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西郊,大龍山腳下。
正午的毒辣陽光穿透稀疏的雲層,將大地炙烤得如同蒸籠。
空氣中不僅瀰漫著塵土味,更夾雜著濃烈的汗酸味。
通往安慶的公路上,一支滿身塵土的國軍部隊正在進行近乎瘋狂的強行軍。
這支部隊是第10軍麾下的先鋒團——190師568團。
團長羅衡騎在馬上,軍服敞著懷,手裡揮舞著馬鞭,嗓子都喊啞了:“快!都給老子快點!”
“誰要是落在了後面,別怪老子不講情面!”
“告訴弟兄們,安慶就在前面了!”
“誰第一個衝進城,老子賞他一千塊現大洋!”
士兵們雖然疲憊不堪,但聽到“安慶”兩個字,眼中還是冒出了綠光。
連續幾天的追擊戰,他們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日軍不僅丟盔棄甲,甚至連大米和罐頭都扔在路邊。
這種順風仗打多了,人就容易飄。
在羅衡和全團官兵的眼裡,前面的日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晚去一步,功勞就被友軍(歐震的第4軍)搶走了。
“團座!”
一營長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喘著粗氣指著身後的隊伍:“弟兄們實在是跑不動了,重槍連已經掉隊了。”
“那些傢伙什太沉了,騾馬也累死了好幾匹。”
“是不是歇一歇,等重火力上來了再再做打算?”
“歇個屁!”
羅衡眼珠子一瞪,一鞭子抽在空氣中:“要是讓友軍超過去,老子這張臉往哪擱,軍座的臉往哪擱?!”
“重機槍沒跟上就沒跟上!”
羅衡輕蔑地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巒:“小鬼子都被嚇破膽了,也就是幾聲槍響的事兒。”
“咱們手裡這清一色的中正式,加上輕機槍,足夠收拾那幫殘兵敗將了!”
“傳令!全團輕裝前進!扔掉揹包,只帶槍和子彈!”
“衝過大龍山,今晚在安慶城裡吃晚飯!”
“是!”
隨著一道道急促的命令下達,沿途的路邊,士兵們紛紛解下沉重的行軍背囊,甚至連備用的彈藥箱都被隨意丟棄。
整支部隊像是一群餓瘋了的野狼,毫無隊形可言,亂烘烘地湧入了那個名為“大龍山”的險要隘口。
然而,羅衡不知道的是。
就在大龍山的密林深處,在那些看似寂靜無聲的岩石後面,無數雙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這群不知死活的獵物。
那是日軍第116師團步兵第120聯隊的主力,以及第3師團的一部精銳。
他們沒有潰逃。
相反,他們在指揮官的嚴令下,利用這一天一夜的時間,在大龍山構築了倒三角形的伏擊陣地。
“支那人來了。”
日軍聯隊長酒井健司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隊形密集,沒有尖兵偵察,沒有重武器伴隨。”
“這簡直是對蝗軍的侮辱。”
他緩緩舉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輕輕向下一揮。
“射擊!”
“砰!”
一顆紅色訊號彈在大龍山上空驟然炸響。
下一秒。
“噠噠噠噠噠——!!!”
“咚咚咚——!!!”
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間沸騰。
日軍九二式重機槍、大正十一式輕機槍,以及數不清的三八大蓋,從正面、左翼、右翼三個方向,同時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彈雨如同收割莊稼的鐮刀,瞬間橫掃了整個公路。
“噗噗噗——”
子彈鑽入肉體的悶響聲連成一片。
衝在最前面的一營一連,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像是被狂風捲過的麥浪,齊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
鮮血瞬間染紅了黃土地。
“敵襲——!!”
“有埋伏!!”
“啊!我的腿!”
慘叫聲、驚呼聲響徹山谷。
並沒有預料到會有如此猛烈火力的國軍士兵們徹底懵了。
他們下意識地想要尋找掩體,但這片開闊地早已被日軍清理過,光禿禿的連塊大石頭都沒有。
“還擊!給我還擊!”
羅衡被警衛員死死按在一處淺坑裡,子彈打得頭頂的土屑亂飛。
他紅著眼睛怒吼:“機槍呢?給老子壓制住山頭!”
幾名捷克式機槍手剛想架起機槍,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
“嗵!嗵!嗵!”
日軍精準的擲彈筒榴彈就落在了他們身邊。
“轟——!”
機槍手連人帶槍被炸飛,殘肢斷臂掛在了路邊的樹枝上。
日軍的火力配置極其嚴密,輕重機槍高低搭配,擲彈筒專門點名國軍的火力點。
而反觀568團。
因為輕裝冒進,他們的82毫米迫擊炮還在十里地以外,重機槍連更是連影子都看不見。
手裡的步槍和幾挺輕機槍,在日軍居高臨下的交叉火力面前,簡直就像是燒火棍一樣無力。
“團座,頂不住了!”
一營長滿臉是血地滾回來,哭喊道:“鬼子的火力太猛了,至少有兩個大隊”
“弟兄們衝上去就是送死啊!”
“撤吧。”
羅衡看著前方像割草一樣倒下的弟兄,心在滴血,腸子都悔青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撞上的不是甚麼潰兵,而是一塊燒紅的鐵板!
“撤”
羅衡咬碎了牙,剛想下令撤退。
“板載——!!!”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吼聲從山腰上傳來。
只見日軍不再滿足於火力殺傷,而是端著明晃晃的刺刀,發起了反衝擊!
不僅如此。
在公路的盡頭,竟然出現了兩輛日軍的九五式輕型坦克!
“轟!”
沒有反坦克武器,沒有重炮支援,甚至連彈藥都不充足的先鋒團,徹底崩潰了。
“跑啊!”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原本就有些動搖的軍心瞬間崩塌。
士兵們丟下武器,轉身向後狂奔,即使軍官揮舞著手槍想要維持秩序,也擋不住這就如雪崩般的潰敗。
兵敗如山倒。
在大龍山下,李玉堂引以為傲的精銳部隊,在短短半小時內,被打得丟盔棄甲,死傷過半。
而這股潰敗的浪潮,甚至衝亂了後續趕來的歐震兵團的先頭部隊。
整條戰線,就這樣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
華南,長沙,第九戰區長官司令部。
相比於北方戰場的硝煙瀰漫與大開大合,南方的酷暑似乎更能消磨人的意志。
每日,各部隊的非戰鬥減員數量都在增加。
即便如此,司令部內的空氣卻彷彿沸騰了一般,人人臉上都掛著難以掩飾的喜色。
作戰室內,巨大的軍用地圖佔據了整面牆壁。
軍政部長陳辭修與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嶽並肩而立,兩人手中各執一支紅藍鉛筆,目光在地圖上那條蜿蜒的長江防線上來回巡視。
“伯陵兄。”
陳辭修指著地圖上已經變為藍色的九江、湖口等地,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笑容:“這一仗打得漂亮啊!”
“李玉堂和歐震這兩路人馬,簡直就是兩把尖刀,硬生生地在日本人的肚皮上劃開了兩道大口子。”
“照這個速度,恐怕不出兩天,就可以在安慶地區休整了。”
薛嶽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那一貫冷峻傲慢的面龐上也浮現出一抹自得之色。
雖然他心裡有著自己的小算盤。
不想讓北邊的楚雲飛獨佔鰲頭,但不得不承認。
這次與陳辭修的合作。
確實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順暢。
物資給足了,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被卡脖子。
中央軍和地方部隊的配合,也在“搶功勞”的動力驅使下變得異常緊密。
“陳長官過獎了。”
薛嶽雖然嘴上謙虛,但手中的指揮棒卻重重地點在了安慶的位置上,語氣中透著一股捨我其誰的霸氣:“這也是將士用命,知道知恥後勇。”
“‘泰山軍’的名號不是白叫的,這次他是憋著一股勁。”
“歐震也不含糊,第四軍畢竟是鐵軍底子,跑起來那是真快。”
薛嶽轉過身,看著陳辭修,眼神灼灼:“現在局勢已經很明朗了。”
“日軍華中派遣軍已經是驚弓之鳥,只要接下來的戰鬥順利,九戰區就能和顧長官的三戰區連成一片!”
“到時候,咱們兵合一處,將打一家!”
薛嶽的手在地圖上狠狠一劃,從安慶直指下游:“向北,我們可以直接威逼金陵、甚至是淞滬,給日本人的心臟插上一刀!”
“向南.”
薛嶽的目光落在了那條貫穿南北的粵漢鐵路上:“咱們可以調轉槍口,趁著日軍兵力空虛,打通粵漢路,直取廣州!”
“一旦奪回了廣州出海口,咱們華南也就有了自己的輸血管,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行事了!”
陳辭修聽得連連點頭,心中也是豪情萬丈。
若是真能實現這一戰略構想,那麼國民政府在南方的統治基礎將堅如磐石,在盟軍面前的話語權也將大大增加。
華南聯合指揮部所屬部隊更有可能獲得盟友的援助,僅僅只是因為鐵路的運輸效率遠遠超出公路。
粵漢鐵路的運輸效率,可不是滇緬路能夠比擬的。
這一趟,陳辭修專程來到九戰區臨時指揮部,也有著拉攏薛嶽爭取新一批美式援助的心思。
一千多輛謝爾曼坦克,給誰不會心動呢?
“好!”
陳辭修撫掌大笑:“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靜候佳音。”
“等安慶光復的訊息一到,我親自向委座為你請功!這首功,跑不了你們九戰區的。”
“報告——!!!”
就在兩人談笑風生、暢想未來之際,一聲淒厲的報告聲突然打破了作戰室內的和諧氣氛。
一名通訊參謀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軍帽都歪了,手裡攥著一份被汗水浸溼的電報,臉色慘白如紙。
“慌甚麼?!”
薛嶽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厲聲喝道:“天塌不下來!好好說話!”
“薛長官,陳部長!”
參謀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哭腔:“前線.前線急電!”
“李玉堂兵團和歐震集團軍,在安慶外圍的大龍山一線遭到了日軍的強力阻擊.目前傷亡慘重。”
“甚麼?!”
薛嶽第一時間色變問道:“阻擊?哪裡來的強力阻擊?”
“是日軍第116師團和第3師團的後衛部隊!”
參謀嚥了口唾沫,艱難地彙報道:“不僅是阻擊,日軍還依託既設陣地,發起了猛烈的反擊!”
“我軍前鋒部隊,攻勢受挫!”
“目前,兩部人馬為了避免被日軍包圍,已經全線後撤了三十公里,退守太湖縣及潛山一線,正在收容部隊,等待後續重武器。”
“後撤三十公里?!”
薛嶽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他一把奪過電報,一目十行地掃視著,越看臉色越黑,最後氣得雙手發抖,猛地將電報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這兩個混賬。”
薛嶽暴跳如雷,在大廳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得地板咚咚作響:“一定是他們貪功冒進,才會導致如今後果。”
陳辭修畢竟是軍政部長,雖然也震驚,但很快便冷靜下來。
“伯陵兄,息怒”
陳辭修沉聲道:“當務之急,應當是搞清楚具體的戰況,我記得六戰區有一支部隊就在不遠處”
……
華中前線。
天空此時已經下起了大雨。
太湖縣城外,臨時聯合指揮部。
李玉堂和歐震兩個難兄難弟,正坐在滿是泥漿的指揮部之中。
手裡捏著薛嶽一封措辭頗為嚴厲的電報,面面相覷,一臉的苦澀。
遠處。
日軍的冷炮時不時地落下來,炸起一團團泥水。
那些因為輕裝突進而丟在路上的重機槍和迫擊炮,此刻成了他們心中最大的痛。
迫擊炮這樣的武器都跟不上,更不用說各集團軍的炮兵部隊了。
重炮部隊更是在一百五十公里開外,至少四天才能夠跟得上。
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與日軍精銳部隊抗衡呢?
“這次咱們是栽跟頭了。”
歐震嘆氣道:“都想露臉,結果把屁股給露出來了。”
李玉堂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孃的,小鬼子太陰了!”
“不過薛長官罵得對,咱們這點確實做得不到位。”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與復仇的火焰.
李玉堂接著表態:“等後面的炮兵上來了,老子非得把這個場子找回來不可!”
“你說得對,一定要把場子找回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