彿被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
原本裝聾作啞的將領們瞬間炸了鍋,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倒吸涼氣的聲音響成一片。
“委座,您這是.”
蔣鼎文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蒼白地指著地圖,聲音略顯倉皇:“這是要合併戰區?”
眾人一看蔣鼎文這個模樣。
瞬間反應了過來。
這顯然是不知道啥情況,否則絕不是當下這個作派。
取消了戰區之後,是要對此前的戰區長官司令部下手了嗎?
督察處的威名,絕大多數人心裡面都清楚。
一時間,不由得思索自己的屁股乾淨不乾淨
常瑞元語氣平淡,出聲解釋道:“不是合併戰區,是根據當下的形勢進行重新劃設也是為了適應接下來的新形勢..”
這哪裡是重新劃分,這分明就是削藩!
是要把他們的根給刨了!
一旁的李品仙雖然沒站起來,但已經心煩意亂,眼皮突突直跳,時不時偷偷看向臉色鐵青的老長官。
若是沒了獨立的指揮權。
那第五戰區的十幾萬桂軍豈不是成了沒孃的孩子,任人宰割?
讓李品仙十分意外的是,自己的老長官也沉默不語
就連胡宗難,此刻也忍不住看向了常瑞元,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不解。
他八戰區要是併入到二戰區,豈不是代表著他胡宗難要受楚溪春的轄制?
讓他一個天子門生聽他們山西“泥腿子”的?
這怎麼能接受?
“諸位,還請稍安勿躁。”
戰帥此時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他甚至都沒有看蔣鼎文一眼,只是從面前的檔案堆裡抽出一份表格,隨手扔到了桌子中央:“銘公,先看看這個。”
蔣鼎文喘著粗氣,猶疑地拿起那份表格。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各戰區後勤補給效能與跨區調動損耗統計表》。
“現在的戰區劃分,是基於防禦作戰,是基於守土抗戰,是基於不得不層層設防的無奈之舉。”
戰帥的聲音冷冽,穿透了嘈雜的議論聲:“但現在,我們要反攻,我們要打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隴海鐵路線上。
“一條隴海路,橫跨第一、第五兩個戰區,甚至還牽扯到原本冀察戰區,冀察戰區取消之後,原定作戰區域劃設進入到了二戰區,效率就提高了數倍。”
“魯蘇戰區的取消也是如此,這是大勢,也是必須。”
“此前,為了防禦日軍攻勢,委員長甚至下令例如二戰區的作戰部隊不得進入其他戰區作戰,甚至不允許退往黃河以南,為的是甚麼?”
“為的就是避免各路作戰部隊私自儲存實力,在這樣的國戰之中依舊存有私心。”
戰帥頓了頓,而後接著緩緩說道:“我們不得不承認,日軍佔據戰略優勢,掌控全域性的時候,我們處處被動,戰區的設立是有一定程度的必要和先進性。” “同樣的,這種各自為政、畫地為牢的指揮體系,能適應接下來的大兵團、大縱深機械化作戰嗎?”
只見他目光如電,直刺在座的每一位將領:“如果不能,那就是對國家犯罪,對前線將士的生命不負責任。”
蔣鼎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份報表上的資料,就像一記記耳光,抽得他臉頰生疼。
在絕對的後勤資料和效率面前,在新的“戰略指導思想”面前。
任何關於“地盤”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且自私透頂。
“所以!”
林蔚接過話頭,手中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將黃河以北、秦嶺以東的廣袤區域全部囊括其中。
“根據新的戰略部署,我們將打破原有的行政省界和戰區界限。”
“成立‘北方戰略叢集’!”
“統一排程所有位於該區域內的攻擊軍部隊,統一後勤補給線,統一防空火力網!”
“即日起,各戰區長官司令部,剝離‘野戰指揮權’,轉為‘守備司令部’或‘綏靖公署’功能,主要負責地方治安、兵員徵募及後勤保障,不再直接指揮野戰兵團進行跨區域作戰!”
這一刀,切得太狠,太準。
直接把軍權和政權剝離,把野戰精銳從地方軍閥手裡抽走,只留給他們指揮地方治安部隊,成為了正兒八經的“地方官”,而非“軍閥”。
“這”
李品仙深吸了一口氣,他看向李宗仁,又看向常瑞元,語氣中帶著最後的一絲掙扎:“委座,如此大動干戈,是否會造成軍心不穩,畢竟各部將領與老長官之間..”
“德公。”
楚雲飛突然插話,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宗仁:“軍心不穩?”
“我看未必。”
“蘇聯、美國方面已經承諾提供十二億法幣的經濟援助,還有約二十億美元的武器裝備和技術援助。”
“根據我們的預估,算上自身產能,我們能夠在半年內完成三十個戰鬥師的組建和整編。”
“我相信,只要下面的師長、團長們能拿到足額的軍餉,能換上新式的裝備,能打勝仗立功受獎加之軍法軍規的約束,定然不至於出現問題。”
很顯然,指向非常明確。
錢,有!
裝備,有的是。
榮譽,毫不吝嗇,功勞本上的功勞絕不會有人冒領!
後勤補給方面完全不需要擔心。
誰願意聽指揮,誰願意真心出力,那麼自然就能夠獲得一切。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是聽你這個老長官的空話,還是聽華北聯合指揮部的命令?
“為了確保整編過程公平公正,督察處、軍訓部,軍政部都將會派遣相關人員進行相應的監督,一旦出現問題,將會一查到底!”
這番話,如同剝去了所有人的遮羞布,赤裸裸地將利益交換擺在了檯面上。
這就是陽謀。
絕大多數的國軍隊伍,最核心的價值觀,就是誰給錢、誰給槍,誰給飯吃。
那麼兵就聽誰的,跟誰走。
思想政治教育有,但絕大多數的隊伍做的並不好。
只有真正意義上的核心與嫡系,才能夠搞成政治建軍。
這樣的隊伍,並非大多數。
以前常瑞元沒錢,所以只能搞平衡。
現在美蘇提供金山銀海。
常瑞元自然樂得借這把刀,把這些擁兵自重的“老兄弟”們,一個個送進“中樞”裡供起來。
這不。
常瑞元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適時地開口,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輕輕放在桌上。
“我也考慮到了諸位的辛勞。”
“銘三兄,我知道你身體不好,早就打算下來再河南種地了,之前曹破天彙報說你派人在42年末的時候,大肆購買土地,想來也沒有當司令長官的心思了”
“委座,我..”
蔣鼎文渾身冷汗直冒,剛想出聲為自己辯解幾句。
常瑞元卻沒有絲毫聽他解釋的意思,更沒有追責他的意圖。
“統帥部打算成立‘最高軍事參議院’,請你回來做個副院長,在後方統帥部參謀參謀大局,你看如何?”
“德鄰兄,北方戰事吃緊,你作為副總司令。”
“還是要把精力放在宏觀戰略上,這具體的戰役指揮,就交給年輕人們去跑腿吧。”
這是給面子,也是給臺階。
如果不下這個臺階,那就真的要從這高臺上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了。
蔣鼎文看著那份名單,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戰帥和似笑非笑的常瑞元。
他自然是能夠接受失去權力的滋味,畢竟他這個人貪財好色,唯獨不戀權。
只要他不瞎折騰。
河南這近千畝耕地也足夠他的後人當個“富家翁”了。
蔣鼎文顫抖著手,端起茶杯,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失態:“卑職,定然是服從統帥部命令的。”
有了第一個低頭的,剩下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李品仙看向李長官,見後者雖然面色鐵青但終究微微頷首,也只能咬牙認命。
戰區合併、指揮權回收。
這一步看似驚險,實則在絕對的實力與利益面前,算是明面上有驚無險的渡過了。
眾人看著這一切,心中並無波瀾。
所有人實際上都清楚的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具體的整編順序,以及防區規劃,才是接下來的真正意義上的重點。
只不過,戰區劃設、合併不透過的話,他們下面的人,甚至連線下來需要商討甚麼都不會清楚。
“既然戰區合併的方案大家透過了。”
戰帥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部隊番號上,聲音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殘酷。
“那麼接下來,我們談談具體的部隊。”
“有些番號部隊將會進行統一整編,歷史保留、番號留存軍史,或可重新啟用。”
“目前改革針對的主要是中上層軍官。”
“有些軍官,年齡到了,該退役就退役,不到年齡的則調往中樞閒職”
林蔚看著在座的眾人,出聲下一個議題:“我提議,即刻啟動‘全軍大點驗’!”
“由聯合指揮部派出督察組,直接下沉到團一級,核實兵員,清點裝備。”
“凡是空額超過一成的部隊,主官就地免職!”
“凡是實際兵力不足編制六成的部隊,番號當場撤銷,人員併入主力!”
“此次整軍,我們將把現有的所謂雜牌、中央軍、地方軍,統一整編。”
“劃分甲種、乙種,以及地方治安警備部隊。”
“職能方面,我們也會進一步進行相應的詮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