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日軍第65師團臨時指揮部。
地下掩體內,昏黃的燈泡隨著頭頂傳來的炮擊聲瘋狂搖晃。
光影在牆上投射出猙獰的形狀,像極了這群日軍軍官此刻扭曲的內心。
“啪!”
一隻搪瓷茶缸被狠狠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大本營瘋了嗎,撤消華北方面軍?”
“為甚麼還沒有援軍?”
一名少佐參謀赤紅著雙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我們被犧牲了,我們在彭城堅守就是為了吸引支那主力,而讓其他主力作戰部隊撤退,真是混蛋!”
“關東軍那幫懦夫,現如今還在黃河北岸,遲遲未能突破,他們真的想要過來支援嗎?”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
沒人是傻子。
誰都看得出來,華北的屏障沒了,他們這幾萬人就像是沒穿衣服的姑娘,赤裸裸地暴露在華北幾十萬大軍的刺刀之下。
“八嘎!閉嘴!”
少佐加藤正夫猛地拔出指揮刀,一刀砍在桌角上,木屑紛飛。
他眼神狂熱,透著一股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癲狂:“誰說我們是棄子?”
“這是‘玉碎’前的最後考驗!”
“將目光放長遠,看看歐洲,看看英國人的敦刻爾克大撤退!”
加藤正夫揮舞著軍刀,唾沫星子噴了對面一臉:“英國人撤了,所以他們後面有機會贏!”
“我們只要在這裡釘死,哪怕是死光了,只要能拖住楚雲飛的主力半個月,金陵就能構築新的防線!”
“只要我們拖得夠久,國際局勢就會變!”
“美國人會疲憊,蘇聯人也有可能會和他們鬧翻!”
“那樣弟國就會有談判的籌碼!”
“你是想讓我們都死在這裡嗎?這毫無意義!”
有悲觀派的軍官怒吼,“支那人的重炮你也見識了,彭城周邊的防禦工事能擋幾天?!”
“擋不住也要擋!”
“外圍下大力氣修葺的防線都擋不住他們的進攻,彭城怎麼可能擋得住他們前進的腳步?”
“你這是在動搖軍心,你這個弟國的叛徒!”
爭吵聲幾乎要掀翻房頂。
“夠了。”
一直背對著眾人,盯著牆上巨幅徐州地圖的師團長太田米雄中將,終於轉過身來。
“都不想死,是嗎?”
太田米雄的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指揮部瞬間死寂。
他緩緩走到地圖前,手中的指揮棒並沒有指向撤退的海州,而是重重地點在了徐州外圍的幾處高地上——九里山、雲龍山,以及邳州方向的禹王山。
“看看這些地方。”
“支那人很勤勞,五年前的徐州會戰,我們就已經清楚,支那人在這邊修築了很多的防禦工事。”
“雖然有些地方荒廢了,但鋼筋水泥還在,骨架還在!”
太田米雄猛地把指揮棒一扔,眼神變得猙獰無比:
“岡村司令官的命令很明確,我軍停止突圍!”
“各部隊立刻進入舊工事進行加固!”
“我們要把彭城地區變成一隻蜷縮的刺蝟。”
“我們要利用支那人的碉堡,殺支那人!”
“我們要讓支那人的坦克在這裡變成廢鐵,讓他的人在這裡流乾血!”
“想吃掉我們?我們就要崩碎他滿嘴的牙!”
“弟國的勇士們,為天蝗陛下盡忠,為大和民族赴死的時候到了。”
“哈依——!!!”
山西,長治工業區,“民用”機械廠。
這裡陽光普照,紅旗招展,熱浪滾滾!
巨大的廠房內,機器的轟鳴聲如同巨龍的咆哮。
二戰區司令長官楚溪春,此刻正站在總裝車間的盡頭,他的手有些微微顫抖,眼神狂熱無比。
在他面前,一輛墨綠色、造型粗獷、渾身散發著金屬質感的卡車,正靜靜地停放在紅綢之下,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
車頭正中央,那個銀色的車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友誼。
不是洋文,是漢字!
堂堂正正的方塊字!
“長官,準備好了!”
孫衛謀滿臉油光,興奮得嗓子都啞了:“這是咱們第一輛完全自主組裝、除錯完畢的量產車!”
“掀開!”
楚溪春大手一揮。
“嘩啦!”
紅綢落下,露出了這輛鋼鐵巨獸的真容。
它沒有美式卡車那麼流線型,也沒有日式卡車那麼猥瑣的小輪子。
它方頭方腦,底盤高高架起,六個巨大的越野輪胎抓地力十足,透著一股子“皮實耐操”的彪悍勁兒!
“彼得羅夫同志。”
楚溪春轉頭看向身邊那個滿臉大鬍子的蘇聯專家,雖然語言不通,但那股子親熱勁兒誰都看得出來:“這車,真的行?”
翻譯立刻上前。
彼得羅夫驕傲地挺起胸膛,豎起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崩出兩個字:“哈拉少!”
翻譯連忙補充道:“長官,彼得羅夫總工說了,這車底盤用的是蘇聯嘎斯的技術,但根據咱們華北的路況,特意加強了懸掛和大梁!”
“資料剛剛測出來沒多久。”
孫衛謀在一旁激動地報數,聲音都在顫抖:“最高時速,70公里!在山西的路況下,跑得比鬼子的卡車還要快。”
“百公里油耗,21升,確實談不上省油,和蘇聯人一個水平。”
“最關鍵的是載重!”
孫衛謀豎起三根手指,然後又猛地張開手掌:“標定是3噸,但之前私下試過,拉4噸炮彈,大梁連彎都沒彎一下,這就是一頭鐵牛!”
“好!好!好!”
楚溪春連說三個好字,激動的臉龐通紅:“這才是咱們國防軍隊建設所需要的。”
“有了這玩意兒,前線的炮彈能多運幾倍!”
“傷員能少死多少人?!”
楚溪春面對著車間裡那幾百號穿著深藍色工裝、滿臉期待的工人和技術員。
定睛望去,這些人的手上大多是黑黑的機油。
臉上帶著長時間加班的疲憊,但那一雙雙眼睛,卻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楚溪春深吸一口氣,大聲吼道:“弟兄們!”
“我是楚溪春!”
“是二戰區的司令長官,我在這裡代表著二戰區,代表華北聯合指揮部,代表全國的父老鄉親們,給你們道謝了!”
說完。
這位堂堂的中將,竟然真的退後一步,鄭重地給工人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轟!”
人群瞬間沸騰了,工人們哪裡見過這麼大的官給自個兒敬禮?
一個個手足無措,有的甚至紅了眼圈。
楚溪春一揮手:“把東西拉上來!”
只見車間大門開啟,幾輛美式十輪大卡車就這樣開到了不遠處。
後擋板一放,露出了裡面堆積如山的東西。
白麵!
大米!
還有那一扇扇白花花、甚至還在滴著油的半扇豬肉!
“嘶——”
現場響起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
這年頭。
大肥豬可是正兒八經的硬通貨,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些。
楚溪春指著那些肉,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聽好了!”
“楚總顧問有令!”
“這些白麵,這些豬肉,全部分給一線的技術員和工人們!”
“這是給出力流汗的人吃的!”
“這是給造出汽車的功臣吃的!”
楚溪春笑呵呵的繼續說道:“至於管理人員。”
“這次沒有糧油、肉食方面的獎勵,但是有現大洋。”
“另外,我醜話說在前頭,不允許從工人和技術人員嘴裡面扣肉吃,說是他們的,就是他們的,誰要是敢從工人嘴裡扣一口肉吃.軍法從事。”
全場死寂了一秒。
緊接著。
“萬歲!!”
“二戰區萬歲!” “楚長官萬歲!”
歡呼聲簡直要把車間頂棚給掀翻了!
工人們激動得熱淚盈眶,有的老把式更是哭得像個孩子。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給錢不稀奇。
但這份把工人捧在手心裡的尊重,這份“幹部不許吃肉”的規矩,簡直就是聞所未聞!
士為知己者死!
此刻,就算是讓他們不下班連軸轉,這幫工人也絕無二話!
看著這群情激奮的場面。
楚溪春心中豪氣頓生,再次丟擲一枚重磅炸彈:“咱們不搞虛的!”
“一萬輛,第一批咱們就造一萬輛!”
“還有!”
“不管是工人,還是技術人員。”
“誰能改進技術,誰能讓車跑得更快,拉的更多,哪怕只是省下一顆螺絲釘,哪怕是載重增加了五十斤。”
“只要有用!”
“房子!票子,統統毫不吝嗇。”
“還可以送孩子去長治最好的學校唸書!”
“孩子唸書的費用,山西綏靖公署全包了!”
“光說不練假把式!”
楚溪春情緒上來,也不顧儀態,直接捲起了軍裝的袖子,指著那輛剛下線的“友誼”一號車:“來點人,把車斗裝滿,裝上四噸沙袋,我親自坐上去遛遛!”
“長官,這.”
孫衛謀擦了一把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有些顧慮:“天熱,剛才又下了暴雨,外面的路況也不太好,要不改天測?”
“怕甚麼?”
“咱們造的車,要是連這點爛泥坑都過不去,怎麼送去前線?”
在孫衛謀等人的安排之下,很快,一名試車員跳上了駕駛室。
他叫老張,以前是晉綏軍的運輸兵。
楚溪春與他打了個招呼之後,老張單手熟練地掛擋、給油。
“長官,坐穩了!”
“轟——!”
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龐大的車身載著四噸重的沙袋,像一頭憤怒的公牛衝出了車間,捲起一股熱浪。
廠區外的試車場是一片特意留出來的平整地面,暴曬後的泥漿散發著一股土腥味。
車身劇烈顛簸,泥漿四濺。
坐在副駕駛的楚溪春死死抓著扶手,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滾落,打溼了領章,但他沒有感到難受,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就是力量!
這就是鋼鐵的力量!
車輪碾過一個深坑,大梁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但隨即又頑強地彈了起來,繼續咆哮向前。
“好車,真是好車!”
“長官.”
“要是那年臨汾會戰的時候,咱們有哪怕十輛這樣的車.”
“我那一整個連的弟兄還有那上百箱的迫擊炮彈就能夠送到前線上去”
“長官他們就不會被鬼子堵在旱溝裡活活炸沒了啊!”
楚溪春心頭一震,鼻頭也是酸酸的:“過去了,老張。”
“這車,咱們造出來了!”
“以後還會有坦克,有飛機!”
“失去的,咱們都會拿回來的。”
泉城,指揮部。
楚雲飛負手立於地圖前,雙眼微闔,看似是在閉目養神,實則意識早已沉入腦海深處。
三維立體作戰地圖之中。
整個蘇魯豫皖交界地帶的地形地貌、兵力部署清晰可見。
從上帝視角來看。
南方不遠的彭城地區,代表日軍的兵牌正在不斷調動。
只不過,他們並沒有集結兵力突圍的跡象。
那些代表日軍防禦工事的標識,幾乎以每天一變的速度在增加。
很顯然,太田米雄是在構築烏龜殼。
這碉堡群,戰壕,增加的速度遠超此前預估,這幫小鬼子大機率是抓了不少的勞工。
否則絕不會有這樣的修築速度。
綜合判斷來看,這兩萬頭小鬼子就沒打算真的突圍。
從海州方向日軍頻發徵調民船的表現來看,日軍很顯然是在玩老一套的把戲。
“棄卒保車,斷尾求生。”
“岡村寧次,你甚麼時候能夠堂堂正正的和我打一場?”
自從與楚雲飛交手之後。
岡村寧次一退再退,一敗再敗,這讓楚雲飛幾乎感受不到來自指揮層面的壓力。
正當楚雲飛琢磨著是否從今年開始就著手準備對蘇作戰計劃的時候。
參謀長方立功手裡捏著一迭剛剛彙總的偵察報告,腳步匆匆地走了過來,神色間帶著幾分疑慮:“鈞座,前線偵察機和便衣隊發回了一些情報,情況似乎有些古怪.”
“是不是徐州的鬼子不但沒跑,反而在瘋狂加固工事?”
“而蘇北各地的日偽軍殘部,正在不顧一切地向東面海州方向運動?”
方立功腳步一頓,驚訝地看著楚雲飛:“鈞座,您怎麼知道?情報科才剛剛把碎片資訊拼湊起來”
“岡村寧次的老把戲了,正如立功兄你判斷的那樣,他也只能做個裱糊匠,對於日本現如今的困境,他一個都解決不了。”
方立功很聰明,當即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彭城的那幾萬日偽軍,根本就不是用來守住徐州的,甚至也不是用來突圍的。”
“是‘誘餌’!”
“岡村寧次很清楚,第12軍覆滅後,他在華北已經沒有翻盤的資本。”
“他讓太田米雄死守彭城,就是要用這幾萬人的命,把我們的主力部隊像磁鐵一樣死死吸在彭城城下!讓我們在殘酷的巷戰中消耗彈藥,消耗銳氣,消耗時間!”
“而他真正的目的.”
方立功的指揮棒猛地指向海州:“是為了掩護蘇北、乃至華中部分殘軍,透過海州港撤退!”
“青島、威海那邊有李延年和何柱國的重兵集團壓著,關東軍又過不來,海州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鈞座,那咱們是不是調派新的作戰部隊直插海州?”
“不!”
楚雲飛眼中殺機畢露,斷然拒絕:“彭城還是要打的。”
“送到嘴邊的肉,哪怕帶著刺,我也要把它嚼碎了嚥下去!”
“當然了,海州他也別想跑!”
“抽調預備隊第19集張雪中部馳援王仲濂所部,第五集唐淮源所部即刻轉向海州方向。”
“要他們像一把尖刀,直接插在海州港的碼頭上!”
“決不能讓小鬼子們如願。”
方立功飛快地記錄著命令,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是,鈞座,咱們這也算是將計就計,關門打狗!”
李靖忠此時此刻也快步走來。
“鈞座!參座!”
“特大好訊息!”
“第十四航空隊(飛虎隊)指揮官陳納德將軍發來的加急電報!”
楚雲飛接過電報,掃視一眼,眉毛微微一挑,隨即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笑容:“美國人這次倒是痛快,但也給我們劃了道紅線啊。”
他將電報遞給方立功。
電文內容言簡意賅:
【
鑑於華北戰局之關鍵進展,我部第14航空隊主力將在未來一週內,傾盡全力策應貴軍在魯南及蘇北的攻勢。
之後,因戰略調整及配合華南戰場粵漢鐵路沿線之攻勢,我航空隊主力將轉場至武昌及衡陽機場。
上帝保佑你們。
——克萊爾·李·陳納德】
“一週.”方立功沉吟道,“時間有點緊啊,看來美方現如今沒能夠拿出具體的轟炸東京計劃,重點還是放在關內戰場的支援上面。”
楚雲飛點了點頭,眼中卻燃燒起更旺盛的鬥志:“華南那邊要進攻粵漢路了,美國人肯定要把空中優勢往那邊傾斜,畢竟那邊關係到我們的出海口。”
“一週時間,足夠了!”
“既然只有七天,那咱們就別省著用了!”
“給陳納德將軍回電:感謝盟友支援!”
“請第14航空隊在這一週內,重點照顧兩個地方!”
“第一,彭城的日軍核心防禦工事,我們需要航空隊的轟炸機使用重磅航彈將這些防禦工事摧毀掉,幫助進攻部隊敲碎太田米雄的烏龜殼!”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海州港,讓我們所有能夠調動的空軍全部出動,目標正是海州港的所有碼頭、棧橋,以及停泊在港口內的所有日軍船隻,不管是軍艦還是漁船,統統給我炸沉!”
“我倒要看看,沒了船,這幫旱鴨子能不能游回日本島!”
“是!”
方立功和李靖忠齊聲回應。
所有的參謀都行動起來。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一道道殺氣騰騰的命令透過電波,飛向了硝煙瀰漫的前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