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鈞座,您聽卑職一句勸。”方立功摘下眼鏡,一邊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一邊苦口婆心地分析道:“王仲廉不比之前的許康。”
“許康不過是個師長,抓就抓了,殺雞儆猴沒人敢說甚麼。”
“可王仲廉是第三十一集團軍總司令,是黃埔一期的老大哥,更是湯恩伯系麾下的‘二虎’之一!”
方立功重新戴上眼鏡,神色凝重地壓低了聲音:“您雖有軍法執行部副總監的頭銜,也有委座賜的上方寶劍。”
“但處理集團軍總司令這一級的封疆大吏,若是沒有委座的親筆手令,亦是越權,是犯忌!”
“華北現在雖然勢大,但畢竟還是晉綏軍的底子。”
“您要是真憑軍法動了王仲廉,陳誠、何應欽他們會怎麼想,委座又會怎麼考慮呢?”
“我擔心的是,中央軍人人自危。”
“覺得咱們是在藉機剷除異己,這反攻大局,恐怕就要因為內訌而出現新一輪的麻煩。”
楚雲飛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顯然他是將方立功的話聽進去了。
他當然明白這裡的門道,胡宗難本身就和他不對付。
陳辭修和他只是表面和睦,何應欽更是在他在358團的時候就得罪死了。
暫時結為盟友的桂系、CC系,說穿了本質上也只是一場交易。
在決定對孔氏動手的那一刻,他便預料到後續的連鎖反應。
CC系內自然也會有新的想法。
畢竟,這種情況下的危機感,是會籠罩所有人的。
道理,都懂。
只是看著前線如此拖沓,心中那股火實在是壓不住。
楚雲飛有些不悅:“立功兄,那依你之見,就這麼看著他磨洋工,那豈不是看著日本人喘過氣來,造成更多的傷亡?”
“當然不能!”
方立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湊近了幾分:“硬刀子不行,咱們可以用軟刀子。”
“他王仲廉不是喊著兵力不足、傷亡慘重嗎?”
“那咱們就順著他說得來,給他找援兵不就得了?”
“援兵?”
楚雲飛眉頭一挑:“整個華北,除了在西北掃蕩、河南剿匪的作戰部隊之外,可就只剩下了一個二十二集,他們的整理進度剛剛過半,這個時候上來,可就有點得不償失了。”
方立功搖了搖頭,手指指向了徐州以東的海州方向:“鈞座,咱們可以動第19集團軍張雪中部!”
楚雲飛眉頭微皺:“張雪中也是湯恩伯提拔起來的人,一直擔任王仲廉的副手.”
方立功分析道:“二人資歷相當,王仲廉在早期更受重用,晉升速度較快,張雪中則以作戰勇猛、治軍嚴厲著稱,兩人在湯恩伯麾下向來就有較勁的意思.”
“不過,二人本就利益共同體,單憑這個辦法,想來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激到王仲廉”
方立功頓了頓,又將手指向了南方的淮河一線,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咱們再加把火,請李副總指揮出面,調第五戰區李品仙的桂系部隊北上!”
“鈞座您看,只要這後面有了桂系的‘外人’在看笑話.”
“退一步講,如果最後讓桂系把彭城給光復了,這中央軍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只要這兩路大軍一動,王仲廉就是不想拼命,也得拼命!否則他這個總司令就算沒死在戰場上,也會死在同僚的唾沫星子裡!”
楚雲飛聽罷,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眼中露出讚許之色:“立功兄,足智多謀,這一招‘二虎競食,外驅群狼’,用得妙!”
楚雲飛當即轉身,對著李靖忠朗聲道:“靖忠,記錄命令!”
“第一,給王仲廉回電,語氣‘溫和’些,告訴他援軍已在路上,請他務必堅持,勿讓友軍專美於前。”
“第二,給張雪中所部發電,請其抽調一D主力部隊馳援徐州方向。”
“第三,致電長治,請德公出面協調李品仙部北上。就說為了黨國大業,請桂系兄弟拉中央軍一把。”
“是!”
“靖忠,繼續記錄。”
楚雲飛端起微涼的茶水潤了潤嗓子,目光依舊停留在徐州那塊紅色的區域:“關於徐州戰局,向委座如實陳奏:日軍死守彭城,意在以第65師團為誘餌,消耗我攻擊部隊之銳氣,拖延我軍南下、北上之步伐。”
“然,職部以為,即便是餌,這也是一塊必須要吞下的毒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鏗鏘有力:“唯有全殲太田米雄師團,方能徹底打通津浦路,震懾華中日軍,重塑國軍之軍魂。”
“為此,職部已嚴令各部,不惜代價,限期克敵。”
說到這裡,楚雲飛轉過身,從桌案的一角拿起那份早已準備好的、關於石油勘探的絕密草案。
他的手指在“新江”和“山東”兩個地名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另外.”
楚雲飛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似乎在斟酌著每一個字的分量:“隨電附上關於《中美聯合能源開發備忘錄》之建議。鑑於即將組建的裝甲集團軍擁有超過一千輛美製坦克及配套車輛,每日油耗將是天文數字,以前線運力及玉門、陝西油田之產能,無異於杯水車薪。”
“職部建議,利用美方急於在亞洲尋求戰略支點之心理,允許美孚及標準石油公司之技術團隊,進入新江克拉瑪依及山東東營一帶進行勘探。
以資源換技術,以主權換生存。
只要油井噴湧,我裝甲鐵流便可橫掃千軍,收復失地指日可待。
萬望委座以抗戰大局為重,予以鈞裁。”
電波穿越了千山萬水,帶著前線的硝煙味和楚雲飛的野心,飛向了那個霧氣繚繞的山城。
……
重慶,黃山官邸。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一隻精緻的景德鎮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溼了昂貴的地毯。
常瑞元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此刻漲得通紅,手指顫抖地指著桌上的電報。
“娘希匹!他楚雲飛想幹甚麼?!”
常瑞元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手中的柺杖狠狠地戳著地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彭城要打,我沒意見!”
“調兵遣將,我也由著他!”
“但是,讓美國人的鑽井隊進新江腹地??”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侍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的陳辭修,眼神凌厲如刀:“辭修,你看看,你看看,這叫甚麼?這是引狼入室!”
“新江那是西北屏障,緊鄰蘇聯,盛世才那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剛被穩住,現在讓美國人插一腳進去,蘇聯人怎麼想?主權何在,體統何在?!”
陳辭修低聲勸解道:“委座,楚總顧問在電報裡也說了,這是無奈之舉。”
“那一千兩百輛謝爾曼坦克最多兩個月就會抵達,要是沒油,那就是一堆廢鐵啊。”
“現在的油料儲備,確實支撐不起這麼龐大的機械化部隊.”
“沒油就去買!用桐油換!用鎢砂換!哪怕是借款!”
“山西地區我管不著,他楚雲飛崽賣爺田心不疼!”
常瑞元大手一揮,斷然拒絕:“總之,讓外國人染指內陸礦產資源,絕對不行!” “這不僅是經濟賬,更是現階段以及未來的政治考量!”
“真若是讓美國這幫強盜繼續開採我們的資源,那是要出大問題,禍患無窮滴!”
常瑞元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但眼中的怒意依舊未消:“給他回電!措辭要嚴厲!”
“彭城的仗,讓他放手去打,我給他最大的支援。”
“但是這個油田勘探的事,想都不要想!”
“明確告訴他,茲事體大,涉及國家主權與地緣戰略,必須從長計議,絕不可操之過急!
……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端。
美國,華盛頓特區。
五角大樓的一間隱秘會議室內,煙霧繚繞,氣氛熱烈而焦灼。
牆上的世界地圖被標註得密密麻麻,幾個紅色的大圈顯得格外醒目。
“這是瘋了!徹底的瘋了!”
一名代表美孚石油公司利益的說客,此時正解開了領帶,揮舞著手中的地質報告,唾沫橫飛地對著會議桌對面的軍方代表喊道:“先生們,我們是生意人,不是冒險家!”
“上帝啊,那是哪裡?”
“那是亞洲的最中心!”
“是世界的盡頭!”
“那裡沒有路,沒有水,只有戈壁灘和土匪!”
說客猛地將手指戳向地圖上的山東半島位置:“看看這裡,山東!”
“所謂的‘油田’預想區!”
“這裡靠海!雖然現在還在日本人手裡,但他們不是快光復了嗎?”
“只要那是真的,我們的油輪可以直接停靠在海邊,把油運走!”
“這才是符合商業邏輯的投資!”
“去新江鑽探?那不僅是把美元扔進沙漠,還要想盡一切辦法將裝置運進去。”
“成本!成本你們考慮過嗎?!”
會議桌旁,幾位將軍微微點頭,顯然被說客的“成本論”打動了。
代價實在是太高昂了。
路途遙遠,環境惡劣,且利潤微薄,又靠近蘇聯控制區。
風險實在是高到難以承受的地步。
“先生們,如果我們只盯著賬本,那我們可能會輸掉未來的戰爭。”
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的,是史迪威將軍派回國內遊說的特別代表——一位年輕幹練的上校。
他緩緩站起身,並沒有理會那個激動的說客,而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由楚雲飛親自口述、史迪威潤色的《關於在亞洲腹地建立戰略支撐點的分析報告》。
“從商業角度看,你是對的。”
不知名上校的聲音冷靜而堅定,瞬間壓住了會議室裡的嘈雜,“但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利潤,是全球戰略。”
上校走到地圖前,拿起教鞭,指了指那個遙遠的內陸點——克拉瑪依,然後教鞭向上滑動,越過那條漫長的國界線,停在了那個龐大的紅色版圖上——蘇聯。
“新江,緊鄰蘇聯的中亞腹地。”
“楚先生在備忘錄裡提出了一個非常有遠見的觀點:在這裡建立大型油田和配套的煉油設施,不僅僅是為了給他的坦克提供燃料,更是為了在亞洲大陸的中心,打下一顆屬於盟軍的、或者說屬於我們美國的釘子。”
上校環視眾人,意味深長地說道:“現在的盟友,未必是永遠的朋友。”
“如果有一天,歐洲戰事結束,而在亞洲,我們需要一個能夠輻射中亞、監視北方那個龐然大物的戰略支點”
“這個位於新江的油田,以及為了保護油田而建立的機場、雷達站和後勤基地,將會起到甚麼樣的作用?”
“楚先生的原話是:‘這不僅是一口油井,這是一艘永不沉沒的陸地航空母艦。’試想一下,如果我們的B-29轟炸機能夠在這裡獲得補給”
會議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將軍們的眼神變了。
原本只關心成本的後勤官們,此刻也開始交頭接耳。
對於這些已經開始具備冷戰思維雛形的軍人來說,“戰略支點”和“遏制蘇聯”的誘惑力,遠比幾百萬美元的運輸成本要大得多。
坐在首席的一位五角大樓高官,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思良久。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將手中的鉛筆扔在桌上。
他緩緩說道:“雖然商業風險很高,但戰略收益值得我們去冒險。”
“可以原則上同意這個計劃。”
“我們可以先動用‘戰爭緊急資金’,派遣一支技術勘探隊,以‘地質考察’的名義進入新江。”
“至於山東那邊.”
高官看了一眼來自美孚的說客:“也不要放棄,既然要合作,儘可能都要拿到手,但新江這個支點,我們必須佔住!”
魯西前敵總指揮部,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楚雲飛站在地圖前,雙眼佈滿血絲,卻依舊炯炯有神。
不是他不想休息,而是今天晚上輪到他來值班了。
李靖忠手裡捏著三份剛剛收到的電報,快步走了進來:“鈞座,有回覆了。”
“念。”
楚雲飛頭也不回。
“第一份是委座的。”
“嚴詞拒絕了美方勘探內陸油田的請求,說是主權問題,不容商量,還把您訓斥了一頓。”
楚雲飛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老頭子還是那個老頭子,只要不觸及他的權力和麵子,甚麼都好說,腦子裡面始終抱著甚麼尊嚴、體統、面子的說辭,不用管他。”
“第二份呢?”
“第二份是史迪威將軍轉來的華盛頓方面的訊息。”
李靖忠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興奮:“美方原則同意本次合作!”
“他們對您提出的‘戰略支點’理論非常感興趣,決定繞過商業談判,直接以軍方合作的名義,先派一支技術團隊去XJ‘考察’。”
“好!”
“只要美國人咬了鉤,這事兒就成了一半。至於委座那邊.不著急。”
“油的問題有了眉目,後顧之憂已解。”
“現在,沒有甚麼能分散我們的注意力了。”
“第三份電報是甚麼?”
李靖忠笑了笑:“第三份電報算是天大的好訊息,二戰區方面發來了一份關於友誼一號卡車的測試結果以及生產計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