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南,棗莊,嶧縣。
負責進攻此地的,乃是李振西第38軍第17師申及智所部。
所部前沿指揮所,設在一座被炸得只剩半截的工棚裡。
而不遠處他們正在進攻的,便是棗莊地區最為重要的戰略資產,也就是赫赫有名的中興煤礦。
作為中國近代第一家完全由民族資本自辦的機械化煤礦。
中興煤礦曾是實業救國的標杆,就連民國的大總統、總理都曾以持有中興股票為榮。
其出產的優質焦煤更是津浦鐵路動力的心臟。
然而。
自徐州淪陷六載以來,這座民族工業的豐碑淪為了日軍的“輸血袋”。
數以百萬噸計的優質煤炭被瘋狂掠奪,運往日本本土的八幡制鐵所,化作了屠戮中國軍民的槍炮與刺刀。
奪回棗莊,不僅是切斷津浦路的戰略一刀,更是斬斷日軍以戰養戰的狗爪子,洗雪民族工業蒙塵的恥辱!
戰鬥打響之前。
空氣仍舊瀰漫著嗆人的煤灰味,即便是戰爭臨近,煤礦內的工人依舊處於嚴密的訊息封鎖之下。
雖然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槍炮聲,但在日軍的刺刀和機槍的威逼之下,他們只能夠繼續工作。
今夜。
空氣中瀰漫的煤灰味道里面還攙雜著道道的血腥氣。
師長申及智站在桌子前,手裡的電話聽筒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他滿臉黢黑,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亮得嚇人:“軍座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須拿下中興煤礦,解救這數千的工人兄弟。”
申及智對著電話那頭的51團團長張勇吼道:“張黑子,額問你,你那是甚麼狗屁打法?”
“鬼子依託礦井大樓和洗煤廠,那是鋼筋水泥的硬骨頭,你怎麼能拿人命去填?”
“楚總顧問給咱們撥的火箭筒是讓你當柺杖用的嗎?”
“甚麼叫數量不夠,打算關鍵的時候用,他媽的,仗打成這個鬼樣子,甚麼時候叫關鍵時候?”
“你們的噴火兵呢,給老子燒!”
“把那幫躲在煤堆後面、躲在地堡裡面的鬼子都給老子烤熟了!”
“三個小時,我只能再給你三小時!”
“拿不下主礦區,額就打報告撤了你滴職!”
“啪!”
結束通話電話。
申及智下意識地看向了一旁的衝鋒槍。
前段時間豐、沛作戰,同僚孔從州親赴一線督戰,因其忠肝義膽、奮不顧身,這才率領麾下部隊獲得鐵血衛國師榮譽稱號。
他亦想要效仿一番。
只不過,申及智尚未來得及有所動作,一旁的參謀長便急忙將衝鋒槍奪走:“師座,冷靜”
棗莊中興煤礦,主樓防線前沿,這裡完全可以稱之為煉獄。
探照燈的光柱在黑夜中瘋狂掃射,日軍依託堅固的工業建築,構築了密不透風的交叉火力網。
團長張勇光著膀子,胸口纏著兩圈子彈袋,手裡拎著一口標誌性的大刀片子,蹲在一堆巨大的廢棄煤矸石後面,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臉上混雜著煤灰和鮮血,整個人像是在煤堆裡滾過一般。
戰鬥打得十分艱難。
日軍不僅僅在死守,更是在搶運煤礦。
在鐵路中斷的情況下,他們甚至還想要依託海運繼續掠奪資源。
彷彿齊魯大地的縱深,會成為他們的天然屏障一般。
沒人知道日軍哪裡來的這樣自信,但張勇的進攻打的有些遲疑,他始終擔心日軍會有援軍抵達。
一營長灰頭土臉地爬過來:“團長,鬼子的火力太硬了!”
“洗煤廠頂上有兩挺重機槍,還是高低搭配,咱們的迫擊炮打不倒,突擊隊衝上去就是送死。”
“煙霧彈遮蔽,再衝一次。”
“師長下了死命令,必須要拿下煤礦!”
張勇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轉頭看向身後那一排縮在煤堆後的戰士們:“火箭筒組,過來!”
兩名揹著“民三一式”火箭筒的戰士貓著腰跑了過來。
“看見那個冒火舌的洗煤廠二樓視窗了嗎?”
張勇指著前方兩百米外那座黑黢黢的建築:“給額轟了它,別心疼彈藥!”
“機槍連,火力掩護,給額把所有的子彈都打出去,壓住鬼子的火力,掩護火箭筒!”
“是!”
隨著張勇一聲令下,數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密集的曳光彈抽向洗煤廠,打得磚石飛濺。
迫擊炮連也按照戰術指令,使用煙霧彈遮蔽戰場,減少日軍視野和威脅。
趁著日軍火力稍稍被壓制的間隙,兩名火箭筒手迅速躍出掩體,單膝跪地,肩上的鐵管子穩穩鎖定了那個噴吐著死亡火舌的視窗。
“去你孃的!”
“嗵!嗵!”
兩道白煙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帶著刺耳的尖嘯聲,火箭彈精準地鑽進了洗煤廠的二樓。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在封閉的廠房內迴盪,火光混合著被炸碎的磚石和日軍屍體,從視窗猛烈噴湧而出。
那挺咆哮了整晚的九二式重機槍瞬間變成了啞巴。
“好!中了!”
但這還遠遠不夠,地面碉堡裡,殘存的日軍還在頑抗。
制高點,依舊隱藏著無數的威脅,誰也不知道這幫小鬼子將自己吊在了何處,每前進一步,都需要付出血的代價。
“一連的,上!”
一營長大刀向前一指,兩名揹著沉重油罐的噴火兵,在戰友的拼死掩護下,利用煤堆做跳板,迅速抵近了日軍設在礦井入口的主碉堡。
其餘的戰士們各司其職,以戰鬥小組的形式迅速向前進攻,為數不多的精確射手們也在發揮自己的作用,清理著一切的威脅。
“噠噠噠~!”
“轟轟轟~!~”
“戰士重傷,醫務兵~!”
戰場之上,各種聲音嘈雜無比,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犧牲,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甚麼事情。
“呼——!!!”
日軍一處地堡前方不到十五米的距離。
兩條猙獰的火龍,順著碉堡的射擊孔狂灌而入。
那一瞬間,淒厲的慘叫聲甚至蓋過了槍炮聲。
這種慘叫聲,很明顯是被高溫燃油瞬間吞噬的絕望。
在雙方不少戰士的目睹之下,幾名渾身是火的“火人”慘叫著從工事裡滾出來。
他們在煤堆上痛苦地扭曲掙扎,很快便化為焦炭。
這種戰鬥減員,對於防守方的兵力而言沒甚麼影響,但對於士氣而言,影響巨大。 日軍苦心經營的礦區防線,就此被撕開一個缺口。
“司號員,吹他孃的衝鋒號。”
“嘀嗒嗒——嘀嗒嗒——!!!”
嘹亮的衝鋒號聲在此時響起。
“弟兄們!跟額衝啊!”
張勇大吼一聲,第一個從煤堆後躍出,手裡的大刀片子寒光閃閃。
在他身後,數以百計的西北漢子,怒吼著。
他們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了這座黑色的礦區。
更激烈的戰鬥在短瞬間爆發。
日軍有的依託堅固工事負隅頑抗,戰壕裡面的日軍則是被迫近戰與白刃戰。
這些訓練有素的小鬼子們,在殺紅了眼的戰士們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狹窄的礦道里、廠房內,大刀與刺刀碰撞,鮮血染紅了漆黑的煤炭
“殺!!!”
“架勢火力!”
“乾死小鬼子”
即便身邊的戰友們不斷倒下,但沒有任何一個人停下衝鋒的腳步,所有的戰士們依舊堅定不移的向前衝擊、衝擊,再衝擊。
照明彈接連不斷地升空,師屬的重迫擊炮也在向日軍的後方陣地投射火力,意圖影響日軍的支援。
戰鬥就這樣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天色漸漸的亮了起來。
當第一縷晨曦照亮了這座飽經滄桑的礦區,槍聲也漸漸稀疏。
申及智踩著咯吱作響的煤渣,大步走到了中興煤礦的辦公大樓前。
大樓頂端,那一面沾染了煤灰與鮮血的青天白日旗,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張勇提著一把卷了刃的大刀,滿臉傻笑著站在門口:“師長,這..師長,額們不是慫包吧.”
申及智回了個禮,看著周圍疲憊卻興奮計程車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狗日的,還活著就行。”
“弟兄們傷亡情況怎麼樣.”
張勇露個大牙,嘿嘿笑道:“傷了四百來號,折了三百多,不過收拾了兩杆子鬼子中隊,值咧!”
周圍倖存下來的戰士們也發出了輕鬆的笑聲。
傷亡七百人,幹掉日軍三百餘,申及智心痛不已,但沒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重炮支援的情況下,攻堅付出的代價難以想象。
若非日軍戰鬥素養比較之前下降了不少,他們付出的代價或許會更高。
“你們團原地休整,我來之前收到訊息,後方的補充兵員已經到碭縣,估摸著三天內就能抵達前線,在這之前,你們團沒有進攻任務。”
“額們休整,那後面的仗誰打?”
“49團會接替你們的後續進攻工作。”
聽到49團要接替他們的進攻任務,張勇當即就不樂意了。
他快步從大樓上面跑到了申及智的面前抗議:“師長,您這也太偏向49團他們了,之前打仗就是他們當先鋒團,甚麼好事都緊著他們來,咱們團戰鬥力不比他們差,這後續的進攻作戰,就該交給咱們..”
“少他孃的逞能,你們團還剩下多少人,八百,還是六百?”
申及智毫不客氣:“你以為老子要黑你們的功勞?”
張勇沉默了,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後續的戰功,可就和他們團沒甚麼關係了。
申及智怒了:攻擊中興煤礦是楚長官親自交辦的任務,額看你個呆慫像是要尋事(xín s)
“個哈慫,你怎麼不講話咧。”
“師長,額.”
“額甚麼,額這是對你們滴愛護,真打光了,額怎麼向軍座交代,怎麼向楚長官交代?”
“額看你就是個.”
張勇完全被罵懵了。
師長說的啥玩意,他幾乎就沒有聽清楚,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的就留在了中興煤礦這裡,老老實實的帶隊休整補給。
——
當晚,魯西,二十里鋪,前敵總指揮部。
“鈞座,泰安方向急電!”
方立功快步走到沙盤前,手中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泰安以南的大汶河一線,臉色鐵青:“第五集團軍攻勢受阻!”
“日軍方面構築了不少的坦克陣地,他們將坦克深埋在土中,作為直射火炮使用,這些鐵王八皮糙肉厚,不太好進行火力打擊。”
“周體仁的第三軍雖然有重炮支援,但受限於地形,重炮展不開,步兵在河灘上被日軍坦克的直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傷亡激增,進攻了數次,傷亡不小,但是效果不好。”
楚雲飛挑了挑眉頭:“泰安是濟南的南大門,這顆釘子不拔,咱們就關不住濟南這扇門,日軍東逃也是條生路,彭城地區還在他們的手上,若是棄守魯北,轉而意圖和華南地區日軍匯合,這仗就要再往後拖”
這是楚雲飛不願意看到的局面,他迫切的想要和日軍在泉城周邊地區與日軍決戰。
這時候,也是雙方增添籌碼的時刻。
楚雲飛明知故問:“手裡還有哪張牌離得最近?”
方立功脫口而出:“擔任預備隊的第28集團軍,也就是其麾下的第92軍!”
PS:這時候的28集只有92軍一支部隊、15集同樣也是如此,只有一個軍。
“他們就在肥城,距離泰安前線不到四十公里。”
“九十二軍。”
“當年在魯南,李總司令被日軍像趕鴨子一樣攆得滿山跑,那是92軍的恥辱,也是他心裡面的一根刺。”
基於這一點,也是楚雲飛將他們部署在這個方向的原因。
“鈞座,讓讓他們上吧,哀兵必勝!”
楚雲飛點了點頭:“擬電:李總司令勳鑑:前方戰事膠著,日寇戰車逞兇。”
“昔日魯南之恥,今朝當雪!”
“茲令你部,即刻全速向泰安側翼穿插,接替第五集主攻任務。”
“望弟兄們知恥後勇,限期五日,克復泰安。”
“是。”李靖忠轉身離去。
參謀們迅速整合電報,並且在沙盤上面換上代表己方的藍色小旗。
魯南戰場,重鎮嶧縣已經攻克,棗莊也在第四集團軍的包圍之中。
照例去了一封嘉獎電報之後。
眾人的目光當即繼續著眼更大的戰場。
“鈞座,目前總體來看攻勢進展順利,您看,要不要提前開啟第三階段的作戰計劃?”
按照楚雲飛擬定的四期反攻作戰第三階段作戰計劃,其作戰目標乃是全殲淮海地區的日軍主力。
淮海地區,指的是以徐州地區為中心的大平原地帶。
若單純論兵力的話,幾乎與泉城周邊地區等同。
按照原計劃。
三階段的反攻計劃至少要在一個月之後進行,但誰也沒想到這仗打的如此順利。
楚雲飛此時此刻也是有些意動,日軍是人,並非是機器,戰場上全面被動和劣勢的情況下,會起連鎖反應(本章完)